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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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香躺在次間的榻上生氣。

她知道院子裏的丫頭們一定在背後說她,說不定笑成一團。

雪芽進來問她喝不喝水,也被她罵出去了。

月梢進來靠着槅扇冷笑:“你主子不帶你回家你有本事朝你主子撒氣去,你朝雪芽撒什麽脾氣,厲害得你。”

照香騰地坐起來:“你長嘴了你厲害,不是也沒帶你!怎麽,我主子不是你主子啦?你要翻天啊?能耐得你!”

“我是沈家的丫頭。”月梢說,“沈家大小夫人老少爺們都是我主子。你可不一定。”

照香大怒:“我是沈家買回來的!我身契都在管事那裏呢,我也是沈家的丫頭!”

月梢道:“那我問你,你主子要是不回來了,你怎麽辦?”

照香罵道:“胡說什麽,姨娘怎麽會不回來。不過家去幾日,怕你們趁主子不在偷懶耍滑,留我看着你們罷了。”

“馮二公子可都是侯爺了。她是侯爺的妹妹。”月梢目光幽幽地,“你也是在京城長大的,可聽說過誰家侯爺的親妹妹給別人當姨娘的?”

照香頓住。

“不,不會。”她想了想,松了口氣,“都已經是姨娘了,孩子都生了,那還能怎麽樣呢?總不能不要夫君不要孩子了。”

“你淨吓唬人。出去出去,別煩我,我在這眯一會兒。”

沈缇從文華殿出來,向北笑吟吟上前:“恭喜學士,該做新官袍了。”

沈缇進了一趟宮面聖,便從六品跨到了五品。雖然是從五品,從五品也是五品,可以穿緋衣了。

從綠袍到緋衣,很多人仕途上邁不過去。

沈缇不到二十歲便邁過去了。

從此,別人不再稱呼他為翰林,可以稱呼他作學士了。

沈缇謝過了向北,要離開。

向北送他下宮殿臺基。

正有一個武人要上臺階,見向北親送這人,便斜挪了一步讓了路,錯開身。

那男人生得濃眉高鼻,猿臂蜂腰,行走間給人以彪悍之感。

沈缇雖着綠袍,級別不高,卻如皎月一般的人,走到哪裏都吸引人的目光。

兩個人錯身而過,都忍不住看了對方一眼。

到了下面,沈缇擡手:“公公請留步。”

向北總是帶笑:“學士慢走。”

送走了沈缇,向北轉身一看,那武人還站在臺階上看着他。

向北換了副面孔,過去嬉笑挑釁:“唷,趙大統領。”

姓趙的武人罵道:“講人話。”

向北和趙統領都是新帝的潛邸舊人,這次都是随侍身邊,跟着打進京城的。

向北其實是京城人,也曾是官家子弟,後來家裏獲罪,從小就被淨了身成了內侍,伺候老太監。老太監又伺候皇子。

後來皇子長大些,被皇帝趕出京城就藩。

向北也被老太監帶着一起和皇子去了地方上,便是信王府。

趙統領是信王封地的本地人,少時以良家子入選王府侍衛,如今三十一歲,原本是信王身邊的侍衛首領。信王登基後,升他為殿前司将軍,掌宮城內衛和皇帝儀仗。

因統領羽林衛,日常稱他趙統領。

趙統領在臺階上眺望遠處沈缇的背影:“那個是誰?還要你親自送。”

“是建弘十五年的探花郎。十分得聖心。”向北道,“剛剛升了侍講學士,五品了。”

“原來是探花,怪不得生得這樣。這麽年輕就五品,厲害。”趙統領又問,“接家眷的隊伍出發了沒?”

“想大娘了?”向北明了。

“她一個人在家,女婿也不在,不知道她行不行。”趙統領擔心。

向北無語:“大娘那拳腳,你女婿都打不過她,誰能欺負了她去?”

趙統領道:“話不是這麽說的……”

又無法反駁。他自己功夫好,把個獨生女也教得很能打。女婿确實打不過女兒。

遂轉了話題:“王妃來了,就該封皇後了吧。”

向北道:“這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

趙統領把手負在身後:“也是。”

沈缇進了趟宮,回來便是五品了。

殷莳眉眼都展開,喜道:“去禀了姑姑和父親了沒?”

