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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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婦人猶豫了一會兒, 這才罩着面紗打開了房門。
兩人默契地沒有說話 ,緩緩往外走着。
山門裏的人滿滿都是活力,兩人才走到院門前, 二妮子這個皮猴就跑了過來,那速度飛快瞧着都要撞上,蒙面的婦人吓得一跳。
林霜卻是處變不驚, 明明是個柱着拐,摔不得的人, 卻也沒避沒讓。
那孩子毛毛躁躁的,卻在兩步遠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身形都晃了晃。
“林大夫好, 客人您好。”二妮子嘿嘿傻笑着說道:“林大夫, 花姨讓我來問, 中午吃鳝魚可好,金姨在河邊抓了好多鳝魚。”
林霜看了旁邊客人一眼, 這才說道:“好,做清淡些。”
“好嘞。”二妮子行了禮, 這才高興地跑去拿簍子。
兩人并排慢慢走着,那位蒙面的婦人突然好奇問道:“鳝魚滑不留手, 如何捉?”
“要不我們去看看,不過有些遠, 我這腿腳太慢了, 你等等。”林霜說着, 叫了身邊跟着的小藥童去借車子。
沒一會兒吳老大親自趕了騾車過來, “林大夫, 您要去哪兒?”
吳老大這才發現旁邊有女客,還蒙着面, 他一個大老爺們似乎不大方便,他憨憨笑着,趕緊叫了一個守院門的女兵士過來給她們駕車。
蒙面婦人見到是個姑娘家穿着藤甲,疑惑問道:“你們這裏,女人也能當兵嗎?”
“是啊,不過要擡得動磨石才行。”林大夫在女兵士的攙扶下上了騾車,這騾車收拾得乾淨,林霜還是将自己的帕子墊在旁邊,這才邀客人上來。
“不用。”女客人小心收了她的帕子還給她,之前拘謹的氣氛,慢慢輕松了些,她說道,“我原也是在鄉野書院裏生活,沒那般精貴。”
騾車飛快走着,沒一會兒就到了河邊。
河邊正熱鬧着,許多姑娘聚集在這裏洗頭洗衣服。
花芷夾在人群中,大聲說道:“你們腦袋是鐵打的嗎?這麽冷的天用冷水洗頭,小心凍成一顆冰糖葫蘆。”
姑娘們正笑鬧着,看到林大夫來了,花芷立即告狀,“林姨,你快說說她們,這些懶女人,懶得燒水洗頭,都跑這冰河水裏洗。”
林霜笑着說道:“這得用熱水洗,不能偷懶。”
姑娘們一個個這才不好意思地趕緊擦頭發,撿了柴升了火堆在旁邊烤火。
大家也注意到那位客人,紛紛跟着花芷行禮。
那位客人也回了禮。
只是氣氛一下冷了下來,林霜說道:“別那麽拘謹,金桂去抓鳝魚了嗎?”
花芷回道:“是啊,帶着孩子們去田裏抓去了,好像抓不了少。您可是要找她,我這就叫她回來。”
“不用。”林霜只是随意來游玩,倒也不用專門喊她回來,她看到旁邊有魚杆,問道,“夫人可有釣魚的雅興?”
花芷聽到她們要釣魚,趕緊讓人找了兩根好些的魚杆給她們,又拿了小凳子給她們。還張羅着要去拿茶具來,林霜趕緊阻攔她。
“好了,只是随便曬曬太陽,你們忙你們的吧。”
花芷這才歇了心思,姑娘們拿來瓦罐燒了水,還是把頭洗了。還好今天風不大,又在火堆旁邊。
等得金桂銀枝過來,也加入洗了頭。
她們在下游,熱鬧的聲音不時傳過來。
“林大夫給咱們做的這個皂汁可真好用,我頭發比原來好多了。”
“可不呢,我原來頭發像枯草一樣,現在又黑又亮。”
“你們省着些用,藥材可不便宜。”
帶着面紗的夫人似乎轉過頭看了林霜一眼,兩人默默地都沒有說完,只安靜釣着魚。
陽光正好,曬得人懶洋洋的。
林大夫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聽到旁邊人喊她,“小霜,我釣到魚了。”
林霜半夢半醒間,仿佛回到年少時候。
她沉深內斂,落梅活潑靈動。
只是恍惚終有醒來時,寒霜落梅都已踏過一場難熬的寒冬。
林霜腿腳不便,不能如少年時一般,幫她把魚杆提起來。
等得魚杆揚起時,咬鈎的魚早跑了,只剩下空空的魚鈎。
“呀,好可惜。”客人話多了一些。
林霜微笑說道:“沒事,再來。”
“嗯。”兩人沒再作聲,只是氣氛似乎有些不同了,陽光暖暖,慢慢驅散着身上的寒氣。
下游的姑娘們洗完頭,又忙着将湍流裏的衣服取出來,擰乾了晾曬。
她們分工有序,一部分人取魚網裏的魚,分着送了大半去兵營,剩下的小半她們就着河水,殺了洗淨丢到木桶裏。
金桂抓了簍子裏的鳝魚,捏着它的腦袋用錐子紮到木板上,短刀順着魚身劃下輕輕松松就剖開了。
二妮子在旁邊幫她澆水沖洗,金桂就着水流刮掉內髒,去掉多餘的骨頭,剩下的肉切成小段丢進瓦罐裏。
蒙着面紗的客人遠遠看得清楚,她不由得瞠目。
