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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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喝了那劑藥,小媳婦兒的身體瞧着見好起來。
一早阮老三沖着狗兒子吼了一句:“叫你媳婦兒每天出來曬曬太陽。”
“哦。”正劈柴的阮文耀放下手裏的活,擦着汗回到屋,才進門差點和搖晃出來的阿軟撞上。
小小的姑娘矮了他半個頭,卻兇兇地瞪了他一眼。
阮文耀被瞪得退了一步,這是讨厭上他嗎?
也是,那天他抓着小姑娘喝藥,把小姑娘的手腕都勒紫了,可不記恨他。
檐下擺好了椅子,女孩先看到阮老三,側身行了個禮,看起來是尊敬的模樣。
想來是記下了救命的恩情,只是同是恩情,到兒子阮文耀那兒怎麽就不值錢了。
阮老三點了一下頭當是回了,他沖後面跟出的兒子說道:“我去給你媳婦兒上個戶籍。”
他銳利地掃了女孩一眼,着重添了一句,“你老實呆家裏,看好了!”
老父親這是提點兒子,看好小媳婦別讓她跑了。救命歸救命,那也是救回來給他當媳婦兒的。
阮文耀哪裏聽懂了,他今天有點不開心的樣子,還腫得發青的眼睛低垂着。
“怎麽了?”阮老三不耐問了一句。
阮文耀不想說,撓了撓脖子禿嚕了一句:“身上癢。”
“讓你沒事要去洗澡,沒身上油泥護着,蟲子不咬你咬誰!別撓了,破了皮仔細化膿。”阮老三雖是兇他,眼神裏卻是關心的。
“我又不是泥裏打滾的豬,就要洗,你別管我了,快去吧,晚了夜路不好走。”阮文耀扁着嘴有些嬌嗔的模樣,阮老三見他怪怪的,難得沒有兇他。
“行吧,要不要帶什麽?”
“給我買件裏面的衣服,我要棉布的。”阮文耀想撓脖子,趕緊地收回了手。
他今天乾活正熱着,只穿了件粗糙的麻布短打。阮老三撇着他那細瘦有點藏不住的身段,眉頭皺了一下卻沒多說什麽。
他偷偷撇了兒媳婦一眼,不算親近地問了句,“你要不要帶什麽?”
女孩搖頭,行禮道謝。
阮老三不再多說,提上滿滿一背簍山裏的山貨出了院子。
女孩安靜坐在檐下曬着太陽,這椅子放着的位置正好,她身上曬得暖洋洋,臉上卻不會曬到太陽。
院子劈柴的聲音合着遠處林子裏的鳥鳴,聽得人昏昏欲睡。
地上那團燒蟲子的油印子還在,她被人中了蠱卻沒法提起報仇的心思,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不是話本子裏下凡歷劫的小神仙。
她還有反抗的心思時,拿刀捅過要欺辱她的壞人。
可現實就是那麽的可笑,一刀子桶過去刀尖居然從他皮肉間滑偏了。
用盡全身力氣的一刀,卻捅不穿別人的皮肉。
這世道不是安慰人的話本,沒有絕對力量,即使用盡全力想反抗,能傷害的也只剩下自己。
更何況害她的,是她至親之人。
想着她不由苦笑,生恩已還盡,餘生便全歸她自己,眯着眼睛她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
她這般的人,不想過去,不問前路,偷得這浮生半日閑。
“啪!”沉悶的一聲,半腰粗的枯樹乾讓阮文耀一刀劈斷。
他撿起那一短截樹乾豎放在木墩子上,雙手舉起柴刀瞄了瞄,一刀揮下去那麽粗的樹乾就被他從中劈開。
女孩的目光不由偷偷看向他,這野小子看起來長得不壯,比後廚的廚娘都纖瘦些。可手上的力氣,比後廚五大三粗的夥夫力氣還大。
阮文耀刷刷幾刀劈下來,一根枯樹叫他劈成了許多短柴。
他沒歇口氣,抱起地上散落的短柴,整齊地碼放到旁邊的小柴棚裏。
女孩沒注意,她居然光看他乾活看了許久。
當然并不是什麽愛慕,大抵是對這般有生命活力的人有些羨慕吧。
看到那野人轉身,她立即收回了目光。
阮文耀堆完柴回身時,目光掃到屋檐下的媳婦兒,她完全沒有要理他的意思,他烏青的眼圈垂得更低。
他這是被讨厭了啊。
他隔着衣領撓了一下脖子,心裏多少有些失落。
原來他撿回來的動物也大多不喜歡他,狼崽子甚至咬了他,可狼崽見到他爹就低眉順眼。
如今他的媳婦兒也這樣,明明是他的媳婦兒。
他生氣,他才沒有吃醋。
他低頭在柴堆裏撿了一根筆直的長樹杈,用柴刀砍斷了杵在身邊量了量,又用柴刀細細削掉咯手的枝節。
就這麽喝口水的功夫,一個拐杖就做出來了。
他板着小腫臉,拿着拐杖走到屋檐下,離媳婦兒老遠就停了下來,伸手往前一遞。
“給你,杵着別摔了。”
女孩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還不等她有動作,阮文耀長手長腳的伸長手臂直接将拐杖放到椅子邊。
他很酷地轉身走了,又去忙其它。
女孩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拐杖,又看了一眼背着身沒理她的少年。
這會兒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今天野小子好像有些不一樣,是不是沒怎麽說話?
