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終焉（下）

主神空間內。

“撕拉——”

又是一道血肉撕裂的聲音。

他只有20分鐘的時間。

二十分鐘——對于人類百餘歲的壽命而言，不過是短短一瞬。

但卻在此時，顯得無比珍貴。

多麽諷刺啊。

象征着人類最後希望的救世時間……

竟和淡水中，那弱小無比的蜉蝣掙紮的一生，相差無幾。

……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謝雲澤必須殺死主神的催命倒計時，來到了最後五分鐘。

他是那麽的強大、美麗，但在此刻，似乎也顯得無計可施。

只能徒勞地一遍又一遍揮刀、被消耗——

因為他只是一個人類。

就算謝雲澤擁有着全球頂尖的戰力,

和這個世界真正的本源比起來……還是顯得太渺小、太渺小了。

主神的分身，是源源不絕的。

而這最後的五分鐘，漫長的就像是長鏡頭裏的默片一般——

謝雲澤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喉嚨口處，腥甜的味道。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毛骨悚然的危機感，正在緩慢、緩慢地包裹他——

像幽深的潮水。

握着審判之槍的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啊……揮了多少下了？

——似乎不記得了呢。

……連記憶，都有點模糊了嗎？

謝雲澤漫不經心地想到。

他面無表情地用左手握着右手，控制着自己的肌肉，一點點地，将審判之槍從前方怪物的胸口捅穿，再收手。

沾滿血污的地面上，是一具具形狀猙獰的人身蛇尾殘骸。

這已經是主神幻化出來的，第十批怪物了。

——這也意味着，自己的同化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和靈魂上的疼痛……如同殘酷的詛咒，尖銳可怖。

随着這場戰役的展開，在一點點地蠶食謝雲澤的身體、理智……

——直至全部。

“謝雲澤。”

一道輕柔的聲音，緩緩靠近自己。

血液在包裹他……黑暗在侵襲他……

在陰影的交界處，高高在上的主神，看着黑發青年蒼白的臉上遍布的鮮豔紋理，已經無法忍耐。

——快了、快了。

——馬上他就要完完全全地屬于自己、只屬于自己。

癡纏的欲念四面八方地湧來。

洶湧澎湃……仿佛從漫長到遙遠的時光洪流滲入四肢。

——謝雲澤、他終于要徹底屬于自己了。

主神微笑地看着他。

那張如厲鬼般融合的皮囊，由于主人詭異到極點的興奮情緒，開始不穩定地顫抖着。

祂靠近黑發青年，看着他逐漸渙散的漂亮眼眸……

看着他慢慢垂下的，修長白皙如藝術品般的手指……

看着他僅憑本能想要遠離自己，微微後仰的脖頸，就仿佛是引頸受戮的天鵝……

“砰砰——”

“砰砰——”

主神劇烈跳動的心髒聲，似乎和黑發青年那逐漸微弱的呼吸聲……快要重合。

“我很高興，你馬上要和我融為一體了。”

高高在上的神明，已經完全不具備人形了，密密麻麻的數十只眼球帶着粘濕的惡液，凝視着謝雲澤——

是那麽貪婪地看着他，仿佛恨不得用目光，就将他吞入腹中。

“我凝視了你這麽久，你的無數世，從你一次又一次的蹒跚學步到生命終焉……”