“還沒。我先換衣服。”

“好,換完衣服我們一起去。”

待沈缇換了家常衫子,兩個人一同往上院去,将這個好消息告知了沈大人和沈夫人。

沈大人微笑稱贊。

沈夫人雖也高興地誇着兒子,時不時地卻會看一眼殷莳。

殷莳只假作沒看到,道:“已經叫人去訂補子。待會我就開庫房尋了合适的料子,叫針線上給跻雲做新官袍。”

沈夫人道:“好,好。現在有你,我不操心。”

沈夫人問沈缇:“急穿嗎?要急的話,先用你父親的。他有備用的,還沒縫補子。”

“不急。”沈缇道,“母親怎麽忘了,陛下給了我們五日的假。”

沈缇這批從刑部大牢裏放出來的官員都從皇帝那裏獲得了五日的假期,今天才是第一天。

“哦,哦。”沈夫人心神不寧地道,“忘了。”

殷莳只微笑。

沈大人看了殷莳一眼。

一直到晚上,一切都似乎跟從前一樣。

但沈缇知道這其實是不對的。因為關于馮翊,殷莳一句都沒有多問。

仿佛今日家裏只是來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客人,而不是妾室突然有了地位顯赫的兄長。

她反倒是更關心他作的那首詩,讓他默出來給她。

她品鑒的時候,他坐到了她身後,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殷莳往嘴巴裏塞了顆梅子,騰出手來,打了他的手。

但沈缇沒放開,他把臉埋在她後頸:“莳娘?”

殷莳含着梅子:“嗯?”

“我以後會位極人臣,你信不信?”

“信。”她回答得爽快。

“我們做一輩子的夫妻。”

“嗯哼。”她含糊其辭。

沈缇勒緊她腰。

“別鬧。”她說。

“殷莳。”沈缇說,“你不許喜歡別人。答應我。”

殷莳終于擡起眼,看了眼燈臺裏的火焰。分析他話裏的含義,什麽原因引他說了這種話?

她繼續含糊:“嗯哼。”

沈缇擡起頭,不乾:“這不算答應,你糊弄我。”

殷莳無奈:“就算我答應你,難道遇到了喜歡的人就能不喜歡了?喜歡這種事能由人控制?人只有行為能受控制,心是控制不了的。”

沈缇如何能不明白呢,他是最明白的。

那些欲念橫生卻不能碰她的深夜,他只當是對自己的磨煉,人生的修行。

人只要有意志力,當然可以控制行為。

但喜歡她的心是控制不了的。

殷莳笑道:“你只能祈禱我別碰上能讓我喜歡上的人,你不能強令我說讓我別喜歡別人。那我沒法答應你,因為根本做不到。”

殷莳喜歡什麽樣的人呢?她喜歡老的、壯的。

江辰明明生得模樣俊秀,殷莳看他的目光就很普通。楊師魯的相貌平平,偶遇的幾次,殷莳看他的目光裏總帶着點欣賞。

這樣倒好。

因為江辰的年紀比馮翊其實還大個三四歲。

江辰都不夠老,馮翊更不夠了。

殷莳自己年紀不大,看這些不夠老的人,目光卻總帶着慈愛,像是做姐姐做慣了。

不過這樣很安全。

但沈缇還是很氣殷莳不肯答應他。

他把她披散的頭發撥開,咬了她後頸一口。

殷莳呼痛:“屬狗的?”

沈缇哼了一聲,将她抱緊,圈在自己懷裏,輕輕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殷氏莳娘。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知道。

沈缇有五天假,沈大人還得照常去辦公。

新帝登基的诏書發向四方後,一度中斷了的地方奏折如雪片般飛往京城。

沈大人就苦逼了起來。

通政使被寧王殺了,左通政當時跟沈缇一起囚在刑部大獄裏,如今雖然放出來了,卻也跟沈缇一樣,在家休息恢複元氣呢。

山一樣高的的奏折摞起來。

沈大人在僞帝時代便權知通政使司事,當了臨時的通政使。信王登基後,也還讓他繼續兼着。

左通政不來上班,他一個人肩挑了三個人的工作量。

就這樣,還得抽空在公署接待馮翊。

“恪靖侯。”

“伯父,喚我憬途即可。”

憬途是馮翊的字,馮翊馮憬途。

“好。賢侄,所來為何?”

