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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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歸得來。

殷莳坐在假山亭子裏賞雪景,英兒跑得都跌跤了,渾身沾着雪過來禀報:“學士回來了!”

“娘子!學士來了!”

葵兒和蒲兒連忙給她拍打身上的雪,一邊偷看殷莳。

當時離開沈家的時候心肝肺都疼,都委屈。天天盼着學士回來。

可幾個月的日子過下,又覺得其實……日子也不是不能過得。

甚至過得還挺好的。

殷莳甚至允許她們出門的,就是必須喊個男仆跟着,別讓人拐賣去了就行。還說等開春暖和了,教她們騎馬。

葵兒蒲兒如今頗覺得,小日子過得非但不比在沈家的時候差,甚至還更好。

慢慢的心态就變了。

殷莳卻握着溫熱的酒盞望着遠處的雪山半晌沒動。

葵兒不得不喊了聲:“娘子?”

殷莳嘆道:“唉。”

只能放下酒盞起身了。

殷莳來到正堂,便看到了一個青年男子的背影。

他是不是又長高了呢?肩膀好像又變寬了。

這個年紀就是還得再過幾年才能真正定型。

“跻雲。”她喚了一聲。

沈缇霍然轉身。

殷莳裹着錦繡鶴氅,抱着手爐,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她道:“回來了。”

數月不見,她氣色極好。

沈缇凝視着她。

殷莳道:“屋裏說話吧。”

葵兒忙去打起簾子。

殷莳讓了讓,她是主人。

沈缇一言不發,低頭進去。殷莳跟着低頭進去。

蒲兒上了茶便趕緊退出來。葵兒放下簾子。

兩個人便在正堂裏,和抱着黑色鬥篷的平陌無言對視。

許久,平陌嘆了一聲。

葵兒和蒲兒也嘆了一聲。

雪後晴天,又是午後十分,陽光透窗,朦胧明亮。

沈缇和殷莳坐在榻上,殷莳給他斟茶。此情此景,一如在璟榮院中的時光。

可璟榮院全變了模樣。

沈缇回到府裏,要先洗漱再去拜見母親的。他先回的璟榮院。

婢女們見到他,沒有敢擡眼對視的。

他問了句:“少夫人呢?”

沒有人回答。

他覺得不對勁,快步走進房裏——

全不一樣了,雖然還是有桌有幾有床有榻,可是每一件東西都不一樣了。

因為按照時下的規矩,大戶人家結親,男方提供住處,女方負責鋪屋。

新婚夫妻房裏的家具,都是妻子的嫁妝。

既和離了,自然是要撤走的。

全都跟着殷莳搬到新宅子裏去了。

擺條案的地方也還擺着條案,放花瓠的地方也還放着花瓠。

卻都是新從家中庫房裏起出來的,每一件都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殷莳仿佛不曾存在過。

殷莳把茶推到沈缇面前。

“既回來了,事情都知道了吧?”她問。

沈缇:“嗯。”

殷莳問:“見到姑父了嗎?”

沈缇道:“尚未。”

殷莳點頭:“那是姑姑跟你說的了。”

“她說,”沈缇道,“是你主動提出來的,是你自求下堂。”

沈缇異乎尋常地平靜:“她怕我不信,起誓說自己說的是真的。”

殷莳握着茶盞,靜靜地聽他說。

沈缇擡起眼。

“可其實,我一聽便知。”他看着她道,“的确是你會做出來的事。便讓母親編也編不出來。”

殷莳欣慰地笑了:“我就說,你是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沈缇的目光落在榻幾上,不說話。

殷莳嘆氣:“在生我的氣嗎?”

沈缇沒有說話。

在光線中,在灰塵中,他鼻梁秀挺,眉眼深邃,像尊玉雕一樣俊美,也像玉雕一樣冰涼。

殷莳道:“其實我現在最該做的,是牽着你的袖角,強顏歡笑告訴你沒關系,不必心疼我。退一步海闊天空,我退這一步,大家就能都好了。”

“我還該告訴你,別擔心,我現在日子過得很好。不比做沈家少夫人的時候差。”

“如此,你必将憐我。”

“你總是會憐惜弱勢的那一方。我這麽做,你便會心疼,會自責,會憤怒,會想着保護我。”

沈缇一直垂着眼聽着。

殷莳道:“可如果我這麽對你,就太侮辱你了。”

沈缇緩緩擡起眼睛。

“跻雲。”殷莳道,“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沈缇看她許久。

“其實,”他道,“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

殷莳笑了,欣然承認:“是。我可以騙別人,但唯獨不想騙你。”

沈缇道:“那時候願意嫁給我,也是因為沒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殷莳道:“是。因為不嫁給你也要嫁給別人。你是那時候我最好的選擇了。”

沈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側過頭去看窗戶。

晴雪的日光穿透窗紙,變得朦胧,将他的面龐照得明亮。

許久,他轉回臉來看她,聲音有些嘶啞:“當我吻你的時候,你并不願的是嗎?”