濕軟的暗色觸手，慢慢包裹着他。

像裹着脆弱的嬰兒。

——伴随而來的是，那種靈魂上無力的窒息感，似乎越來越重了。

主神看着面前眼尾逐漸泛紅、美得不可方物的黑發青年。

祂久久地凝望着他。

也許是因為心裏确認一定能得到了，祂眼裏的光，在此刻，堪稱溫柔。

黑發青年看上去雙眼渙散，已經沒有力氣。

祂動作輕柔地将審判之槍，從那搖搖欲墜的雪白指尖掰開。

“啪嗒——”一聲，槍體落地，似乎低低地發出了一聲哀鳴。

——為它接下來即将破損的命運……也為主人的命運，哀嘆。

審判之槍，又名朗基努斯之槍。

【在人類的神話之中，耶稣被朗基努斯之槍釘死在了十字架上，生生刺穿了腹部，鮮紅的血液順着鋒利的長槍流出，證實了耶稣之死。

而耶稣……是全人類的救世主。

傳言，在盛大的死亡之後，耶稣複活，得到了天上地下的權威，雲升至高之天，留下門徒接管人間。】*1

真是一個奇妙的輪回。

可是如今——

“我的耶稣，不會複活。”主神微笑着說道。

那無數雙猩紅的複眼，湧現出能将人深深吞噬的漩渦。

黝黑無聲。

“我沒有辦法得到全心全意活着的他，那他會以一場盛大的死亡，來到我的身邊，我會将他純潔無垢的靈魂染髒，讓他和我徹徹底底的融為一體——”

“從那以後，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将我們分開。”

主神的嘴角撕裂出了一個無比詭異的弧度。

“——他會永遠以澄澈無辜的姿态，

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和我渡過，

一次又一次的輪回。”

主神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眼裏的情緒越來越亮，将地上的審判之槍撿起。

這把通體漆黑，無比鋒利，帶着靈性的長槍，此時此刻，竟如同明珠蒙塵了一般……

就像是一塊随處可見的，被人遺棄的木頭。

主神親昵的觸碰了一下謝雲澤的臉頰，緊接着，伸手緩緩地，從黑發青年線條優美的下颚線，移到了胸膛。

“真美啊……”祂這樣感慨着。

接着猛地刺入！

但主神所做的，不僅僅是刺傷了謝雲澤。

祂也同時刺傷了自己。

他們的血液徹徹底底的融合在一起，細密的血線像是妖冶的紋身……從上而下流淌。

“我們的血液交織在一起，馬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有魔鬼在耳邊低語。

【同化度80%——】

【同化度90%——】

【同化度98％——】

而就在這時，謝雲澤的眼珠緩緩的轉動了一下。

那一雙無比美麗的眼眸裏，不再像空洞的玻璃珠，溢出了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他之前所做的，不過都是僞裝。

他哪有那麽脆弱，能夠這麽輕而易舉的被吞噬理智。

謝雲澤擁有着一個無比璀璨耀眼的靈魂，這個靈魂在時光的錘打之中，早就造就了無可比拟的堅韌。

他只是裝作堕落。

他只是裝作沉淪。

為的就是布一個局。

一個徹徹底底絞殺主神的局。

在主神警惕心降到最低的時候……

也會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時候。

謝雲澤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比耐心的獵人。

而一個優秀的獵人，自然不會吝啬以身試險，用自己的血肉澆灌成最甘甜的陷阱。

他有想過以主神的瘋狂，很有可能不會眼睜睜的看着自己通過殺戮被同化——

——只有當你的血和我的血糾纏在一起，當你的肉身、你的全部以這種方式為我掠奪……這才是最美妙的結局。

這也給了謝雲澤一個機會。

掠奪是雙向的……這也意味着——

在快要同化到巅峰的那一刻，自己也擁有着主神近乎100%的力量！

神明于人類，不再是天梯一般的距離。

在那一刻，

謝雲澤成為了真正至高無上的神。

當然他沒有預料到的是主神竟然那麽瘋，竟然通過審判之□□傷雙方，仿佛想把兩人的血肉作為對接的骨架——

這正合他的意。

指尖微微一動，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灌輸在了審判之槍之上——

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無可言說的力量。

主神的瞳孔微微一縮。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那是一種近乎想要兩敗俱傷的決絕！

貫徹着新生的神明100%的力量，強勢而又可怕，四周滿是渾濁不堪的血霧，一句又一句的分身發出了極其凄厲的叫聲，如同瘋狂湧動的浪潮，要将世間的萬物都淹沒——

【同化度99%——】

也永遠的，卡在了99%上。

疼痛仿佛尖銳的刀片一下又一下的劃傷肺腑，謝雲澤臉上濺滿着詭異的鮮血，那張極其美麗的臉龐，染上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妖邪。

