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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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許久沒來過這裏了。
婢女們進進出出,十分忙碌,正收拾東西。因為要封院子了。
“學士。”
“學士。”
紛紛與他行禮。
沈缇颔首,走進了正房裏。
照香和月梢正在說話。
事到如今了,兩個人也沒什麽好争的了。
照香哭了一通。月梢反而安慰她:“別哭了,誰有你嫁妝銀子多。”
忽然沈缇進來了,兩個人都慌忙站起來:“學士。”
沈缇點點頭,看了一眼裏面。
兩個丫頭光顧着說話了,還沒收拾裏間,不免心虛:“這就收拾。”
沈缇卻揮揮手,讓她們退下。
二婢互看一眼,安靜低頭退出去了。
房中沒了旁人,沈缇一直走進了內室。
一切都很熟悉,這裏承載了他成人的記憶。
妝奁匣子打開,白玉镯子赤金釵都在。他還記得那只白玉镯子,是婚後他給她買的第一件首飾。
都留下了。
孩子留下,珠寶留下,婢女留下。
她把能留下的全留下,掙脫而去。
那時候他想着,雖然她不能做他的妻子,可他也能照顧她一輩子。
如今回想起來,确實年輕。
他回到次間裏,坐到榻上。
榻幾上猶自攤開一份佛經。她是要靠誦讀佛經才能獲得靜寧嗎?
沈缇翻翻架子上,許多佛經。
靠下的一格,定是這幾個月沒有主子,丫頭們懈怠了,竟落了塵土。
沈缇抽出一本,卻是本閑書。
随手翻開,一張紙掉了出來。
展開,是她的字跡。
一首詩,一首記錄婚後生活的詩。
沈缇凝目。
他從前讀過馮洛儀的閨中詩,知道她用字押韻的習慣,這的的确确是她的親作。
卻和她給他看的那些截然不同。
那時候他就詫異她詞風變得不一樣。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她真正寫的詩。
沈缇咀嚼着那字裏行間的哀沉幽怨。
輕輕把那張紙放回榻幾上。
陽光裏,塵埃飛舞,時光流去。
沈缇望着空空的房間,想到少年時那些義氣堅持,搖搖頭,自失而笑。
城外,西郊。
殷莳聽聞恪靖侯又到訪,趕到正廳。
正廳是個穿堂,前後有門。自上次之後,那架屏風便沒有再搬回寝室,直接留在正廳,備用。
她去的時候屏風已經支好。
隔着屏風,馮翊負手而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一面的窈窕身影隐隐約約。
馮翊凝視着屏風。
“侯爺今日怎來了?”屏風後那女子問,“前日跻雲回來了,這兩天想來兩家該坐下來把事情……”
馮翊上前一腳踹倒了屏風!
轟的一聲!
屏風倒下,露出後面一個麗人,眉眼大氣,容色明豔。
一雙湛亮的眸子中有吃驚,卻沒有慌亂,正看着他。
殷莳及時地後撤兩步,屏風倒在了她的鞋尖前。
大意了。
因馮翊上次來十分地友好,還送了許多禮物。大家都大意了。
葵兒去準備茶水了。就這麽短短片刻空檔,屏風後只有殷莳一個人。
屏風倒下,兩人之間,再無阻隔。
馮翊踏着屏風上前,冷笑:“果然是個美人。難怪沈跻雲放不下。”
殷莳凝視着他:“事情不順利?”
馮翊的眉間有戾氣,他渾身都散發着戾氣:“沈跻雲不肯。洛儀已經大歸。”
三妹妹已經回不了家。
二妹妹沒了歸宿。
馮翊感覺心腔裏有股子壓不住的邪火,但又不能恨沈家。
他惡狠狠盯着殷莳。
在猛獸的面前,不可以留給他後背。
殷莳沒有後退,反而迎上一步。
“那你浪費時間,來我這裏做什麽?”她質問,“做好收尾的事了嗎?要快一點。不能讓別人去亂說,要搶占先機!”
馮翊頓住。
他問:“如何收尾?”
這一頓,氣勢便被打破。
殷莳問:“再無轉圜的餘地了嗎?”
馮翊悲怒交加:“沈跻雲寧可讓洛儀母子生離,也不肯擡她做正妻!”
他想不通。
二妹妹也是美人,還為沈缇生下了長子,如何沈缇就能對她如此決絕。
思來想去,還是認定一個男人對一個女子無情至此,只能是因為他的心已經給了另一個女子。
馮翊一腔散發不出去的戾氣,便找到了方向。
大歸,生離。
所以那兩個孩子,那一對她看着似璧人的少年男女,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殷莳閉了閉眼睛。
沈缇啊。
她睜開眼,一雙明眸清亮:“對外頭已經說到哪一步了?別人知道我的事了嗎?”
