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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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與趙禁城有交情,與殷莳沒有。甚至站在他的立場,讓趙禁城在地下有人陪伴可能還是更好的。
“那是陛下的意思,但不是衛章的意思。”向北道,“衛章若還能開口,絕不會讓陛下這麽做。我不過替衛章開口罷了。”
昔年少年侍衛救了少年王爺。
其實如果那次王爺意外死了,侍衛們未必會死,更可能是被革職,丢掉飯碗,或更嚴重一些,以護衛不力之罪發配流放。
但當時向北的師傅告訴向北:“如果王爺沒了,你和我這等卑賤之人是必要死的。”
“記住小趙吧。小趙救了王爺,就是救了你和我。”
後來向北和那個少年侍衛的關系一直很好。
後來他們裏成了信王貼身的人。
後來他們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
殷莳蹲身行禮:“公公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向北長長嘆息。
他道:“走吧,給你安排個住處。”
時間太晚,已經不能出宮。向北給殷莳安排了個住處,派了個宮娥照顧她。
殷莳與宮娥說:“有勞姑娘,幫我打盆水,我擦一下。”
宮娥打了水來,幫她寬衣,微微驚呼:“呀,娘子這衣裳,濕透了。”
冷汗浸透了背心,手足四肢甚至腰背都酸軟無力。
腎上腺激素過後的後遺症。
入夜,青色月光照在窗前的地板上,明明是夏夜,卻看起來冰涼。
殷莳坐在床邊,反思自己這十餘年。
一直以來,她作為殷家小小女兒,沈家低娶媳婦,所思所想考慮的都是如何脫離婚姻,擺脫父權。
實際上,和皇權比起來,婚姻和父權又算什麽。
皇權取人性命,輕如鴻毛。
迄今為止,殷莳的運氣一直都很好,所做的選擇也都對。
如今看來,有一個選擇實在做錯了。
便是拒絕趙禁城的求娶。
若她是趙禁城的妻子,非但皇帝不會想拿她給趙禁城殉葬,還會讓她成為忠勇侯府的太夫人,以趙禁城遺孀的身份永遠安全地活下去。
她一直以來堅持認為是正确的事,竟成了錯誤的選擇。
正确和錯誤,如何再界定呢?
殷莳穿越十餘年,頭一次竟産生了迷茫和困惑,失去了方向。
第二日,向北送她出宮。
待要別時,殷莳忽然喊住向北:“向北公公。”
向北看向她。
殷莳道:“四民和長生,公公都認識的吧?”
向北道:“自然。”
“他們兩個,與大娘的夫婿素來不睦,若落入那個人手裏,我擔心他們沒有好收場。”殷莳道,“公公好人做到底吧,能不能把他們兩個放走?”
向北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看着她。
殷莳不能理解那目光的含義。
向北颔首:“好。”
又道:“他們也無處可去的,讓他們兩個以後都跟着你吧。”
殷莳答應:“好。”
殷莳走出了宮門,仿佛從死處走到了生地,重回陽間。
連陽光都帶着拯救感,她閉上眼仰起臉沐浴太陽。
“娘子!娘子!”
殷莳聞聲望去,卻是王保貴何米堆幾個人在遠處又跳又揮手。只宮門附近有羽林衛,大家不敢靠近。
殷莳走過去,他們帶了馬車來接她。
王保貴道:“可謝天謝地,吓死我們了。”
坐上車,王保貴問:“可要去趟沈家說一聲?”
以殷莳的性子,重要的事都會與沈大人報備一下。
但這次殷莳把身體往車廂上一靠,感覺太累了:“不去了,回家吧。”
馬車一路駛出城,回到了西郊。
下午,正式的谕旨來了。
說正式,其實也沒那麽正式。
因為這個事就沒那麽合規矩,純是皇帝在自我纾解情緒。
所以沒有書面的旨意,只有口谕。
命令殷莳為趙禁城守三年。作為對她的補償或者說嘉獎,皇帝賜給了她一個田莊。
一個田莊比殷莳如今手裏全部的田産加起來都多。
擁有一個田莊,殷莳就不能算是小地主了。算是非常殷實的地主了。
王保貴都不懂這事情是怎麽發展的——
沒名沒分的三年守孝。
一個田莊。
殷莳默然。
皇帝不高興,便可以讓她死。
皇帝高興,便可以賜她財富。
皇權。
天使先來。
沈缇後至。
“學士!”
“學士!”
大家看到他,都覺得比以往親近。
趙統領那麽大一個活人,忽然就沒了,實在讓人心裏發慌。
殷莳又突然被召進宮裏,雖可以說算是沒什麽事,還得了賞賜,可在當時也是吓人的。
殷莳雖然利落能乾,但在權力的面前什麽也不是。
她在這個世界,終究是得倚靠些什麽。
“她呢?”沈缇問。
“這就去通禀。”
通禀回來請沈缇:“在園子裏。”
沈缇去了,殷莳在敞軒。她不像平時那樣側坐在廊凳扭身向外看水裏的魚。
她坐在廊凳上,她的腿是垂在外面的,鞋子一晃一晃,有時鞋底便在水面上點出了漣漪。
她手裏有酒盞。
石桌上有酒盅。
她在獨酌。
沈缇過去,輕聲道:“你還好嗎?”
殷莳問:“你希望我不好嗎?”
“自然不是。”沈缇嘆息。
殷莳問:“那你來乾什麽?”