仿佛是從白骨之中長出來的豔麗的花。

他眉頭皺着，細細感知着這一分從來都沒有感受過到的疼痛，像是靈魂也被徹底撕裂一般。

但是，謝雲澤卻笑了。

是很暢快的那種大笑。

因為，他看到主神的模樣比他更凄慘！！

神明就是那樣的傲慢。

祂野心勃勃地以為，在99%的同化之後，謝雲澤的雙目是那麽的無神——他的靈魂已經被摧毀了。

這個美麗的黑發青年已經成為了祂完完全全的掌中之物，已經從心神到靈魂都将要和自己合二為一。

所以，祂根本就沒有做出任何的防範。

最中間的能量核心幾乎是完完全全的裸露在謝雲澤的面前。

那裏已經鮮血淋漓，看起來無比的凄慘。

一條又一條細細的痕跡從中間不斷的擴散，就像是蛛網一樣，層層龜裂着。

“主神啊……你快死了。”

謝雲澤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的唇角微微翹起，那種站着血色的暢快，是那麽的吸引人，讓人見了一生都忘不了。

謝雲澤這個人很自私，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做什麽救世主。

但是，他更讨厭被什麽人控制，尤其是，這位還是從萬物本源誕生的神……

被祂同化，徹底喪失意志，喪失自我，

這樣的神，

誰願意做？！

他絕對不願意！！

“……雖然我也快死了。”

暢快的大笑過後，疼痛的感覺更加洶湧。

不會有人想體驗靈魂被割裂的痛楚。

謝雲澤嘆息一聲，視線有些模糊，似乎能夠感覺到不遠處炸血肉模糊的主神仍然死死盯着他。

那道黑影目呲欲裂，炸的血肉紛飛的數十雙眼珠也在地上蜿蜒着——

仿佛是憑着本能一般的，拖着殘破的身軀在朝他靠近——

——謝雲澤……謝雲澤……

——我的、我的、我的……他生來就應該和我在一起！！就算是死前最後一秒，也是我的、是我的……

那道殘破的身軀不斷的往前爬……80厘米、60厘米、40厘米……

就在最後，只剩下短短一指之間的距離——

那幾乎已經沒有人形的神明，

像極了來自地獄的惡鬼，

祂一步一步的攀爬到了黑發青年的身邊，将奄奄一息、脆弱無比的黑發青年牢牢的籠罩在了自己的懷裏。

這畫面極其的觸目驚心。

謝雲澤被綿延不斷的黑色水域包裹着，無數的怪物殘屍圍繞着他。

像是将一只瀕死的蝴蝶，通過一滴又滴滾燙的黑色汁液鎖住他纏繞的翅膀。

讓它在最接近自由的那一刻，也不讓它飛舞。

——死之前的一分一秒都不想要和你分開。

——就算是死亡……也不想要放過你。

“可是啊……”

“還是我贏了。”

謝雲澤的嘴角滿足的翹起。

他的靈魂最終還是自由的。

如果有人妄圖想要抓住他，那只會得到一陣飄忽不定的風。

就算是神明也不行。

只能痛苦、只能渴求，只能在無望的絕望之中，看到他你自己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這場戰役，換來的将是神明的永久隕落——

而謝雲澤也成功做到了一件極為瘋狂、任何人都不敢想象的事。

——以人類之軀，埋葬神明。

然而，在意識徹底墜落到黑暗的那一刻——

他仿佛聽到有什麽人在喚他。

就像是幻聽一樣。

有遠即近……

是誰呢？

算了，反正接下來，也和自己無關了。

謝雲澤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讓自己的意識徹底墜入了深海。

——————

另一邊。

現實世界。

整個世界就像是突然靜止了一樣。

人類苦苦堅守之後終于精疲力竭落得的潰敗，就像一場無比沉痛的夢，到處都是哀嚎，空氣中到處都是血腥的味道，一具具屍體堆在了地上，真正展現出了什麽叫人間煉獄……

神明啊，救救我們。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的話，請幫幫我們。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遍又一遍發出絕望的禱告。

但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這一切的痛苦，就是神明造就的。

沒有神，是惡鬼，是看着人類在養殖場中如同豬仔一樣養肥的惡鬼。

不會有神來救他們。

能救他們的，只有一個人。

“救救我……誰都好，救救我……”

女孩無力的倒在地上。她知道下一個死亡的就是他了，她是那樣的惶恐不安，不停的哭嚎着，整張臉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上一個死的是她的媽媽，為了保護她，瘦小的身軀被汽車人形狀的怪物撕得粉碎——

