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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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賣身為奴的仆人,雇傭的麻煩就是,雇傭的人年節裏是要回家過年的。
但是為了安全起見,何米堆四個人還是安排了一下,将整個年節分成四段,每段留一個人,其餘三個人回家過年。
這算額外的加班,殷莳在過年紅包和米面肉油的年貨之外,另給了豐厚的加班費。他們也願意。
關伯就簡單很多,李校尉想來接他去家裏過年,他拒絕了。
“都賣給娘子了,自然跟娘子過年。”他說。
李校尉便扛了些年貨過來給殷莳。殷莳叫王保貴給他回了年禮。
沈家當然送了許多年貨過來。
其實殷莳如今的身家頗豐,是個地主了,在這個古代已經可以過上富裕的生活。但沈家依舊常送東西來,多是節令之物,比如冬日的炭。
這是姑姑姑父的心意,也可能是前夫的心意,不管是誰的,反正殷莳都笑納。
她如今不方便頻繁出入沈家,更不能斷了這種往來。
在這個古代,不管什麽時候,她都需要一個保護人。
現在是沈大人,未來如果活得夠久,遲早有一天是沈缇。
這沒辦法,在這個社會,光有錢沒用。單身女人錢多了,還招禍。
如今她的事朋友們都知道了。
到了過年,有七個朋友派人送來了年禮,還有兩個悄無聲息了。
這是個看身份的時代,跟你談得來的前提是,你得有可以和對方坐在一張桌子上的身份。
殷莳其實知道,還存在的友情也只是餘波而已。随着身份的變化,她已經沒法和從前的朋友們來往了。
都是別人家的媳婦,頭上都有婆婆管着。婆婆們會願意自家的媳婦和小沈探花的夫人來往,但不會樂意和沈家的下堂婦來往。
那兩個悄無聲息的,就是婆婆管得嚴格的。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是會随着時間和距離變得疏遠的。以後,她退出了這個社交圈子,不能再和原來的朋友們走動,慢慢的,都會斷聯。
但殷莳也不是會為了朋友斷聯傷感惆悵的年紀。人生路上,所有的朋友都是階段性的。
人生走到最後,如果不進入婚姻或者生育,在父母都離開之後,必将獨行。
她已經獨行了許多年,也不怕。
甚至在這古代還更好一些,身邊還有婢女、陪房。
婢女陪房們賣身給她,在這裏不被認為是平等的人,可确實也是一種陪伴。
甚至可能幾代人的陪伴。譬如王保貴的孩子們,就是殷莳的家生子。
殷莳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當然在自家宅子裏守歲過年,給家裏的人發紅包喜錢。
如今家裏十幾口人口,過年的時候殷莳開了席。
沒有外人就不必太講究。殷莳和王保貴妻子、葵兒、蒲兒一桌。王保貴女兒和英兒兩個小孩,和竈下的劉娘子、燒火丫頭、兩個粗使媽媽一桌。
男人們一桌。
只是這個社會也不能完全不講究,中間還是用屏風隔開一下男女。但依然熱鬧。
就算回家了三個,還有十五個人呢,怎能不熱鬧。
王保貴妻子沒怎麽和殷莳打過交道,一開始還拘謹,後來發現殷莳不嫌她呱噪,逐漸才放開。
“賣的不比在城裏的時候差。”她開心的告訴殷莳。
在沈家的時候,她做油果子,讓孩子們拿到街上去賣。後來殷莳離開沈家來到西郊,這生意就做不了。王保貴妻子頗悵然。
結果發現早上和下午官道上的人其實很多,尤其是早上,都是要進京城的人,天沒亮就都是人影了。王保貴妻子便又開始做油果子,讓孩子們拎到官道上去賣,雖然走到官道上稍遠些,但也賣得很好。又可以貼補家用了。
她的手很粗糙,是個很勤快的女人。
殷莳喜歡勤快願意付出勞動努力改善生活的人。
“還可以試試做點別的。”她給她出各種點子。
王保貴妻子得到很多啓發,十分動心,都想試試。
屏風另一側,男人們互相敬酒,礙着殷莳在,不敢劃拳,但酒是好酒,喝得開心。
聲音就不免大起來。
雖然嘈雜,但也熱鬧。
王保貴妻子怕殷莳生氣,沖屏風喊:“你們小點聲!”
實則她自己聲音也超大。
殷莳莞爾。
相比起來,沈家的年就沒那麽熱鬧了。
當然也開家宴,婢女們團團來拜,領賞錢,帶着笑說吉祥話,有那巧嘴的還會說俏皮話逗主人開心。但……就是莫名有種冷清感。
可能是因為家宴的席面上只有三個人。
一個四品官員,一個四品诰命,一個侍講學士。
這個家裏也沒有別的人能跟他們坐在一個桌子上。
待婢女們都領完賞退下去,席上就更冷清了。
沈大人看看妻子和兒子。
沈夫人看看丈夫和兒子。
沈缇誰也不看,垂眸啜酒。
此時,“人丁單薄”四個字如此具象化。
但想想,以前也是這樣的。自沈老太太、老太爺相繼去世後,很多年都是這樣的。
怎地就今年冷清了起來?