馮翊道:“便這幾日,算着沈缇該回來了,已經使人知道你自請下堂。”
因為消息不能散播的太早,以免控制不住輿論方向發酵成沈家和馮家逼迫小殷氏。
卡着時間散播消息,一是斷小殷氏和沈缇的後路,一是使人們剛聽到這一個消息,消息還沒走形,新的大團圓美好收場的消息便來到,才子佳人終成眷屬,正是人們喜聞樂見的。那麽之前對小殷氏是否為自願的一點質疑便會被沖散。
便中間有小瑕疵,在更好的結局面前,大家就會選擇視而不見。
甚至會給小殷氏的賢良大度一層層鍍金。
這便是原本的計劃和安排。
但全毀在了最後一步上。
沈缇沈跻雲,硬是在這水到渠成的時候,抽刀斷水!
一瀉千裏!
殷莳道:“如果二郎确定再無轉圜餘地,就去使人知道——”
“沈跻雲恪守禮法,馮家女風骨不改。”
“沈大人夫婦惜愛兒子長孫。”
“恪靖侯扛着振興家族的擔子,為着妹妹,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
馮翊凝住。
殷莳又上前一步,微微仰起臉看着這個年輕男人,聲音溫柔:“二郎,你已經盡力了。”
“便換了任何人,也不會比二郎做的更好了。”
這聲音似有魔力了,直擊心底。那雙眼睛更是直視着他,帶着憐意,似含心疼。
不會有人比他做的更好了。
便大哥回來了也是做不到的。
馮翊的眼淚奪眶而出。
馮翊萬料不到自己會在殷莳面前失态,他猛地轉過身去,走開幾步,只留她後背。
殷莳假裝看不到他用袖子蹭臉。
她聲音平緩,透着理性:“便是讓大家都知道,這個事情最後雖然不如人意,但每個人其實都沒錯。”
“跻雲是剛烈君子,他不肯擡妾為妻有什麽錯。”
“沈大人夫妻最初本就是與馮家結親,洛娘本就是他們選定的兒媳,還生了長子。他們希望一切回歸正軌,有什麽錯。”
“洛娘詩禮之家的閨秀,先前不幸淪落賤籍,幸得沈家相護。但如今馮家已經平反,一個讀書長大的女孩子不肯做妾又有什麽錯。”
“二郎重回京城,肩上擔着一家子的希望。看到妹妹被迫為妾,想扶她起來。換成任何一個兄長或者父親都得這麽做。”
“重點便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苦衷,雖然事情最後沒能如願收場,但要讓聽的人覺得,每個人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不會被指責,是該被同情的。”
“二郎,動作要快一些。要搶占先機,盡快去做。”
馮翊轉過身來。
眼淚雖已經擦乾,那眼角通紅。
他凝視殷莳。
殷莳也不回避,微微揚起臉。
馮翊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
整頓情緒,道:“且讓我想想這事找誰去做。”
信息量太多且細膩,這是沒法靠着下人去傳播的。
因下人只能傳播大概的事件,比如:聽說了嗎,恪靖侯的妹妹原來被沈家救了。
囫囵的形狀。
細節,得靠女眷。
馮翊眉頭擰緊:“我這邊沒有合适的女眷。我前妻之母只是安人……”
馮翊從前是馮家最不成器的孩子,他走的是恩蔭的路子。
且本來就講究擡頭嫁女低頭娶妻,前妻的父親只有六品,着綠袍。
從綠袍到緋衣,別看沈缇輕輕就跨過去了,實際上是很多基層官員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
前岳母的交際圈子層次太低了。
馮翊低頭沉思:“沈夫人……”
殷莳道:“那不行的。這事必須別人去說,哪能自己去說。旁人說是誇贊,自誇自己便是笑話了。”
馮翊擡頭。
殷莳嘆道:“我來吧。二郎,我随你進城。”
轉身,看到葵兒端着茶站在影壁旁,看着倒地的屏風發懵,不敢說話打斷他們。
看她轉身,葵兒動動嘴唇。
殷莳眼神壓過去,葵兒立刻閉上了嘴。
殷莳道:“走,我去換個衣裳,叫他們備車,我要随恪靖侯進城。”
馮翊目送着她消失在影壁後。
出了穿堂到了後面的庭院裏,殷莳捉住葵兒的肩膀,用力透了幾口氣。
葵兒驚疑不定,壓低聲音:“怎麽回事?”