山門裏的姑娘做事還真是利落,那血淋淋的也半點沒有畏懼模樣。
花芷拿了一個小簍子,挑了些成色好的,叫二妮子趕緊到十二那裏,叫獵鷹給山上送去。
去拿了姜蒜過來,放在瓦罐裏搖晃了一下,又倒一罐酒進去去腥。
等到用餐時候,客人們自己一家人在廳裏吃飯。
許是有人交待過他們家裏吃得清淡,上菜都是清蒸魚,白切雞這些,只一道紅燒鳝魚稍顯不搭。
劉太師一家講究食不言,寝不語。
大家低頭默默吃着飯,劉太師擡頭時瞧見他女兒似乎吃了好幾塊鳝魚。
等得一桌人安靜用完飯,漱了口。
劉太師這才開口對女兒說道:“你今天出門了?多走動走動。”
劉落梅恭敬回道:“是,爹。”
劉太師的次子,猶豫了一下,這才出聲說道:“姐姐,你可有看到林家那位,幾時方便讓她給小緒把把脈。”
劉落梅沒接話,劉大師喝了一口茶,這才說道:“急什麽,倒像我們是沖着他們的郎中來的。”
衆人低眉,本來就是嘛,不然誰要來這個麻煩的地方。
這裏的縣主和那位文小将軍身份都很複雜,如今的朝局風向不定,誰也不好和他們結交。
不過劉太師還是誇了一句,“這兩個小輩做得很不錯。”
晚些的時候,劉落梅回到客房,路過看到林霜的房間裏亮着燭光。
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林霜正靠在躺椅上看書,聽到敲門聲疑惑擡頭。
等得客人進到屋裏,她一時竟有些沉默,不知該說什麽。
不過她知道可能有話要說,打了手勢先讓小藥童出去了。
兩人對坐看着茶壺冒起白霧,林霜想起身倒茶,對面的人搶先了一步。
“我來吧。”
熱水沖着茶盞,書香人家裏的女子自是對茶藝最在行。
等着一杯幽香的茶放在林霜面前,她任不知要怎樣開口。
客人這時卻先開了口,“我與史永宗和離了,不想影響父親名聲,這才遮着面。”
林霜隐約猜到一些,端起茶杯淺淺飲着。
兩人少年時,林霜就是個悶葫蘆,一直都是落梅興奮說着,她只默默地聽着。
那時她說的是她表哥史永宗有多好,才高八鬥,為人謙和,對她也是種種的好。
誰能想到,一別多年恍然如夢,兩人再相遇時講的又是另一番故事。
“他怨我父親不肯出山,給不了他助力。嫌我一介女流,沒錢沒勢力,幫不了他。他結交了一個富商,想娶富商女,嫌我礙事給我下了毒。”落梅自嘲說着,捏着桌上的茶盞。
林霜怔愣住了,吃驚看着她,她再怎麽樣也想不到一對佳偶最後能狠心到下毒。
“你手給我。”
幾乎是出于醫者的本能,林霜先給她把了脈。
“你把面紗去了。”
望聞問切,也不能少了哪一條。
落梅這才取下面紗,依舊是當年的清麗佳人,只是眉眼間多了些滄桑。
林霜仔細給她診完,松了一口氣說道:“情況還好。”
“可能是我命不該絕,只嘗了一點。”落梅沒有說全,那天正好她侄子和她一起吃了那碗毒粥。
她侄子體弱,先現出不對,她這才逃過一劫。
也是因為這樣,雙方不想丢了顏面,這才和離收場。
“你們不是都有孩子了嗎?他怎麽能這樣?”林霜也認識史永宗,瞧着是個老實話少的讀書人,怎麽也知道禮義廉恥,着實想不到他能做這麽絕。
“孩子。”落梅不由苦笑,“他說那位能給他買到官,不用他辛苦讀書,那碗毒粥就是他端來的,還叫我早些死了給別人騰位置。”
她自嘲笑道:“大概是我沒教好吧。”
林霜放下茶杯,嘆氣說道:“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凡事莫責怪自己,多怪別人,我們活得已經夠累了。”
“嗯,不提了。”
兩人的過去,都有些沉重不想去說。
落梅看着林霜的房間,搖椅炭爐,房間擺設很是用心,哪裏能想到這種山裏地方,也能活得這般精致。
她不由誇了一句,“你這裏不錯啊。”
林霜微笑說道:“我們山門的小夫人精通工造,許是怕我不方便,我這房間虧得她多花了些心思。”
落梅聽得立時起了些興趣,“那位縣主大人嗎?今天河裏那洗衣的辦法也是她想的嗎?嗯,是個妙人呢,真想見見。”
“她們現在在山上,都是懸崖峭壁,這種天氣太危險。等雪化了,應該會來。”
“是嗎?那指不定能見着。”
兩人說話間,暫時忘卻了過去的陰霾。
林霜看着老朋友恢複了神采的模樣,不由起了些心思。
山門學堂裏的先生,是吳老大他們原來那幫窮土匪中的一個老秀才,學識本領一般,才會有之前孩子們鬧成那樣,還得小豆子操心。
她這朋友的本事,她是知道的。
林霜想着,試探問道:“你明日可有空?”
“怎麽了?”落梅這白兔還不知自己被人盯上了。
林霜笑着說道:“可想去我們學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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