想一想,自然是因為少了一個人。
那個人喜歡在節慶的日子裏打扮起來。
她喜歡繡着金線的裙子。赤金的釵綴着寶石和珍珠,把笑盈盈的臉龐映得明亮。
她總是能讓人心情愉悅,
她光是站在那裏便讓人覺得,嗯,這個家是過得很好的,很和睦很富足很興旺。
年年有餘。
沈夫人嘆了口氣,道:“我喊了莳娘的,叫她過來過年。她不來。”
沈大人看到,沈缇握着酒盞的手頓住,他的嘴角竟然勾了勾,有了笑意。
說不清是會心一笑還是嘲笑。
如今事情都過去,沈大人再看兒子和前兒媳,便覺出來怪了。
你說他兩個無情,那絕不對。
你說他兩個有情,又很不對勁。
不說非得凄風苦雨吧,但也沒見過有情眷屬被拆開,一個笑盈盈,一個淡淡然的。
沈缇如今養氣功夫已成,殷莳遇事鎮定冷靜,這都是沈大人願意看到和欣賞的優秀品質。
但這東西是用來對外和對事的,不是用來對夫妻對感情的。
沈大人隐約察覺,沈缇和殷莳之間一定是有什麽他不了解的情況。只是做公公的也不能過問兒子和媳婦的婚內細節。便是成了前兒媳也不成。
沈缇嘴角勾着,啜了口酒,道:“她如今和我們是兩家,自然單過。”
擡眼瞥了眼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沈夫人有點傷心。
沈大人對她說後悔無益,但這對她來說實在有點難。如今每天都感覺過得冷冷清清的,兒子更是離了心。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說不要後悔,要怎麽才能做得到呢。
沈大人看出妻子的低落,警告地瞥了沈缇一眼。
沈缇淡漠地移開視線。
沈大人安慰沈夫人:“初二莳娘過來呢。”
說完,自己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這個莳娘,竟似也有些惡趣味,明明按着姑侄來說,她該在初三來。她偏要初二。
其實她娘家在千裏之外,她獨自在京城,把姑姑姑父家當成娘家也不是不行。但那也應該是等她再蘸之後。
如今她還單身着,這分明就是故意跟沈缇撇清關系,擺明立場。
剜沈缇的心呢。
沈大人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等到初二,殷莳果然如約而來。
穿着繡着金線的裙子,插着寶石珍珠釵子,踩着精致繡花的鞋子,環佩叮咚。
她一來,沈家就熱鬧起來了。
“四娘子來了。”
“四娘子裏面請。”
“四娘子。”
“四娘子。”
婢女們适應得比主人更快,引着殷莳往內廳裏去,也早有人飛奔去通禀。
內廳是見親戚的地方,比正廳、花廳、偏廳的擺設都更舒适。上首是個寬闊的大榻。
沈大人和沈夫人坐在那裏,都道:“來啦。”
殷莳笑盈盈地拜下:“給姑姑、姑父拜年。願姑姑、姑父歲歲有今朝,年年有餘慶。姑父步步高升,官運亨通。”
她一來,就把喜慶的氣氛帶來了。
從前習慣了不覺得,得要失去她,再見到她,才能體會到她的生命之力有多旺盛。
按照傳統的眼光來看,就是世人俗稱的旺家的女人。
不劃算呀不劃算,沈大人心想。
但那個時候馮翊不為妹妹争奪一下肯定是不甘心的。以馮翊那心性,說不得真做點什麽出來也難說,或者因此恨起沈家來。
如今,沈家也因為他出了兒媳。大家誰也沒落好,就都看開點吧。
沈大人和沈夫人給了豐厚的壓歲錢。殷莳也給沈家的丫頭們準備了賞錢。
很是熱鬧了一番。
待稍後,殷莳讓葵兒拿過來一個匣子:“姑姑,我年底掃屋收拾東西,翻出了這個,才想起忘記還給姑姑了。”
沈夫人瞧着那匣子有點眼熟,想不起來:“是什麽?”
接過來打開,卻原來是一個碧玉臂钏。
沈夫人怔住。
殷莳笑道:“夏天才戴,之前收起來了,我一時沒想起來。這翻出來才想起來,這是家傳之物,要往下傳的,以後,給松哥兒媳婦。”
沈夫人不知道該怎麽辦。
一般給出去的東西不該收回來,但這又的确是從她婆婆那裏繼承來的,她也不能擅自做主,便扭頭告訴沈大人:“先前給了莳娘。這個是母親留下的,說是太婆婆傳下來的。”
沈大人瞥一眼。
所謂傳家之物,就是某一代人買的較為貴重的珠寶,因為貴重有價值,便一代傳一代。通常都是玉和寶石,因為金子都是可以重新炸過打新首飾的,珍珠不夠長久。
沈大人道:“給了便是給了,給莳娘就行。”
他發話了,沈夫人自然無有不從。
因是玉器,殷莳也不敢推來推去,便受了:“長者賜,不敢辭。”
沒關系,以後沈當長大了娶了妻子,姑姑再還給侄媳婦就行了。
殷莳陪着沈夫人說話。
如今不止是信王府的女眷們進京了,留在京城的諸位王爺的家眷們都進京了,京城裏多了許多宗室女眷和外地人。
外地人大多是新貴們的家眷。
總之京城的人事有許多新局面。自然也有許多八卦,沈夫人好久沒能與人暢聊了,總算又有人能讓她滿腹傾訴欲,總是問“然後呢”。
沈大人緩緩剝着乾果,聽姑侄兩個溝通京城最新八卦。其實男人也不是不愛聽這些的。
視線一轉。
沈缇坐在那裏,手中雖然舉着茶盞,但其實已經很久沒動了,那茶水都不冒煙了。
一雙眼睛一直凝在了一個特定的人身上。
沈大人把乾果送進嘴裏。
傻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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