殷莳的神情變得淡漠了起來。

沈缇問:“為何不說呢?”

殷莳微哂。

“‘我不願’三個說出來當然簡單,不過動動嘴唇。”她道,“可如果說出來沒有能力去實現,那便是徒給對方增添情趣。”

沈缇閉上了眼睛。

想把那些細細密密的吻從腦海中都驅除出去。

如今回想起來,她雖然接受了他的吻,可其實從未主動抱過他。

當他情不自禁将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她的掌心總是抵着他的胸膛的。

自衛的姿态。

一直都是。

在和馮家的事裏,沈缇其實一直并不是很擔心。

人都是得有底線的。

沈大人的底線就是不強逼殷莳下堂,這一點是很明白的。

殷莳只要無有七出之錯,沈大人就不會休棄兒媳。

但殷莳出手了,她自請下堂。

只要她是心甘情願的,便沒有打破沈大人的底線。

以沈大人的手腕,便可以把這個事運作成三個人的佳話——落難的佳人,有情義的公子,善良賢惠主動退讓的妻。

殷莳既然出手,沈缇知道,他的父親一定會接住。

而母親在這樣的事中肯定是聽父親的,侄女怎麽也不可能比丈夫兒子更親。

于是,在他不在京城的時候,她和他父親便聯手把這件事辦了。

瞞着他,繞過他。

何嘗不是逼迫他。

“跻雲。”殷莳道,“其實我走這一步,只不過是讓一切都回到原本該有的軌跡罷了。你和小馮……”

“我與她,從未私相授受過。”沈缇卻打斷了她。

殷莳頓住。

“我與她只通過幾封書信,唱和過幾首詩詞。這些都是過了明路的,未曾私相授受過。”

“婚事早就由家裏訂好,以後按部就班地娶親迎親便是,根本不必我多花心思。我的心思都放在科考上,并未曾放在她身上。若說兩情相悅,不如說是父母之命更貼切。”

“只那年,她家突生巨變,她人生颠覆。待我趕回去,她已經是官奴之身,若無平反或大赦,她這一生也就這樣。”

“她……本該是我的正妻。”

“妻者,齊也。”

“那時候我意識到,這世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我了。”

人豈能無信而立。

婚約,也是一種契約。

“雖然國法許我解除婚約,另覓佳偶。可我讀的聖賢書告訴我,這是不對的。在人鮮花着錦時相親相近,在人失勢跌落時相離抛棄,此可是君子所為?”

君子不屑為之。

“只國法如此,良賤不婚,我也不能再娶她為妻,只能另想解決的辦法。”

這才有了後面他與殷莳的姻緣。

這個年輕的男人,力求在國法與良心、與他的君子之道之間找一個平衡。

便娶一個能容得下馮洛儀并肯善待她的妻子。

“莳娘,我知道,你曾以為我和洛娘有情。”沈缇注視着殷莳,“但我不信,這麽長時間以來,你還看不明白這些事。”

“你說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你對我,又何嘗不是呢?”

這次,換作殷莳側過頭去望着那透窗的光。

但很快,她轉回臉來:“她已經為你生了松哥兒。”

已經。

殷莳問:“抛棄你孩子的生母,是你會做的事嗎?”

殷莳替他回答:“不是。”

她又道:“也不是我會做的。”

所以無解。

天賜良機,帝都風雲變幻,馮二郎歸來。

這麽好的機會擺在眼前,殷莳怎麽能不抓住。

三個人的事或許無解,但對她一個人來說,抓住了最好的解。

“回去吧,回去吧。”她溫柔地說,“讓一切都回到正途上去。”

“這樣誰也不痛苦。”

“我們大家都好。”

“跻雲,回去吧。”

離開的時候,平陌在門口給沈缇披上黑色的鬥篷。

殷莳上前一步,幫沈缇系上帶子。

沈缇擡起眼,能看到她的眉眼面龐。

殷莳做他妻子的時候,從來不伺候他穿脫衣裳這些事,都是婢女在做。

“寶金已經跟了你了,就讓他一直跟着你吧。”她說,“這樣,我要找你,也有人方便給遞個話。可行?”

沈缇“嗯”了一聲。

她整理好,擡起臉,聲音很溫柔:“去吧。”

沈缇記得,有一次,她也是這樣對他說“去吧”。

是什麽時候呢?

讓他去哪裏?做什麽?

那是新婚第四日。

她對他說,去吧。

他去和馮洛儀圓了房。

後來,他們生了一個孩子,叫作沈當。

沈缇閉上眼睛。

平陌和葵兒都站在正堂門口,只能看到沈缇的後背。

他們看到,殷莳好像擡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沈缇的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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