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真相（下）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那些滾燙、熾熱、邪惡、扭曲的情緒……沉甸甸到了極致。

就算是謝雲澤這樣天生薄情的人，也不由得思緒被沖擊了許久……大腦像是被無數根鋼筋刺紮着，泛癢的疼。

過了一段時間，梳理着主神這些詭異的記憶，黑發青年才緩緩擡起了那雙漂亮的眼眸。

那張豔麗蒼白的臉上，慢慢揚起了一個笑容，飽滿的唇珠透着色澤，帶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起來誘人的不得了。

——原來所謂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游戲場，荒蕪盡頭的本源，主神——

——還有他自己。

一切就像是掰扯不清的混亂毛線。

他，那些無比璀璨、誕生而又毀滅的文明，主神……他們的命運，都被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只是原本高高在上的神，産生了好奇，産生了占有欲，也産生了扭曲和嫉妒的情緒……

于是，神明降臨人間。

但這在謝雲澤的眼裏，實在是有趣、太有趣了——

原來神，也會産生濃重的愛.欲。

原來所謂的杜若川模樣的分.身……也是這樣創造出來的。

難怪他還在想，主神為什麽選擇一具東方風情的殼子作為代行者。

是因為——想要離自己近一點、再近一點。

貪婪而又渴求。

像只躲在下水道裏祈求的小狗似的，觀察了那麽久，久到不知道幾生幾世，久到數億年的光陰……

主神恐怕比謝雲澤自己，還要理解他。

謝雲澤潛意識喜歡和欣賞什麽樣類型的人，它再清楚不過。

于是，它可以捏出一個勉強符合謝雲澤審美的人，悄悄靠近他。

這些陰暗偏執的念頭……真是，太有趣了。

謝雲澤甚至想低低地笑出聲來。

太有意思了。

而在謝雲澤面前的主神，也不再維持那僞裝成人類的樣子。

四周的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濕潤粘稠的黑液、蠕動的猩紅觸手……

他仿佛置身于一處活着的、會呼吸的洞xue。

這處洞xue是硬生生從天空撕裂、開辟的。

只是這洞xue太大、太大了——

幾乎一眼望不到盡頭。

以及，四處也傳來了一系列嗡嗡嗡的聲響。

那聲音明顯不是人聲，是更高頻次的聲響。

謝雲澤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耳膜也開始隐隐作痛，他甚至有種自己聽到了很多聲音的錯覺——像低嚎的野獸、也像振翅的昆蟲……

仿佛彙聚了無數尖銳的聲音。

黑發青年神色淡定地擡起頭。

那張屬于“杜若川”的皮，已經被剝去了一半。

猩紅的眼珠，順着層層密密的細長血管架起，尤其是眼珠最深處如同黑色漩渦一般的瞳孔，讓人看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會産生深深的恐懼。

但這些人，不包括謝雲澤。

他移開視線，看着主神那一半堪稱是完好俊美的人類皮囊。

唇縫微微張合，吐露出細碎黏膩的聲音。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那麽說了吧……謝雲澤，我早就說過！我們本應該是一體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你本來就和我屬于一道本源，我們，就應該像雙身的蛇尾一樣，不斷地糾纏在一起——”

“我已經注視了你那麽久、那麽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要忘記，我原本長着什麽樣的模樣——”

陰郁瘋狂的情緒不斷湧來。

“我把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貪婪地注視你——”

“而你是怎麽對我的？

通過和我的分身接吻，

來激怒我？！”

四周嘈雜的聲音，愈發刺耳。

謝雲澤仍然靜靜地望着他。

黑發青年懶懶地擡了擡眼皮，尾音帶着一分漫不經心的微揚，說，“所以呢？”

“數億年的注視——聽起來是有那麽一點感動。”

轉而，磁性好聽的聲音犯冷，像含了一層寒冰。

“但，那又關我什麽事呢？”

是的，

關他什麽事呢？

太可笑了。

不要以為一個來自同種本源的帽子扣下來後，

就能像無形的繩索一樣，綁縛住他。

憑什麽來自同一源頭，他們就應該融為一體？

憑什麽主神在自己身上投射了無數時光，求而不得的神經質情緒……他就也應當回贈愛意？

憑什麽？

憑什麽？

真是讓人厭煩的，

屬于神明的……

居高臨下的自信。

如此可笑。

謝雲澤笑了起來。

看起來柔軟脆弱的脖頸，微微擡起，似乎是一個極其容易讓人折斷的弧度。

但那雙微微挑起的桃花眼中……卻閃爍着，從靈魂深處湧起的花火。

如此耀眼，如此璀璨。

“我說——”

黑發青年舔了舔嘴唇。

唇上帶着點血般的豔，勾魂奪目。

然而言語之中，卻帶着比這詭異邪神，更蓬勃的傲慢。

“想讓我和你融成一體——”

“主神，

你，也配？”