馮翊道:“伯父,我昨日的建議,伯父覺得哪一種更合适?”

沈大人道:“都不合适。”

“憬途,跻雲都不會同意的。”他道,“我這兒子出了名的犟種。他認為對的事情,便會堅持到底。”

馮翊兩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上:“試問伯父,若換作是你,可能看着自己的親妹子與別人做個妾室?”

沈大人道:“你妹子從前孤苦無依,我家願意照顧她一輩子,才給了她名分。如今你回來了,有你這親兄長照顧她,我們都是放心的。跻雲可以給你出一張放妾書。”

“她生了沈家長孫。”馮翊含怒道,“就讓她母子生離嗎?她好好的有夫君,偏要她改門另嫁嗎?跻雲都肯給她庶長子,怎樣也都是有情的吧,怎地現在就如此心狠?”

“他也說了,女子的一生在父兄在夫君,他怎麽就狠心讓二妹的一生只有生離和為妾兩個選擇。”

沈大人也不是軟柿子。

他道:“跻雲說的明白了,令妹命運如此,非是沈家之過。”

馮翊洩氣。

他握拳許久,長長吐出一口氣:“伯父,我們別講這些虛的。我只與伯父講,我們三兄弟,大哥是建弘九年的進士,三弟雖然只有秀才功名,但他讀書素來有天賦。有大哥帶他讀書,雖在千裏之外,也定不會耽誤學業。等他回來,登科指日可待。”

“我家一門三兄弟,未來兩進士,一侯爵。若與跻雲為郎舅,朝堂上必傾力相助,決不讓他獨臂難支。”

“這是馮家能給跻雲的,試問,殷家又能給跻雲什麽呢?”

馮翊看到沈大人擡手搓了搓額角,嘆氣。便知道沈大人不是不動心的。

怎麽可能不動心呢。

但沈大人還是拒絕了:“憬途三兄弟,未來定前程遠大。聽了實在令人羨慕心動。只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只講利益的。”

“婚姻之事尤其如此。”

“賢侄。”沈大人看到馮翊眼中眸色變幻,道,“你也不要打我媳婦的主意。她若有事,以跻雲的性子,只會玉碎,不會瓦全。”

“到時候,令妹就只是令妹了。”

馮翊的拳握了又握,還是放開。

“此事一時解決不了,且先擱置。”他冷靜道,“二妹就先在我那裏舒舒心,不着急回去。”

沈大人同意了:“可。你伯母與我說,那孩子心思重。如今你回來了,她終于等到親人團聚,正該好好休養散心。”

談好了馮洛儀先不回沈家,馮翊起身告辭。

沈大人放班回到家裏,沈夫人與他抱怨:“小崽子不信任我。”

沈大人問:“你的寶貝兒子什麽時候成了小崽子?”

沈夫人哼哼,道:“莳娘過來與我請安說話,他全程盯着。”

沈大人說:“你沒跟媳婦亂說什麽吧?”

沈夫人氣道:“我能說什麽?你都叮囑我別跟她說了。我說出來作什麽?讓她害怕還是讓她生氣?”

沈大人道:“你還好吧?”

沈夫人道:“我自然好,我操什麽心呢。這都是你們男人操心的事,反正誰也不會來問我們,便問了,我說了,難道還能讓我拍板不成?”

沈大人揮退婢女們,将沈夫人輕輕摟緊懷裏:“冷靜些。我知你心意。”

沈夫人靠在丈夫懷裏沉默許久,辯解道:“我就是覺得,怎麽這麽多陰差陽錯的事。讓人心裏難受得要死。”

沈大人輕拍她的背心:“我知道,我知道。”

沈夫人內心裏的煩躁和無力湧上來,委屈地哭了一場。

沈大人低聲安慰她。

夫妻二十餘載,他自然知道她是怎麽回事——

旁人打她侄女的主意,要強奪她侄女的正妻之位,甚至要娶走她的侄女。她當然又驚又怒。

可這個事能帶給沈缇的利益又明明白白。

她既是姑姑,又是母親。

兩個身份兩種情感在撕扯沖突,自洽不了,便煩躁無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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