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番外四 江樾微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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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江樾微手記

我初回上海時,經由祖父在中間牽線,我見到了那個只在父母親口中出現的表兄。舅母對我極為滿意,便立馬在祖父面前應承了這門親事,我父母也樂見其成,在他們眼裏,女子在事業上大有作為前,首先是要挑個好丈夫,二者間密不可分,缺一不可。

我雖不願,但也只得接受,祖父承諾會幫我開拓事業,以一換一,這買賣也不算虧的一塌糊塗。

我同他說明後,他說自己也是如此,長輩之命不可違,也拒絕不了。彼時我們倒有些同病相憐。同樣,我們之間都心照不宣,如果遇到了想要與其共度一生的人,便要終止這段婚姻,及時止損。

有着新時代的觀念,卻也有舊社會思想的裹挾,我們倆就像那浮萍一般,任誰都可以将我們掃在一起。

後來我們都忙于事業。孩子的到來是意外,也不算個意外,總歸是為了完成任務。在我月子期間忙前忙後的他,讓我忽然覺得,就算是這樣不也挺好的嗎,有事業,有家庭,還有孩子,父母親口中的人生圓滿大抵就是如此。

我給孩子取名姓江,因着兩家勢均力敵,舅母倒也不敢有什麽意見,孩子又養在她跟前,些許芥蒂早消融于血緣中。但她私下裏同我說,若是再生個孩子跟這家人姓便好了。我看着搖籃裏的孩子,竟然也被勾了魂似的,應承了下來。

只不過出了月子後我便改變了這個想法。

問起醫生我才知,那麽想都是激素在作怪,當母親真是累人,我不禁開始懷疑何謂人生圓滿,何謂女人的本分。

後來我才知道,玉蘭出生的那年九月,民法典便頒布了禁止三代以內近親結婚的法律。

我倆說起,若是沒有玉蘭,那或許已經各奔東西,得一方逍遙自在。但有些東西錯過就是錯過,這話以後也不能說了,畢竟我的玉蘭來到這世上,他總該享受到最好的東西。

漸漸他從牙牙學語喊爸爸媽媽開始,到可以自己上幼兒園,再到上小學,也不過轉瞬即逝。

此間我事業繁重,他也得機會而南下開拓,兩人終年難見一面,即便見面,也只是在新年的飯桌上道兩句好話,除此再無。我知道最終還是冷落了玉蘭,可到底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在事業和母親這個身份面前,總歸是要做取舍。

就在那一年,還未到年末,他急忙喊我在書房共商。

我起初以為是有什麽工作上的要緊事,他第一句開口便是要跟我解除婚姻關系,因而有言在先,我同意了,也沒問其他,跟着他去辦了手續。

然而天意弄人,他原以為最不成障礙的舅母卻間接成了他的催命符,若是回到那天,我定然要從港口跑回家去,将玉蘭帶走,不讓他也成為置身其中的一員。

後來他還是殁了,舅母從此也沒了心思再管這個家,我忙于工作,托陸刻替我照看玉蘭。

就在年初要準備将上一年的東西全部清理時,陸刻偶然發現了一張信。那信上的字娟秀,一看便是從小練過,落款寫着林钰二字。信中含情脈脈,一眼便能看出是寫給情郎的信,我一下子明白了。可他忽然離去,我也總該去報一聲喪,免得叫人家白白等了這麽久。

于是我順着那地址,找到了他郊外的一處房産,見到的卻是已經懷胎不知道幾個月的林钰,我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很慌張,一下子便捧着肚子随時都要倒在地上,我連忙讓人喊醫生來看,好在是沒有出什麽太大的問題,我也松了口氣。

在醫生走後,林钰立刻對着我哭了起來,我連忙拿起紙幫她擦拭淚痕,她一邊抽噎一邊問我大致的具體情況,我和她說了我們已經離婚的事情,包括死亡當天的混亂。

林钰比我小十一歲,才二十出頭。我問了她的來處,我這才知林钰算是被他花錢帶走的旦角,倒也還好是他,不知怎的我心裏竟然有了一絲慶幸,如果是別人,那我不敢想那個境地。

我讓她好好養胎,不用擔心其他事情,等孩子出生之後,也有保姆可以幫忙看着月子。後面反而換成我不放心,得了空不是陪玉蘭玩鬧,便是到遠郊來看她。

倒也真是旦角,我看着她的臉想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她還是有點怕我,看到我來時,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回去。我又在心裏給她劃拉了一道,就是這性子真不像個唱戲的主。