手指處，銀色的審判之槍一閃而過，帶着刺目的殺意。

——————

與此同時。

整個現實世界，都彌漫上了一層不詳的陰雲。

血色粘稠的雨，不斷從空中不知名的深處落下，帶着強有力的侵蝕能力。

原本作為人類最後的希望，作為庇護所的華國基地，那被能力者撐起的透明光牆，也愈發稀薄。

更糟糕的是——

那些應該藏在游戲裏的可怖怪物們，也紛紛破曉而出。

沒人知道，它們是如何出現的。

但是，人類中的決策者只知道……來自死神的鐮刀，已經慢慢移向了所有人的脖頸處。

直到殘忍割下。

……

華國基地內。

一個兩鬓花白，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輕時英俊輪廓的老人，看着窗外的血色大雨，背手而立，沉默不語。

“首長——”

秘書長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仍然竭力保持鎮靜。

“大量不死機械軍團降臨在華國，我方死傷慘重，是否立即進行轉移和撤退行動，放棄基地——”

說這話時，秘書長十分艱難。

撤離、撤離……談何容易？

先不提大量的人力物力資源，整座基地，都是由華國大量高手打造而成的……

還有……一些好不容易活下去的、身體和實力都沒有那麽好的老弱病殘，又能去哪裏？

在撤離的過程中，

他們能被保護着活下來嗎？！

更何況……

現在，除了華國，又有哪個國家，是絕對安全的呢？

不，沒有。

到處都是血色，到處都是副本中的怪物……到處，都是死亡的陰霾。

就算現在還沒有降臨，未來，也會降臨。

真讓人絕望啊……

還有，華國目前僅剩的武裝部隊的第一戰力，也就是排名第一順位的使徒候選者，杜若川少校……

在進入了上一個副本之後，仍然音訊全無。

就算動用其他人的特殊能力，也沒有辦法聯系到他。

杜若川少校……

還是首長，唯一的孩子。

秘書長忍不住擡頭，看着背脊仍然硬挺的老人。

他就像是郁郁松柏那樣，無論人類面臨着怎樣的危機，都不曾輕易折服、輕易低頭。

而就算知道，自己唯一的孩子生死未蔔，首長的表情也很是平靜。

誰也看不到，那張蒼老面孔下的真實情緒。

“撤離？”

老人擡頭看着那些砸在牆上的血雨，突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些孩子們……都沒有輕易放棄，我們為什麽要放棄？”

他所指的，當然是東方陣營中的所有人。

那些高順位的使徒，在最前方義無反顧地厮殺着，順位稍稍低一些的人就像是後勤工作人員那樣，緊張地守護在他們的後方，成為人形的肉盾。

戰場無比慘烈。

但沒有人，在這一刻，抛棄夥伴逃走。

包括謝雲澤很熟悉的，那個有些膽小的小混混李芝。

因為退後……自己的戰友，身後的平民都有可能會遭遇不測。

如果所有人都出事了……遲早會輪到自己。

窩囊的東躲西藏，又有什麽用呢？

至于還有多久才能結束這一切……

“最後的副本……最後的副本……”

李芝把目光看向空中的某處，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血水和翻滾的陰雲。

系統那冰冷電子音的通報，已經消失了好久。

他深知，華國可以說是象征着最後希望的兩個人……都停留在了副本裏。

他們……死了嗎？

如果最後的副本，真的像西方陣營的蜂鳥所預測的那樣……會是主神極其惡趣味的，兩人決出一人的必死副本……

那謝雲澤，應該會沒事吧？

還是說——

會出什麽其他的意外？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多想一些，副本BOSS的攻勢更猛烈了，火光閃爍，似乎是什麽天賦技能奏效了，前方剛剛被拆卸了大半、像是破銅爛鐵的汽車人，又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原本暗下的眼珠重新恢複了冰冷危險的電光。

李芝：“……”

卧槽，怎麽又玩複活這一挂！！！！！

媽的，是不是玩不起啊啊啊啊！！！！

他咬緊牙，抹了一把有些髒兮兮的臉，仍然投身在補給和肉盾的戰争中。

只是……

沾了些污血的手，已經開始不停抽搐。

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也許，

下一秒就會死去。

————————

另一邊。

西方陣營。

深藍色皮膚的男人，站在象征着超高級防禦力的機械光杖內，神色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盡管所有人知道……無論蜂鳥進階到什麽地步，他也永遠不可能擁有屬于人的感情、人的思維。

機械生命，生而如此。

但這也不代表着，人比機械生命高貴得多。

物競天擇，适者生存。

起碼在這一次，最終副本還沒結束就爆發出來的危機來看……

蜂鳥，能比大多數的人類，都要活得久。

“見鬼……這些怪物根本就殺不完，該死的！！！我的蝙蝠竟然沒有辦法汲取它們的血液注射毒素……獠牙一刺進去就反而被毒死！！！！喂，蜂鳥，你這家夥……呆愣在那裏乾嘛？！”

