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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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恍然大悟,對沈夫人說:“我就說那日遠遠見到一個人,總覺得眼熟,一時想不起來,原來是他。”
他道:“他是跟在信王身側的,看得出是十分受信重的。”
沈夫人問:“那馮家以後會平反嗎?”
沈大人道:“信王若登基,必要大赦一批的。”
沈夫人又問:“跻雲呢?跻雲什麽時候能放出來?”
沈大人道:“這不急。”
沈夫人惱怒:“都什麽時候了,僞帝都被捉了,又不急起來!”
沈大人道:“你不懂,恰是因為僞帝被捉了,才不急。”
并不是說信王入主京城,沈缇就能立刻放出來的。
太多事了。得先做大事,然後才是其他的。比起諸如收編京軍、布防宮城這樣的大事來,刑部大獄裏的這些人都是小事了。
同時,這些人若在這混亂的時候随意地放還,也太對不起坐的這半年大獄了。
這須得信王親自知道,親自指示放出來才行。
人生的這半年才能變成優良的政治資産。
沈夫人甚為痛恨男人們的這些堅持和算計。她對殷莳垂淚說:“我只想讓跻雲早點回家。”
殷莳道:“只怕跻雲和父親他們想的是一樣的。”
沈夫人頓時噎住。
細想,恨恨道:“說不得,八九不離十!”
那個偏将又登了一次門,這次,帶着豐厚的禮物,轉達了馮翊的原話:“伯父、伯母高義,侄兒頓拜。待事定,必登門叩謝。且囑二妹,勿急勿躁,親人終有團圓之時。”
事情得一項一項地完成。
首先是給僞帝定罪。
生了小皇子的婕妤是僞帝所獻,給皇帝煉丹的方士也是僞帝安排的人。先帝遺旨是假的。
又有一說,說小皇子并非是老皇帝的種。不過是用這種手段迷惑老皇帝,讓老皇帝覺得自己“很行”,更加寵愛婕妤,信任方士。
只是婕妤自缢于宮中,小皇子也下落不明。此一說未能證實,後世多見于稗史。
總之,寧王狼子野心,老皇帝嗑藥而亡與他脫不了乾系。
京軍收編,暫由信王親領。
而後便是此次一同進京的兄弟們,自然要分一杯羹。
雖然大家都是王爺,但王爺跟王爺也不一樣。有的世襲罔替,有的代代降爵,端看皇帝怎麽個封法。大家來了京城,不能白來一趟。
信王卻根本沒打算讓他們再走。
他的父皇們覺得把兒子們都踢到封地去才安心,信王正相反,覺得這些跟地方軍隊勾結過的兄弟,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
凡是這次來了京城,碰過了軍隊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留下。
九月中旬,信王登基。天應元年改為建正元年。
僞帝廢為庶人,圈禁在西山。
諸王各有封賞,從此留在京城,不得再回轉封地。
論功行賞起來,京城出現了一批以從龍之功崛起的新貴。
這其中,馮翊以生擒僞帝之功封恪靖侯,尤其耀眼。如今他是新帝跟前的紅人。
皇帝決定把京軍交給他。
馮翊今年二十五歲,領京軍年輕了些。
但大穆對宗室的限制導致王爺們就藩在外時,手上沒什麽軍事人才。皇帝需要一個人替他掌握京軍。尤其是這次見識到了京軍的戰鬥力後,這件事就變得更重要。
比起從地方上跟來的年紀更大更有經驗的将領,總督京軍三大營的那個人,必得是皇帝真心信任的人才行。
思來想去,選中了馮翊。
他如今是新貴中最年輕的,炙手可熱。
緊跟着是各種清算。以謝先生為首的寧王系官員,紛紛锒铛入獄。五軍營提督和三千營提督,以謀逆大罪誅了九族。
曾經春風得意的轉眼成了階下囚。
包括徐高鵬。
徐高鵬和馮大姑娘育有兩子。一個出生就夭折了。另一個在馮大姑娘去世後也夭折了。現在的孩子是繼妻生的。
馮翊使人尋到了當年的證婚人。嫁妝單子,夫家一份,娘家一份,證婚人手裏一份。證明徐高鵬住的那套三進的宅子是馮家給大女兒的陪嫁,其餘還有鋪子和田産,都一并收回。
徐高鵬一家子被趕出了宅子。
他想找舅兄求情。然而馮翊住在了京軍大營裏忙得不見人影,根本不出來。
徐高鵬求見無門。
同時上面的清算名單出爐了。他不僅在名單上,而且名字還被用朱筆畫了個圈。
馮家的嫁妝一從他手裏剝離,官兵就來了,木枷一枷,鐵鏈鎖住,便锒铛入獄,和謝先生做了伴。