為了多些玩樂,也想要她能放下對我的防備。我開始教林钰打葉子牌。可惜她學得很慢,掌握技巧的時間頗長,或許是喪失了信心,有氣無力。

我胡謅了一個原因寬慰她,說自己當年學得也不怎樣。沒想到她真的信了,學得更加努力,好像從這件事情上,我依稀能看到她在學唱戲時是怎樣一種樣子。而在不經意間,我想和她袒露的變得越多。

或許是憐憫她,我開始有話沒話的說些關于玉蘭的事情,原本只是想讓她知曉,孩子沒了父親也算不了什麽大事,可她說,也想要見一見玉蘭。

我原本不想将他帶來,可架不住他硬要來,這孩子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直接對着林钰肚子裏的孩子罵了一聲野種,我只能讓人趕緊将他帶走。

林钰非但沒生氣,她還問我玉蘭的名字,我就将緣由都說給她聽。她這個人,喜形于色,好懂的很。她一臉驚訝又好奇的問起姓氏,我便說,在我肚子裏出來的跟我姓那也不過分。

林钰環顧了一下四周,她朝我指了指那一顆銀杏,問我名取做杏怎樣。

我當然說好,又問她如果是男孩子怎麽辦,她卻篤定了一定是女孩,她說這是她的直覺。

她說她以後會當個好母親,我信她。

她說她以後想去很多地方走走,我也信她。

我給她舉了好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她就那麽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麽新奇的東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另一個不一樣的林钰。

陸刻不知道哪裏找來的明清小說,給她看出了個杯弓蛇影來。

我知道孕晚期孕婦會更加精神不濟,她居然問我是不是要加害她,我看着她只覺得好笑,開玩笑的應了,也幸好她沒放在心上。

後來孩子順利出生了,應了她的話,果真是個女孩。林钰說也想像我那樣,把自己的姓氏冠以她,最後取名為林杏,我還抱着她颠了兩下,她也沒哭,就那麽睡着,很乖,以後肯定會很像她母親。

但人算不如天算,因為分公司的建設,我不得已只能回到國外,而那已經是半年以後了,我讓人給林钰帶了一封信,還留了些現金和我在國外的地址。

那會兒我也有一種莫名的直覺,我要是去見了她,就不會再想走了。

我每天從郵箱面前走過,都會下意識去看一眼裏面有沒有信封的出現。有時候有,可拿出來一看,期待急轉直下不知道變成了什麽。

玉蘭真的長大了,懂得怎麽威脅人了,這孩子讓我不要叫他玉蘭,說是娘裏娘氣的,我倒不認同這個說法,跟他吵了起來,最後還是我落敗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會覺得落寞,忽然想再看一眼秋日裏的銀杏樹。

直到我收到了林钰的信,一連一便是好幾封,封封均為絕筆。

我盯着信逐漸呆滞,似乎上面字字都是我臆想出來的,可放置一夜也未完全将這幻覺消散,那時我便知道,有些東西好似已經晚了。

她比我初見她時還要瘦弱,一眼就知道她受了多少的苦頭。她比以前穩重了許多,我知道她只是沒有力氣再鬧我,只是講了一會兒的話,她便堅持不住咳起血來。

我心裏想說的有很多,如果早一些治療是不是會好,如果早一些告訴我的話我就會立馬趕回來了。可我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她說,阿樾,好久不見了。

我說,是啊,好久不見了,你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怎麽你一回來,我反倒有點舍不得你了。

我說,那你就多留些日子吧,我也有點舍不得你。

最後她也沒多留些時日。

我牽着林杏,看着那戲臺上黑布簾和《春草闖堂》的突兀搭配。林杏問我,會不會記得林钰,我說會,我永遠都會記得她。

但最後當我坐在輪椅上仰頭看那樹上的玉蘭花時,我就知道,我真的要食言了。

那天她問我,如果還有下一世,能不能跳過所有人,先和她見面。

我默念着那時的答案,如果還有下一世,我會來找你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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