“你在想什麽？！”

漫天的血蝠湧入，化作人形，只是進來的人似乎狀态很不好，那金色的頭發也禿了許多，身上華美無比的禮服，也燒了幾個大洞，看上去就像是長滿了不堪的虱子——

來人，赫然是希爾曼。

西方陣營的四位使徒候選者。

蜂鳥擡起眼眸，冷酷無情地看着同伴這幅極其悲慘的模樣。

他的眼睛裏，閃過無數細電流。

“我在思考……在這場危機之中，對于某些體質孱弱的人類而言，活下去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根據我目前能搜集到的電子數據來看，主神在現實之中所投射的副本BOSS，基本都考慮到了每個地區，最高戰力之一的優點和缺點。”

“就像在這裏……在面對我這樣的人工智能時，機械軍團的威脅性，會大大地被削弱；”

“因此，機械軍團被投入到了東方那裏。”

“我們這裏，更多的是變異的毒蟲猛獸。”

“——真是……太有趣了。”

蜂鳥的眼瞳裏閃爍着有些異樣的光芒。

他接下來的言語，輕的宛如呓語，讓人聽不真切。

“明明被嫉妒吞噬了靈魂，差點扭曲，卻仍然能做出這樣直截了當的合理部署嗎？”

“——不愧是……傳說中的，那一位主神呢。”

“shit！！！”

希爾曼顯然有些抓狂，“蜂鳥，我來不是和你讨論哲學的！！！！”

“你可是和歐文都說過，雖然我們上一個副本是被主神扔進了懲罰副本，狼狽地出來，但東方陣營的那兩個家夥也好不到哪去，也會面臨互相厮殺的困境——”

“結果好了……沒聽到任何系統發布的，謝或者杜，兩人死掉的通告……”

“轉頭就是真真正正的怪物降臨！！！！”

希爾曼咬牙切齒道。

他的确沒什麽良心，吃了不知道多少處女甜美鮮血的他，本身就是個不擇手段的老東西。

讓他保護平民？

做夢吧！這簡直就是一種奢望！！

只是……

當象征着國家榮耀的自由雕塑，被巨型獵鷹撕裂，轟然倒塌後……

當那些死亡數字，呈現觸目驚心的上漲趨勢後……

希爾曼坐不住了。

雖然是沒多少良心的老東西，但真的能做到四位使徒的，也不會全然是甩手掌櫃。

而敏感的他，也察覺到了，蜂鳥……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他在等什麽呢？

還沒等希爾曼想通什麽，卻見蜂鳥站起身，大量的機械電流，在他的皮膚上炸裂出極其危險的弧度。

“算了……”

不知道為什麽，蜂鳥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一個黑發青年的模樣。

面容豔麗，唇邊總是泛着幾分漫不經心的笑，眼神戲谑。

——人類……人類啊……

老實說，蜂鳥對人類，甚至是西方白人，也沒有太多的共情感——它只是一臺人工智能的化身罷了 。

但不知道為什麽，在想到謝雲澤曾經被他困住時的模樣後，蜂鳥的心微微一動。

就像是一顆細小的石子，驚擾了如死水一般的湖面。

逐漸開始泛起漣漪。

——他看起來是那麽美麗。

——如同脆弱的玫瑰花枝般容易折斷。

——擁有着和機器人迥異，不實用的柔軟皮囊……

——卻似乎，也格外讓人心軟。

蜂鳥的神色微動。

——算了……對于孱弱群體，理智冷漠的評估，似乎沒什麽必要。

——畢竟……

——謝雲澤，那個讓他感到十分注目的小家夥，也屬于人類啊。

蜂鳥站起身，身上的幽藍色長袍晃動，仿佛有大量的機械能量聚集在身後……

迅速組裝，形成了無數極其巨大的金屬炮臺！！！

“繼續作戰吧——”

蜂鳥神色冷靜，“歐文先生已經想辦法，看能不能通過獻祭使徒的能力，從而鏈接到謝雲澤和主神所在的最終副本裏——”

他那雙灰蒙蒙，如同蒙着霧霭般的眼睛，慢慢看向天空不知名的一處。

像是要穿透陰雲，看到一個人。

“從目前情況來看，主戰場不在這裏。只要在耗盡物資前……堅持下去，就好了。”

“——而在謝雲澤那裏。”

蜂鳥機械冰冷的語氣之中，

竟是透着一錘定音般的弧度。

“我們只要選擇全心全意地相信，那個漂亮又極其優秀的東方人，就好。”

這世界上總會有些人，

如同深淵中的火燭，絕境中的指路明燈，漫漫深海之中漂泊的船只。

而謝雲澤，雖然只是接觸過短短幾瞬，甚至沒怎麽深入地打過照面……

但蜂鳥就如此堅定地相信，他就是那種人。

“——相信他，能夠給人類，帶來新生，帶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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