從始到終沒有見到馮翊一面。
沈夫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沈缇回來。
終于新帝一道旨意,下令放出在寧王篡位事件中被關進刑部大獄的官員。
這些人從獄中放出直接被接進了宮裏面聖。
一個個髒兮兮,胡子拉碴。雖然在獄中,也都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了外面已經天翻地覆。
見到新帝,皆跪下去:“萬歲,萬歲,萬萬歲。”
新帝扶了這個扶那個:“快平身。”
“諸位愛卿受苦了,朕知諸卿皆是忠良。”
“如今僞帝已廢,撥亂反正,正需要愛卿們盡忠報國之時。”
衆官員齊齊再拜:“陛下天命正統,臣敢不效力。”
這些都是被驗證了的中直堅貞之人,如今奉他為正統,皇帝大慰,捋須而笑。
賜下諸人沐浴更衣再轉回家裏。
枉死的得到平反,受了屈的得到升遷。
衆人皆有種天光大亮之感。
沈夫人在家盼呀盼,終于盼到了沈缇回家。
她和殷莳在正廳裏等,一會兒便要婢女們往二門上去看一眼,一會兒便要婢女們往二門上去看一眼。
這樣來來回回也不知道多少趟,終于前面有了喧嘩聲,由遠及近。
婢女小跑着進來禀報:“回來了!回來了!”
沈夫人再等不住了,站了起來。
殷莳攙着她的手臂,往前幾步。
門口,已經有一個影子投到了屏風上。
殷莳凝目望去,總覺得不像沈缇。
可那人繞過屏風,真的就是沈缇。
沈夫人喊了一聲“跻雲!”就哽咽着往前去。
沈缇卻走到她面前,一撩下擺就跪了下去:“母親,兒不孝,讓母親牽挂了。”
沈夫人一邊哭一邊打他肩膀後背:“你就是不孝!我只你一個兒子!你要是沒了我可怎麽活!你這孽障!你可有想想我!”
沈缇毫不反抗,只認錯:“是兒子不對。母親息怒。”
大家都趕緊拉沈夫人:“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沈缇一邊挨打賠罪,一邊瞥了一眼殷莳。
旁人都在真拉,就她假。
兩人視線飛快對上了一秒,分明有一抹笑意在她嘴角一閃即隐。
一定是看他挨打開心。
沈缇心裏忍不住磨牙。
沈夫人這半年的提心吊膽,全都嗚嗚哭了出來。
沈缇站起來扶她坐下,低聲寬慰。
沈夫人一邊哽咽,一邊問他牢裏情況。沈缇道:“家裏一直送東西,怎會受苦。沒餓着也沒凍着。”
把“沒餓着沒凍着”作為“沒吃苦”的标準,本身即是吃了大苦啊。沈夫人又哭。
誰勸都勸不住。
沈缇無奈,目光投向殷莳,給她使了個眼色。
殷莳含笑,彎下腰去:“姑姑,跻雲還沒見過自己兒子呢。”
一語驚醒了沈夫人:“對對對!你還沒見過松哥兒呢!你都當爹了。快把松哥領來。”
果然不哭了。
奶娘一直就等在次間裏,婢女去領了出來。
沈當如今已經半歲了,被養得雪白圓潤,腮上的肉肥得像要掉下來,一戳一個坑。可愛得像個大糯米湯圓。
秦媽媽接過來,笑吟吟抱到沈缇跟前:“喏,叫爹,快叫爹。這是你爹。我們松哥兒啊,腰板可硬了,已經能坐直了。”
沈缇一直知道自己有兒子了,叫沈當,小名松哥兒。
但,真的親眼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缇盯着這個圓圓潤潤又雪白的小家夥。
許久,他擡起眼,飛快地看了殷莳一眼——
殷莳在笑呢。
沈夫人擦着眼淚也笑了,道:“看他傻樣兒。你叫他抱。”
秦媽媽便作勢要把沈當給沈缇抱。
殷莳嫁給沈缇一年半了,也是第一次從沈缇身上看到“手足無措”這種情況。
大家都笑。
秦媽媽又把手臂收回來——原就是逗沈缇的,并非真的叫他抱。
沈當吧唧吧唧吃着拳頭,在大家的笑聲中坐看右看,忽然看到了殷莳。
他對殷莳張開了雙手,身子傾過去。
沈缇便看到殷莳伸出手去,叉在沈當腋下,熟練地将他從秦媽媽懷裏抱到自己懷裏。
松哥趴在她肩膀上繼續吃拳頭。
殷莳笑吟吟地拍他。
沈當養在沈夫人院中,每天殷莳過去給沈夫人請安,沈當都在沈夫人次間的榻上。
古代大戶人家養孩子,屎尿屁哭鬧喂食哄睡都有奶娘和婢女,主母們就只管陪着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可愛孩子玩。
這種養法誰不愛養孩子。
殷莳天天都跟沈當玩,每天都會抱他。沈當跟她很熟悉,現在大了,見着她就張開手要抱抱。
沈夫人問沈缇:“你父親呢?”
