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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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麽能讓馮翊把話說出來,直接截斷:“并沒有。”
她道:“我有姑姑姑父呢,跻雲也很關心我,終歸我們是有血緣的。”
“遇到衛章是碰巧了。看得對眼,也談得來。”她道,“最重要的就是衛章沒妻子。我也跟他說了,他若是在京城娶個妻子,這個侯府的小姐,那個大員之女的,我自是不會與他再來往。”
“我獨居獨處,安安靜靜的,姑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我。我要是與什麽人家惹出麻煩事來,姑父可不會容我亂來。”
也不會容你。
馮翊閉上了嘴巴。
兩個四目相視。
殷莳微笑。
馮翊深感,人生有些事實非人力能掌握。失去,錯過,遺憾,才是人生常态。
他最終嘆息一聲。
又看了看殷莳,道:“你照顧好自己。”
殷莳微微福身。
馮翊去牽了自己的馬,翻身上馬。
又看了看殷莳。
她的碎發和裙帶都在微風裏拂動,十分美好。
當時太沖動了,差點傷害她,她一定是明白的,所以一直對他十分警惕提防。
他道:“衛章沒讀過什麽書。”
“懂道理就行。”殷莳道,“我上學時也常偷懶。”
馮翊點點頭,道:“若遇到麻煩,記得來找我。”
殷莳只笑不應。
馮翊心中失落,最後看她一眼,一拉缰繩走了。
葵兒一直站在門口看着,見他走了,跑下來到殷莳身邊:“他又來乾什麽呢?”
“和他妹妹一樣。”殷莳道,“還不如他妹妹。”
“走。回去。”
趙禁城休夠了兩日,回到宮裏當值,便覺出來向北笑得不對勁。
他掐住向北的後頸提起來:“笑得這樣壞,乾什麽壞事了?”
向北兩手亂抓:“放開!武夫!放開我!”
趙禁城放開:“快說。”
向北整理衣襟,罵道:“我成日裏就在陛下身邊,我能乾什麽壞事。倒是某些人該好好反思,最近乾了些什麽。”
趙禁城沖他伸手,向北跳開:“哼,你休沐時候帶着佳人去跑馬,陛下都知道了。”
趙禁城磨牙:“憬途怎麽嘴這麽碎。”
向北道:“知道陛下愛聽呗。”
他又道:“陛下問你是不是要娶妻了,我替你回了。”
趙禁城道:“多謝。”
向北十分想知道:“哪裏尋得的佳人?竟還和你一起跑馬?”
趙禁城把他頭按下去:“管得真多。”
嘴巴像蚌殼一樣嚴。
向北不滿:“跟我還見外。”
趙禁城走開:“待以後再告訴你。”
向北跟上:“說嘛~”
趙禁城:“走開。”
擺脫了向北,趙禁城帶人巡視宮禁,行到東宮處,看到了侍講學士沈缇從東宮出來。
隔着一段距離呢,本就不熟,倒也不必過去打招呼。
但如今,趙禁城看到沈缇,怎能不多看一眼。
莳娘的前夫,是生成這個樣子的。
遠遠的,沈缇沈跻雲也站定,遙遙地看着他。
兩個男人的視線隔着闊大的空間撞在了一起。
直到有羽林衛喚道:“大人。”
趙禁城別開視線,繼續巡視。
心想,莳娘知道了嗎?
休沐日,沈缇來了。
說不讓他來也沒用。這個人就是這麽拗的。親爹娘也管不了。
只是沈大人知道他回回去,回回都留不下。有幾回以為他留下了,喚了他的随人過來問才知道是沒趕上城門關門的時間,投宿在城外了。
沈大人簡直無語問蒼天。
他若有本事留宿,他就認了他們倆的事。偏傻兒子沒這個本事。
都是做過夫妻的人,怎麽就能被拿捏成這樣子。
沈缇有心事,沉沉的,甚至寫在了臉上。完全不符合他的養氣之道。
殷莳道:“你要是來給我甩臉子的,趁早回去。”
沈缇垂眸。
殷莳道:“還是給我接着講上上次沒講完的東西吧。上次你白來一趟,什麽都沒講就走了。”
她煮了茶給他:“喏,潤潤喉嚨。我還記得呢,上上次你來,說下次來講人殉。”
沈缇喝了茶,便靜靜給她講:“本朝的殉葬制度,還是先帝終結的。”
“壽王是先帝的弟弟,他曾上書先帝倡議喪葬從儉,更以殉人為不仁之舉。壽王薨時,先帝想起此事,特下了旨意許壽王妃子、夫人不必殉葬。”
“然路途遙遠,聖旨到時,壽王的弟弟康勤郡王已經将壽王妃、側妃和六位夫人共八位女子殉了壽王。”
“先帝沒辦法,只得為諸女追加美谥,諸女娘家成為‘朝天女戶’以享優待。”
