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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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 乖乖巧巧的阿軟能捅出天大的簍子。
等他們下山時,山上已經起了瘴氣,路完全看不見了, 就如阿軟沒來前那樣。
阮老三去裏正家裏領了個活,高高興興背着裏正送的一袋子綠豆回來,擡頭就看到山頂上滿山的瘴氣, 他頓覺烏雲蓋頂。
“阿耀,怎麽回事, 你在山上做什麽了?”阮老三抽了一根柴火就殺了過來。
兩個鹌鹑縮在一起不敢吱聲,眼見着棍子要打過來,阮文耀熟練地抱頭閉眼擋在前面。
阿軟趕緊喊道:“爹, 你別打她, 是我的錯。”
“你?”阮老三聽着有些不信, 即使是第一次帶她上山,以這女娃娃謹慎小心的性子也不該犯這麽大的錯吧。
“你別給他背鍋, 這頓打誰來也攔不住,狗崽子, 你說,你乾嘛了!”阮老三罵着, 一棍子就要打下來。
“爹,真的是我, 是我說山主弱。”
阿軟這會兒有些相信有山神了, 畢竟那般大霧突然就起來了, 是顯了神通吧。
她也是這時後知後覺發現, 剛才行為有些惡劣, 直接在山上沖撞了山主。
她聲音說到最後,越來越小。
阮老三眯眼睛還是聽見了, “你!你怎麽什麽話都敢說!”他氣得揚起了棍子,可真要打下去,他又下不去手。
“你給我滾到院子裏跪着!”
“爹,你別罰她了,要跪我跪,是我沒和她說清楚規矩,你要不打我吧。”阮文耀直接把腦袋遞在棍子前。
“你滾過去一起跪!”阮老三氣得眼前發暈,果然這些崽子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阿軟平日裏那般懂事聽話,原來是想給他來個大的。
院子中間,阿軟無比熟練的跪了下來。
阮文耀也跟着在旁邊跪下。
兩人各自沉默地低着頭,都不說話。
阿軟自小跪得多,不怎麽在意,阮文耀瞧她渾不在意的模樣,心漸漸沉了下來。
阿軟跪得一會兒,轉過頭本來想和阮文耀說什麽突然就不記得了,因為在她轉過頭的瞬間,阮文耀把頭轉到另一邊。
阮文耀是不想理她嗎?
就因為她說了一句,山主弱就不理她了嗎?
她說錯了嗎?
這山主本就是弱,他們自己不也知道嗎?只是沒有說出來,不然為什麽要阮文耀犧牲自己去重振什麽山門。
既然是神就應該庇佑凡人,哪有讓人去守護她的?
阿軟有自己的道理,想着,她問道:“阿耀,你是在怨我嗎?”
“山主救了你,她不欠你什麽,也不要你做什麽,你連尊敬她都做不到嗎?”阮文耀第一次對她這般嚴厲,聲音冰冷滿是指責。
“我……”她不知如何争辯,她從不知道憨憨傻傻的阮文耀有這樣的口才,莫非她一直只是讓着她。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你不能連庇佑我的山主也看不上,她也救過我的命。”阮文耀有那麽一瞬間,突然明白這人世間,不是所有東西都是傾盡所有,全心付出就能得到的。
就比方人的感情,終究是他強求了。
或許不管他多努力,阿軟也不會喜歡他。
“是我錯了,你不想當我媳婦就不當吧。”他轉過頭,忍着心裏洶湧的傷心難受,卻不想哭出來,他不想再叫人看不起,他也是第一次這麽傷心,絕望。
她說得那樣決絕,讓阿軟的腦袋裏一片空白,似乎是有什麽将她和外間的一切生生撕開了。
她又回到那個被蠱蟲噬咬的身體裏,空洞麻木。
她做了什麽,她已經記不清。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別忘了。
是呀,她做了什麽呢?
她在高貴什麽,覺得自己是城裏的世家大小姐,見過三山五岳的大佛,瞧不上深山裏的野神仙嗎?
自小受了那麽多苦,她不信老天有眼,也不信有神仙,知道阮家爺倆為了塊破石碑做出這麽大犧牲,只覺得他們愚昧可笑。
她根本不信在她最絕望,在她要死的時候,是個野神仙救了她。
她總是自以為是,覺得自己聰明,見識多。
這人憨憨的從小被她爹騙到大,居然相信這個只能吹點小風,沒什麽法力的山神。
還保護她,多可笑。
她一直以為是多大的秘密,結果只這樣。
細想想,她何止瞧不上小山神,她骨子裏其實瞧不起的是阮文耀。
就為這麽個山神,要毀一輩子。
可轉過來又想想,她又要求神仙多厲害呢?
她瀕死時,也只是想着救她一命啊。
阮文耀胸口那一箭,也是致命的吧,再弱的野山神,也是救了他們。
她為什麽這般自大呢,神仙要移山填海,才是神仙嗎?
阮文耀被救了一命,知道回報小山神。
她被救了,只覺得小山神好弱。
不信也罷了,居然還不敬。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本性惡劣,只知逐利的人。
是她錯了吧,是她配不上才對。
她這般惡劣的人,配不上阮文耀的喜歡,也不再擁有了吧。
一顆眼淚砸在她膝蓋前的硬土地上,一滴,兩滴,直到她自己也忘記去數。
她從小到大跪過無數次祠堂,多到她自己也記不清,可唯有這一次,她覺得自己錯了,是真的該跪。
阮文耀眼角餘光看到阿軟膝蓋前滴落的眼淚,他疑惑想到,她是跪久了膝蓋疼嗎?