沈缇回神,道:“父親還在宮裏。我們陛見過,陛下賜了洗浴更衣,便回來了。父親不與我一道。”
沈夫人大驚:“你們髒着就面聖了?”
殷莳道:“跻雲和諸位大人們在牢裏可不是享福去了,是為了正國本吃苦,差點命都沒了,可不得讓陛下親眼看看。”
沈夫人恍然:“那倒是。”
沈缇又看了殷莳一眼。
沈夫人看出來兒子那眼睛都快粘在媳婦身上了,不由暗笑。
如今她兒子無恙,孫子也抱上了。子嗣上沒有大壓力了,但當然還是希望開枝散葉,多子多福。
最好殷莳也趕緊生一個。
“好了好了。”沈夫人攆他們,“莳娘,跻雲受了大苦了,牢裏那硬木板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你快陪他回去,讓他好好休養幾天。”
殷莳把沈當還給奶娘,笑着福身:“好。”
夫妻兩個便離開了正廳,往璟榮院去。
路上牽着手,殷莳問:“還好嗎?”
“嗯。”
“我想去看你的,長輩們只不許。”
“那不是女子能去的地方。”
“他們和你說的一樣。”
“有個大事。”
“何事?”
“小馮的二哥馮翊沒有死。”
“我知道。我已經在宮中見過他了。”
“咦?”
“他正要面聖,太匆匆,來不及多說。他明日會過來。”
“哦。”
殷莳邊走邊與沈缇說些馮洛儀和松哥兒的情況。
“她每日裏抄經,還茹素。因松哥兒已經生出來了,她想茹素,我便許了。”
“松哥出生的時候頭發稀落落的,後來剃光過,再留起來就滿滿一頭了。”
“松哥兒早早地脖子就能立起來。”
“現在會坐了,但必須有人在旁邊護着點。因他會突然往後倒。不護着點容易磕着頭。”
“太胖了,要掐着下巴擡脖子給他擦,一天擦好幾次,要不然肉擠着肉,褶子裏就要長痱子。”
“一天天地口水不知道要用多少條帕子。我們縫了一百條。”
她娓娓道來,都是細節。
可見平日裏有很多時間和沈當相處,親自抱過,逗過,親過。
否則為什麽沈當會朝她伸手要抱。
小孩子就如同小動物,靠的全是感覺。
沈缇“嗯”了一聲。
很快回到了闊別半年的璟榮院。
沈缇打量這院子,如今是九月中旬,擺出來的都是菊花,開得極美。
“姑姑那裏也有。”殷莳笑道,“我送過去好幾盆。父親愛極了,還擺了一盆在他的書房裏。”
沈缇:“嗯。”
兩個人牽手進了正房中堂。
殷莳邁進次間槅扇門,沈缇跟着進去。
葵兒正要也跟進去添茶,那道槅扇門在她眼前“砰”地一聲就關上了,差點撞到她的鼻尖。
次間裏,沈缇緊緊抱住了殷莳。
殷莳微笑,輕輕拍他的背心。
沈缇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深深地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變了。好怪。”
殷莳笑了:“是奶味。”
跟奶娃娃待久了,即便是換了衣服,身上還是會有股子奶香氣。
沈缇又埋在她頸窩裏嗅了嗅。
原來如此,這就是孩子身上的味道。
沈缇抱着殷莳不肯放手。
半年未見,他一定有情緒要消化。殷莳很有耐心。
許久,沈缇擡起頭來,盯着殷莳的眼睛:“莳娘,我們一起生個孩子吧。”
剛才在正廳裏,殷莳抱着沈當。
沈當趴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舒服極了。殷莳也沒有半點不快,她抱孩子的手法非常熟練。
看上去,大人和孩子都舒服。
她是多麽地适合當母親啊。
她也并不讨厭孩子,可以看得出來,她是很喜歡沈當的。
那一刻,沈缇只有一個想法。
為什麽沈當不是殷莳生的呢?
為什麽?
殷莳,應當有一個屬于她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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