哦,什麽原因來呢?
好像是那件麻布衣服穿着不舒服,咯着脖子一直癢吧。
他平時應該都穿棉裏的衣服,只是他那件棉裏衣叫她穿了。
這麽一想,她身上也不舒服起來,她乾嘛要穿這個野小子的衣服。
哦,她自己的衣服在死人堆裏染了屍氣,那股難聞的臭味怎麽洗都洗不掉。
要不是衣服裏面縫着金豆子,她早丢了。
至于野小子的裏衣,雖然心裏上不接受,但聞着沒有奇怪的氣味,她就忍着穿了。
她現在一身都穿着野小子的行頭,鞋子都不是大得特別多,一時沒去想倒也沒覺得有多在不适。
她如今也不知自己是怎樣的心理,不可能回去弑父弑母,也沒有其它去處。
如今外面鬧着饑荒,她這樣在人群裏就和一只不用剝皮的活羊一般誰都能咬她一口。可留在這裏,從此給這個陌生的野小子當媳婦,她心底也是抵觸的。
亂世的女孩如浮萍,為自己的處境多想一份都揪心難受。
可就此認命?她心裏又存有一絲倔強不願意低頭。
阮文耀哪裏知道自家小媳婦兒心裏苦難的彎彎繞繞,他眼裏只有吃飯乾活。
劈完柴他有點餓了,想着中午吃什麽,他彎腰在廚屋邊的大簍子裏翻了翻,裏面有他上次上山采的菌子,不過放得久了不太新鮮了。
他嫌棄地直接扒拉出來丢牆角,準備扔掉,看到簍子底下剩下些野栗子,他捧起一把進廚房裏準備做野雞燒栗子。
女孩遠遠看了一眼牆角丢棄的野菌子,杵着拐杖慢慢地走了過來。
院邊曬藥材的架子還沒收,裏面只剩下一點兒藥材。
女孩收撿了一下挪出些地方,把丢棄的菌子擺到藥架子上晾曬。
阮文耀忙完擦着手從廚房出來,就看到架子上曬滿了菌子。
小媳婦兒低頭忙碌着,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你曬它乾什麽,想吃我就去山上采,咱們山裏吃的多了,不用省着這些。”
女孩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她這些天也瞧出來一些,這父子倆并不是多麽窮苦的模樣,守着一座大山在屋後吃的還算富足,
不然哪有清貧人家舍得穿棉裏衣。
但她是受過難的,瞧不得這樣的浪費。
再說了,不管怎麽樣也不能不儲備糧食,這兩父子不是才因為瘴氣上不了山,餓得扒死人錢財。
他們是完全不接受教訓嗎?
女孩反正是看不過眼,眼前能做什麽就會去做。
原來的她整日裏死氣沉沉虛弱下不了床,現在動一動出點汗竟覺得身體裏有陽氣進來。
聽着旁邊野人又在絮絮叨叨,她取下旁邊繩上晾着的帕子遞到他面前。
“乾嘛?要洗臉嗎?我一會兒給你燒熱水。你別整這些,病才好些,別又累着了。”阮文耀又開始絮絮叨叨。
女孩又把帕子往前遞了一些,要不是她不想碰觸他,她都想用這條他擦腳的帕子直接把他嘴捂住。
阮文耀還是不懂,疑惑問她,“乾嘛?”
女孩不想和他說話,用手比劃了一下。
阮文耀疑惑看了一下,這才似乎懂了,接過了帕子把它系在脖子上,正好隔住了磨脖子的衣領子。
他轉動脖子感覺了一下,似乎很有用,他怎麽沒想到呢?
唉,跟着他爹那種大老粗,哪裏能注意到這些小細節。
阮文耀摸了摸脖子上的帕子,這是專門拿給媳婦兒用的。這會兒自己貼在自己脖子上,莫名讓他有些臉熱。
嘿嘿,媳婦兒這是關心他嗎?嘿嘿。
發現媳婦兒在看他,他趕緊收住笑板起了小臉哼了一聲,他才沒有高興,他就是牙白,晾出來曬曬。
嘿嘿,哼!
女孩兒哪裏理他,她杵着拐杖咬牙走回椅子那邊趕緊坐下來。
眼前一陣陣的發暈,她的緩一會兒* 。
她這身體虧空太久,現在這樣都已經算好了。
山下很遠的鎮子裏,阮老三正請許師爺喝酒。
許師爺磕着花生問:“叫阮軟兒是吧,老三,這女娃不是給阿耀當媳婦的嗎?怎麽是你義女?”
“唉,那女娃子還小,等過兩年再改。”阮老三說着,給他續上酒。
“弄那麽麻煩,也不小了,給別人家早圓房了。”許師爺用筷子指了一下店外一個還沒桌子高的小乞丐,“現在那麽大的都可以撿回去當童養媳。這年月,人活着就好。上面巴不得讓全撿去,只要來年能生了娃,即使是荒年也能有指望。”
阮老三嘆氣轉了話題,“南邊還在打嗎?”
“可不呢,不過聽說招安了,應該要歇下來了。”
兩人喝着酒,聊了許久。
這一晚,阮老三沒回山上。
家裏孩子也習慣了,第二天一早阮老三從外面回來,隔老遠就聽到自家狗兒子在屋裏大聲喊着,“我要睡床上!”
喲,本事你了!阮老三嗤笑,真是,這日子又無奈又好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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