“來看你。”沈缇說,“來陪你。”
殷莳飲盡盞中酒,扭身回頭斜看他。
眉梢眼角帶着譏諷。
沈缇凝眸。
“孤雁失偶,必有悲鳴。“殷莳蜷起腿,把身體轉了過來,踩到地磚,站了起來。
“人也一樣,若失了伴侶,必定悲傷。”殷莳把酒盞放在石桌上,向沈缇跨出一步,“這個時候,不管男女,這個人都會是很軟弱的。”
敞軒沒有多大,她這一步已經到了沈缇的跟前。
她沒停,又跨出一步:“這時候,她的內心是空洞的,這時候她最需要別人來安慰她、陪伴她、保護她,是不是?”
沈缇若不退,她就要撞上他。
沈缇只能退一步。
殷莳又上一步:“這時候來到我身邊,讓我覺得我不孤獨。”
“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不僅關心我,還懂我,理解我,寬容我,是不是?”
沈缇不得不再退一步,退一步身後就是石鼓凳,他被殷莳逼得跌坐在凳上。
殷莳自己也踉跄了一步,扶住石桌。
沈缇想伸手扶她,她卻伸出手,鉗住了他的下颌,很用力。
看着他的眼睛。
“小孩兒。”她說,“別把我對付你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需要人懂,需要人陪,需要人來安慰理解。”
“那是你們這種小孩兒才需要的東西。”
她的面孔低下去,與他的鼻尖幾乎貼上:“你得活到一定的年紀的才會懂。”
“人這一輩子,到最後……”
“就是獨行。”
她身上有酒氣。
她的眼睛裏沒有悲傷。
并不是一個女人失去了心愛的男人的悲痛。
相反,她的眸光冷極了。
這一刻,沈缇覺得她陌生。
他一向自認為是世間最了解她的人,卻仍然覺得她陌生極了。
像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撕開了一層僞裝。
又撕開了一層僞裝。
再撕開一層僞裝。
她巧笑倩兮,善解人意,八面玲珑,甚至離經叛道,膽大妄為……全都撕開了。
人要在什麽情況下,才不再僞裝了?
沈缇攥住她的手腕,使她放開了他。
沈缇站了起來。但他沒有放開她,他緊緊攥着她的手腕,低頭看着她的眸子,想尋求答案。
“莳娘你……”他問,“因何迷茫?”
是的,她迷茫了。
她一直是一個那麽堅定有主見的人,哪怕所思所想與世人認知皆不同,也不曾動搖分毫過。
如今,她竟動搖了,迷茫了。
殷莳緊抿嘴唇。
許久,她道:“皇帝讓我為衛章守三年。”
沈缇道:“我知道了。”
她看他。他解釋:“向北公公專門去與我說了。”
原來如此。
沈缇低聲道:“陛下與趙統領相伴十餘年,感情頗深。趙統領又是為救陛下身亡……”
“皇帝想拿我殉了趙禁城。”
空氣驟然凝固。
沈缇悚然望着殷莳。
向北沒有告訴他這件事,只告訴了他:“陛下讓殷娘子為衛章守三年。衛章沒有兒子摔盆,再沒個人給他守孝,陛下心裏不痛快。”
“你讓殷娘子好好的,老實三年,不嫁人就行。陛下一時之氣而已,其實沒人管她。”
“待三年後,陛下根本不會記得她這號人。”
但向北沒有告訴他,皇帝原來是想拿她給趙禁城殉葬。
雖現在知道危機已經化解了,沈缇依然冷汗涔涔,後怕不已。
他看了看殷莳,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化解危機的,卻又不想引她回憶經歷過的恐懼。
怪不得她迷茫。
“莳娘,皇權之下……”沈缇想安慰她,然皇權之下,誰都是蝼蟻,怎生安慰。
連沈缇這般言辭犀利者,也無話可說。皇帝別說讓殷莳死,皇帝便是要他死,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是他刻進骨子裏的認知。
殷莳抽手,沈缇放開了她。
殷莳斟了一杯酒,低頭飲下,人冷靜了很多。
她問:“是不是很可笑?”
沈缇道:“什麽?”
殷莳道:“我一心不入婚姻,是不是很可笑?”
以為自由,卻差一點就死了。
沈缇凝視着她的眼睛。
她在質疑她自己。
“不是。”沈缇道,“你之所想,皆說得通。”
“女子在家從夫,婚姻不由己,所嫁之人人品相貌性情,皆由父母。故許多女子所嫁非人,一生蹉跎。”
“待到夫家,常受婆母壓迫。于閨中不論如何嬌養,待到婆母跟前,立侍跪奉常有。更有苛刻者,使媳不得近子,妻不見夫面,生守活寡,又因子嗣不豐受責。”
“在家、出嫁,已是兩重受壓。在這之外,還有第三重。”
“是我。”
“是天下的夫君。”
“他們不只想要妻子舉案齊眉,還想要妾室紅袖添香。或如我,另有苦衷,所以有馮洛儀。”
“但不管什麽原因,什麽苦衷,一切一切,都不由你。”
“而莳娘你想要的,其實,便是‘由己’兩個字。”
殷莳看着他。
什麽時候,他已經能看得這麽透這麽明白了。
“可是莳娘。”沈缇卻接着道,“因你是女子,才會只關注于婚姻,一心想掙脫。”
“若你是男子能立于朝堂便會知道,走出了垂花門,世間也無真正的‘由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話常聽吧。可便是陛下又怎樣,衆人皆知陛下愛貴妃不愛正宮,又怎樣,終究貴妃只是妃,便是天子也不能全由己。”
“莳娘,你所想要,并不可笑,只是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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