這一次，馬上要輪到她了。

直到那電子炮快要射穿她的臉頰，女孩卻被一個染着黃毛的少年推開。

她呆呆的仰起頭，看着對方血肉模糊的胸口，幾乎說不出話來——

一個陌生人，為了救自己，快要慘死。

“小鬼頭……快逃吧，趁着還有力氣就趕緊逃吧，雖然還不知道能逃到哪裏去……”

小女孩聽到那人奄奄一息的聲音，卻幾乎将她震醒。

——對……要逃……不能浪費……這個大哥哥、用生命給自己換來的機會……

——要逃……

——可是該死的……該死的到底哪裏會是安全的？！真的會有希望嗎……

小女孩哭着搖了搖頭，以瘦小的身軀擋在了理智的面前。

一起死吧。

人類……果然還是很喜歡抱團的。

如果沒有希望了……那大家就一起死吧。

——不要做逃跑的懦夫，就像溫暖的羔羊一樣，死在一起，互相取暖，感受對方瀕死的體溫……

“我……”

話還沒有說完，小女孩看到那少年的眼瞳突然睜大了，緊接着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他在……看什麽？

是什麽呢……？

小女孩呆呆的望過去。

緊接着，看到了無比震撼的一幕——

世界在淨化——

那些扭曲肮髒的怪物，那些殘酷的血光，那些鋒利的刀尖——

都在剎那之間，宛如粒子一般解體，飄散在空中……

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就像一場血色的噩夢，它來的是那麽的觸目驚心，但是卻在無聲無息之中消散……

噩夢，結束了。

……

……

西方世界。

歐文沉默地從血河之中，撈出了一塊又一塊電線半裸露的金屬廢鐵——

那全都是蜂鳥的分身。

在核心能源被擊毀了一部分之後，他也只能通過這種接近于自爆的方式，自殺式向那些怪物襲擊。

“真的，等得到嗎？”

“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歐文一字一頓的說着，那冷酷到極點的聲音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得到。”

身後的高級人工智械只剩下了一個腦袋，冰藍色的眼珠，此時此刻，卻帶着仿若人類一般的情感。

“在能源核心被耗盡的前一刻……我都會相信謝，那個神奇的東方人。”

蜂鳥的話音一頓。

下一秒，那機械無比的聲音卻好似真切地，染上了人類的笑意。

“……你聽，歐文，奇跡……這不就等到了嗎？”

只見不遠處，希爾曼自爆後留下的血河，勉強堵住了一部分怪物的入口，竟然很神奇的産生了變化——

那深不見底的縫隙，就像是深淵巨獸的巨口……此時此刻卻消散的無形無蹤。

天亮了。

白光乍現，黎明将至。

歐文似乎在耳邊聽到了白鴿振翅的聲音，和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的鐘聲交相輝映在一起。

記憶在此刻瘋狂的倒退，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東西方副本陣營争奪戰的時候看到的畫面——

那黑發黑眸的青年慵懶的站在樹旁，單手插着口袋，另一只纖長的手指握着審判之矛，斜斜擡眼。

“你們……就是西方陣營的人？”

微微上挑的鳳眸，明明綢豔如牡丹，卻閃爍着銳利無比的光。

那光是那麽的耀眼，那麽的意氣風發，幾乎要刺疼人的眼睛。

“想打？”

“——那就試試吧。”

畫面……重合了。

歐文看着這個無比糟糕的世界明亮了起來，看着看着，幾乎是出了神。

下一刻，他聽到那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自己的腦海之中響起——

【主神已死——】

【無限副本，自此徹底關閉——】

那聲音帶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似乎殺死主神，拯救人類，拯救整個瀕臨破碎的世界……

——都只是他的順手而為。

他不在意所有人，

但這世間萬物，

卻因他而生存下來。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歐文垂下了眼眸，深邃的眼瞳裏，氤氲着複雜的神色。

而不僅僅是歐文。

這一刻，萬籁俱寂。

全世界都仿佛在屏住呼吸傾聽——

他們聽到，那道寓意着希望、标志着黎明的聲音，緩緩響起——

【人類，自此獲得自由。】

然後，便是山呼海嘯般的沸騰，席卷而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