他雖做了決定不再強求阿軟做他媳婦,可該心疼她時還是會心疼。
他脫了外衫疊了起來,往她膝蓋底下塞了塞。
“你腿擡起來些,跪衣服上。”阮文耀小聲說着,怕被爹發現。
阿軟無聲抽泣着,她從小不敢哭,即使偷偷哭了也不敢發出聲音。
她抓着阮文耀身上裏衣的一點衣角,她有些怕她已經嫌棄她。
手指只抓了一點點,又往後退了一點點。
阮文耀看到了,小聲說道:“你想拿我衣服擦眼淚嗎?有點硬,你用吧。”
他哭的時候,也是直接拿衣服擦,只是他身上穿的這件裏衣料子不是棉的,很涼快,卻邦硬。
他側身在阿軟前方總算是把外衣墊在她膝蓋底下了,正要退回來跪好,阿軟卻突然撲到她身上,無聲的大哭了起來。
她哭得那樣傷心,身體不停發着抖。
阮文耀想拍拍她的背安撫她,可是手擡起來又不敢碰她。
他收回手維持着姿勢讓她靠着,小聲勸慰道:“你別怕,沒事的,山主沒那麽小氣。我小時候頑皮,在山主的石碑上畫烏龜,把山主惹生氣了,那次我也只是摔了幾跤,摔得像烏龜一樣四腳着天,山主就放過我了。”
他以為阿軟是怕山主發怒,哪裏知道阿軟怕的有很多,很多。
“不哭了,不哭了,你餓不餓,我去偷點餅子來吃好不好。爹肯定不許我們吃飯的,趁他在房裏,我去偷餅子,你幫我放風好不好。”阮文耀實在看不得她傷心,想着法子轉移她的注意。
阿軟吸了吸鼻子,漸漸止住哭。
她往常跪祠堂一跪就是一夜,從來都是不許吃飯,她早習慣了。
可是阮文耀這般能吃飯的人,大抵受不了餓吧。
上山下山全是她出力,這會兒她肯定餓了。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阮文耀瞧她不哭了,終于松了一口氣。
這會兒天色暗了下來,他偷偷向屋裏方向看了一眼,爹的房間沒有點燈,也沒動靜。
不知道是不是氣得睡着了,他慢慢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膝蓋。
等得腿腳活絡了,他給阿軟打了個眼色叫她放風,他立即轉身踮起腳尖跑進廚房裏。
阿軟往日裏都在吊着的籃子裏放了烙餅給他們當乾糧,阮文耀伸手在籃子裏探了探,只剩下一個了。
也沒得挑,他拿上了趕緊從廚房跑出來。
因着激動,不小心踢到門邊放着的罐子。
他吓得冷汗都冒了出來,趕緊把烙餅藏到懷裏。
看到爹房裏沒有動靜,他趕緊跑回阿軟身邊,一個滑跪穩穩停在阿軟旁邊。
阿軟把墊在膝蓋下的衣服疊了疊,移了大半給她墊膝蓋。
因着衣服只有這麽長,兩人為着墊膝蓋,只得跪得更近了些,胳膊幾乎要貼在一起。
阮文耀立即起來,要挪遠了些,卻被阿軟抓住了一點衣角往回拽着。
直到她重新在原處跪下來,她這才不拽了,只是小手依舊抓着她的衣角。
阮文耀只當她是害怕,沒多再注意。
他做賊似的從懷裏掏出烙餅撕了一半給她。
“吃點墊墊肚子,都不知道要跪多久,晚上餓。”阮文耀說着,催着她快吃。
這烙餅就是發了面的白面團子放在鍋邊炕熟了,只有白面的味道,能頂飽,但味道可真不怎麽樣。
平時都是包着肉菜吃,再喝點水,別提多方便。
這會兒也沒得挑,能塞塞肚子就不錯了。
烙餅又硬又沒味道,阮文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實在難咽下,好在水袋一直挂在他身上。
他解了下來,就着餅喝了一口。
阿軟也吃了一口烙餅,也如她一般在喉頭哽着,咽不下去。
阮文耀小聲說道:“我再去偷點茶。”
阿軟卻捏着她的水袋拽了拽。
“你喝這個嗎?我喝過的,我還是去拿茶……”阮文耀還沒說完,水袋已經被她拿去了。
她打開喝了一小口,終于是把堵在喉嚨的餅子咽下去了。
兩人小老鼠似的,偷偷摸摸吃着餅子,阮文耀沒得一會兒就吃完了,喝了口水,滿意拍了拍肚子。
騙個半飽也行,總比餓肚子好。
阿軟吃得慢些,一個餅子才兔子似的只吃得一小塊。
她瞧到阮文耀吃完了,把自己剩下的餅子又撕了大半給她。
“我吃不完。”她小聲說着,也不知真假。
“你再吃些,晚上餓。”阮文耀不接,畢竟是做了要跪一晚上的準備。
“咬不動,腮幫子疼。”阿軟還是執意要把餅給她。
阮文耀瞧是這樣,這才接過來吃了。
兩人吃完,繼續扶着膝蓋跪着。
偶爾腿麻了,這才動一下。
也不知兩人是跪了多久,阮文耀瞧出阿軟是跪不住了,雙手撐着地上才穩住。
阮文耀回頭瞧了一眼爹的房間,一直也沒動靜。
院子裏漆黑,應該看不太清,阮文耀小聲說道:“你偷偷坐着休息一會兒,我給你放風。”
阿軟搖了搖頭,堅持地跪着。
這是她該受的罰,她不想躲懶。
阮文耀見勸不動她,有些猶豫地建議說道:“要不你靠着我些,我給你撐着,或者……”
她還沒“或者”完,阿軟已經靠在她身上。
際文耀挺直了腰撐着她。
阿軟偷偷看了她一眼,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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