“及至元昭太子薨,也就是宣王的父親,先帝元後所出的第一位太子。那時候宣王年紀尚幼,若殉了太子妃,宣王便父母全無。”
“先帝極愛元昭太子,亦愛宣王,終下了決心,廢除了人殉制度。”
“至此,本朝百餘年,歷代帝王共殉妃嫔五百餘人。”
殷莳喜歡聽沈缇給她講些東西。
她還是沈家少夫人的時候,每天沈缇回家後的時光便有固定的一段時間給她“上課”。
她佩服他能把那麽多東西記在腦子裏。他給她講這些實在大材小用。她也曾問過他會不會覺得無聊。
“怎會。”那時候他眼睛閃亮,說,“我就喜歡你認真聽我講的樣子。”
那時候的時光真的美好。
殷莳很喜歡聽他給她科普這些東西,讓她對這個時代和庭院深深之外的世界有更清楚的認知。
殷莳道:“其實越聽你講,越能明白那時候大家為什麽會為了先帝硬扛着寧王。明明寧王也是先帝的兒子。”
沈缇冷冷道:“寧王不配。”
先帝之死,雖是嗑藥而死,但寧王在裏面動了太多手腳,已經定性。
殷莳道:“先帝還挺厲害的。我起初,以為他是個很昏聩的皇帝呢。”
沈缇道:“先帝晚年或有昏聩,帝王長壽,實在難免。史書上多見。但先帝之功績,僅在太祖皇帝之後,無人可以抹滅。”
殷莳問:“那後面就再也不用拿人來殉葬了吧。”
老皇帝真的功德無量了。
沈缇道:“自此之後,諸王妃子、夫人不是必死。但人殉之制非本朝才有,追溯起來,已有千年,深入人心,非是一時能改的。那之後,各地藩王仍時有以妃嫔、夫人殉葬的。到現在亦是無法徹底禁絕。便後來先帝處罰了幾家王府,諸王不再敢以妃嫔、夫人殉,便以身份更低的妾室、奴婢殉葬。也是有的。”
殷莳道:“哪有什麽深入‘人’心,只深入了帝心王心罷了。老百姓家,誰願意好好的大活人給人陪葬。”
“是。”沈缇道,“所以這二十多年,士林多有抨擊此事的。父親和我都曾為此寫過文章。”
“做的好。”殷莳道,“這才正合了為生民立命,讀書人便該如此的。”
以往若是殷莳誇他,沈缇是會很高興的。
但他今天高興不起來。
殷莳無視了他的臉色,道:“再講講別的。”
但是沈缇講不下去了。
他擡起眼:“莳娘。”
“羽林衛統領趙禁城,深受陛下信任。他不打算與任何人家聯姻,他根本就不打算娶妻。”
原來是這個。
她居然還猜錯了。
寶金還是沒膽量。
殷莳道:“我知道呀。”
沈缇立起身體:“莳娘!”
殷莳根本不問他是怎麽知道的,只道:“你知道我不想入婚姻的。他這樣,于我正好。別的人還不行呢。我不是答應過你不與有婦之夫來往嘛。”
但沈缇真沒想到會有一個正正好的人,正正好就和殷莳相遇相識了。
平陌守在宅子附近,等到了竈下的劉娘子出來去村裏買菜肉,從她那裏問了出來。
在殷莳的宅子裏留過飯的男人,就只有羽林衛統領趙禁城。
一下子沈缇就想到了這個平時經常能擦肩的男人。
寬肩勁腰,人在英年,外形和年紀都正是殷莳喜歡的。
再想到內造的弓箭,更無疑了。
一個事實就是,當女子不必困于垂花門內,能自由行走在外面的時候,她們是真的能遇到一些自己能看入眼的而非父母家族指定的男人。
實際上,沈缇一直覺得,殷莳遇到任何一個文人、讀書人,他都有信心擊敗對方。
因為殷莳是很喜歡他的學問的。
當一個讀書人的學問被另一個人擊敗的時候,前者将遇到明顯的祛魅。
但沈缇沒想到,會是趙禁城這樣的男人。
武人自有武人的魅力。
趙禁城作為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在父子倆點評京中時事和人物的時候,被沈大人評價為心境沉穩。
新貴們乍登高位,多多少少都有些飄。很多人露出了醜态。
便馮翊這樣身負着振興家族使命的,也難免浮躁。
唯趙禁城,被評為最沉最靜最穩重。
如今細想起來,俱都是殷莳愛的品質。
她喜歡年長的男人,便是緣于此。
京城中那麽多的人,偏偏叫她在西郊遇到了趙禁城。
那時候她甚至老老實實地給沈大人寫了封短信彙報這個事。因為不是大事,他們父子看看就過去了。
那時候怎想得到,這麽一個偶然相遇的人,會被她看在眼裏。
如何兩個人就互相看中了呢?
是怎麽開啓的呢?
誰先邁出了第一步?
是她嗎?還是趙禁城?
這些問題都讓沈缇感到痛苦。
有種掌心中握不住流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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