屏風怎麽都倒了?刺繡的紗料都踩破了。她端着茶一進去就吓了一跳。
那兩個人站得很近說話,眼睛盯着眼睛的。葵兒當時沒敢吭聲,呼吸都怕打斷他們。
“沒事了。”殷莳擺擺手,“我跟着他去把這個事辦了,就徹底沒事了。”
“叫米堆給我趕車。叫豬子、可瘦騎馬跟着。”
想了想,又道:“叫六娘也去,坐車頭。”
殷莳便跟着馮翊一起進城。
目标是江辰江宇極的家,大理寺卿江府。
吳箐聽到是她來,急匆匆來相見,眼睛都紅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前幾個月下帖子請你,你總推辭,我便擔心。一問,梅娘、珍娘她們下帖子給你也是如此。”
“馮家那個給沈跻雲做了妾,她哥哥如今是恪靖侯。我們就一直害怕。”
“這幾日,忽然說你自請下堂。莳娘,到底怎麽回事。”
“箐娘,別急,聽我慢慢告訴你。”殷莳與好友四手相握。
待坐下,與她把事情講清楚。
吳箐大恨:“馮憬途欺人太甚!”
“形勢不由人。”殷莳勸慰,“這些年京城人家興衰起落,只比我更激烈,我人好好的,不是挺好的。”
吳箐氣得落淚。
她道:“跻雲果然剛烈,恪靖侯那樣的權勢,他都敢硬頂。”
她猶豫:“莳娘,那能不能……”
殷莳微笑:“不能。”
“箐娘,我們往日常嘆女子困于後宅,許多不自在。如今我出來了,十分自在的。不必去想回頭路。”
“有些事也回不了頭。”
吳箐淚水漣漣。到這一步,殷莳再回頭,也是個笑話。
殷莳懇求:“所以需要你幫忙。”
江辰和沈缇一起在牢裏關了半年,仕途也因此加速了,如今也升了六品。
吳箐現在也是安人,和馮翊的前岳母一個級別。
雖都是安人,卻大不相同。江辰吳箐是官宦世家的年輕小輩,六品只是他們人生路上的一個臺階。
六品安人卻是馮翊前岳母這輩子頂到頭的規格。
她們的社交圈子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
“還有珍娘她們,我如今不适合露面,不能一一拜訪,只能托給你了。”殷莳道。
吳箐雖氣,卻仍然接了朋友的請托。
殷莳道:“恪靖侯便在外頭等我呢。我會與恪靖侯說清楚,是江家幫了這個忙。”
吳箐道:“呸,我也不是為了他。”
待相送,問清了殷莳如今的住處,紅着眼睛囑咐:“你要好好的。”
“我很好,真的。”殷莳道,“只以後不方便給你下帖子了,你要想來找我玩,得自己想辦法出門。”
吳箐道:“我有的是辦法出門。”
送走了殷莳,吳箐擦擦眼淚,去見了自己的婆婆,将這事禀報了。
江辰的父親是大理寺卿,江夫人派人去喚了門子上來,門子禀報說:“是有一個男子帶着一隊親兵陪着那位夫人來的。只他沒進門。”
細問,回答:“是武人裝束,十分華貴,當是有身份的人。”
江夫人與吳箐對視一眼。
是恪靖侯無疑了。
江夫人嘆息。
吳箐氣得咬牙,罵道:“欺人太甚!”
江夫人道:“這個忙得幫。讓莳娘這孩子過去這個坎,與我家也沒壞處,正與恪靖侯結個善緣。”
吳箐跺腳。
殷莳從江家出來,告訴馮翊:“妥了。”
她道:“江家人親友甚多,交際頗廣。我把你的名號也擡出來了,想來大理寺卿的夫人也願意幫這個忙。”
馮翊沒有登江家的門。
他如今是恪靖侯,他若登門,江家得開中門迎他,動靜太大了。
當年與父親走得近的人,那個時候也一起都壞事了,如今能用者寥寥無幾。
沈夫人身為當事人之一,又不能親自出面,王婆賣瓜。
幸虧殷莳見機快,也能找得到能用得上的人。
馮翊終于低頭:“多謝你。”
“時娘。”他道,“你的閨名是時吧?時光之時?”
殷莳糾正:“莳花弄草的莳。”
“莳娘。”馮翊道,“我仍可與你結為兄妹。”
“那倒不必。”殷莳道,“我更希望,這事之後,二郎再不要登我的門。”
馮翊凝視她。
許久,他答應:“好。”
他道:“我的名刺留好,若有事,可以找我。”
“殷氏莳娘,算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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