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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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聆跟随靈蝶指引來到了另一處深淵。
她站在崖上, 望向下方深不見底的溝壑,陰暗森寒,魔魑嚎叫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裏埋葬了數十位魔尊的屍骨, 能當上魔族的魔族必然魔氣純正濃厚, 那些魔氣經過長年累月的煉化早已成了瘴氣,虞知聆站在遠處便覺得身上一陣膽寒。
靈蝶在她身旁旋轉, 告訴她更加可怕的事情。
極夜之地無光,不僅是裏面天生就沒有光亮,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吞噬一切光。
不同于潋花墟內的黑霧, 靠神獸血脈燃出的血可以驅散黑暗。
極夜之地, 從古至今就沒有光,這些黑霧養出了怕光的魔魑,也能侵蝕這世間所有的光。
無論是虞知聆發髻上的鲛珠,亦或是墨燭現在給她一滴心頭血燃出的光,都無用。
在這裏都只會淪為黑暗。
她擡起手,揮出一道靈力,可靈力卻并未砸到深坑, 而是被無形的屏障攔住。
極夜之地既然生出了靈智, 必然不允旁人随意進出這裏,結界堅固。
虞知聆拔出逐青劍,卻并未劈向面前的結界,而是回身橫出一劍。
劍光在一人身前炸開, 鬼火之中, 黑影漸漸浮現。
“你到底如何找到這裏的?”
幽晝的臉露了出來,以前見他之時,他臉上總挂着虛僞的笑, 虞知聆是第一次見他冷臉。
“本尊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分明就是死在了魔淵,用風霜斬自碎神魂,雖說那朵蓮花護佑了你,也只是保你屍身不腐而已,竟不知你到底何時從魔淵出來的?”
“一個死人,偏偏活了過來,還能出了魔淵憑空回到穎山?”
虞知聆不想聽他廢話,直接拔劍上前。
幽晝躲開,召出彎刀迎上,這也是他第一次在虞知聆面前用武器,前兩具分身雖然都被她殺了,可他并不覺得可惜。
他的修為受天道制約,打不過虞知聆。
但這次不行。
幽晝招招狠厲,即使用了十足的殺招,大乘修為對上渡劫,他仍舊沒有勝算。
他邊打邊注意身後,召喚整個魔淵內的魔魑趕來,可卻沒見到一只魔魑。
幽晝皺眉冷下臉,心裏郁氣難忍,又被虞知聆砍了一劍。
這一劍直接從左肩滑到右腹,還險些将他一條胳膊砍斷。
幽晝飛快退後,忽然笑了聲:“虞知聆,你想知道你師尊被本尊種下魔種前,說了什麽嗎?”
虞知聆的劍果然停了一瞬。
幽晝眉梢微揚:“她說啊,你們是她最在乎的人,她最喜歡的就是你,可偏偏就是她最喜歡的虞小五,最後卻碎了她的魂。”
“不僅你師尊,還有你娘,那麽強大的一個驚鴻村人,她如果不把魂力給你,她不會死,你爹也不會殉情,說白了你才是那個——”
幽晝終于逼近虞知聆,看着她的臉,以為她痛心到麻木了。
“災星啊。”
話音落下,他擡刀朝虞知聆捅去,可比他的刀更快的,是刺入他腰腹的劍。
虞知聆握住劍柄旋轉一圈,劍身在幽晝腹腔內轉了個圈,她漠然擡眼,與他微縮的瞳仁對視。
“我對不起他們,所以我必須要殺了你。”
她狠狠踹在幽晝身上,黑影重重撞擊在山石之上,渡劫境修士用了滿成的力道,足以将他的肋骨踹碎。
幽晝捂着心口咳血,擡眸看過去,卻并無懼色。
虞知聆提劍朝他走來:“你打不過我。”
幽晝笑起來,越笑越大:“本尊是打不過你!你受天道偏愛,三歲就能入明心道!可我修行這麽多年,卻因為不得祂寵愛而不容于六道,這輩子只能修行到大乘滿境!”
虞知聆踩上他的心口,冷眼看他:“你覺得一個天生滅世的人應該被容于六道嗎,祂不喜歡的不是你,而是你一手造下的殺戮。”
幽晝站起身,再次朝她砍來。
虞知聆應付得輕輕松松,不靠那些魔魑,他只是一個大乘境修士,當她步入渡劫後,渡劫與大乘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而魔魑為何沒來,虞知聆也知曉。
因為墨燭。
因為他在。
逐青劍再次捅穿了幽晝的肩頭,幽晝負隅頑抗,又朝她打了過來。
足足一個時辰,虞知聆毫發無傷,幽晝身上早已被打出道道血痕
這一次,虞知聆重重踹在他心頭,幽晝撞擊到巨石之上,別過頭吐出大口淤血。
靈力劃開幽晝的肌膚,虞知聆握住那根骨頭往外抽。
“沒有魔魑和那些魔修,你什麽都不算,敢在我面前放肆,我說過,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千千萬萬次。”
殺害她的師尊拂春,為明心道修士種下魔種,打碎了拂春的全部骨頭。
頂替她的身份,以她的名義傷害她的師兄師姐和摯友。
在穎山埋下魔魑,最後導致穎山滅門。
他做的事情,任何一條都足夠她殺上千千萬萬次。
虞知聆看着幽晝毫無懼色的眼睛,他被她踩碎了肋骨,動彈不得,卻還是在笑。
“碎魂抽骨,你以為這樣便可以殺了本尊?”
虞知聆接着抽骨:“是殺不乾淨,你死了極夜之地依舊存在,還會有第二個幽晝誕生,若我毀了極夜之地呢?”
幽晝滿臉是血,擡起髒污的手抓緊她的裙擺,瞳仁血紅,一字一句冷聲道:“你敢進去嗎?”
他的眼裏全是狠厲殺意,明明骨頭都被虞知聆踩碎了大半,還是一貫的張揚和瘋狂。
“裏面那麽黑,你敢進去嗎,虞知聆,別忘了你有心魔。”
“足以逼瘋你的心魔,最後導致你心境崩塌的心魔,你敢進去嗎?”
“你能克服你的心魔,你敢進去嗎?”
回應他的是穿過心口的劍。
虞知聆捅穿了他的心口,居高臨下看他,幽晝依舊在笑,即使死期将至還是在笑。
因為知曉,只要極夜之地在,他就在,此刻死的不過是個靈體而已,等上百年,更甚至或許只有幾十年,他會再次修出一副靈體。
幽晝呢喃:“你太多軟肋了……你遲早會因為他們死的……”
他呵呵喘氣,心口劇痛,生機迅速流失,望向虛空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虞知聆抽出劍,淡聲道:“霓萼死了。”
幽晝混沌的瞳仁微微一縮。
虞知聆再次重複:“她死了,你不會沒感受到方才八仞殺陣被擊碎了,你覺得墨燭從八仞殺陣中出來,霓萼會活着離開?”
幽晝喉口堵了一灘血,艱難開口:“死……死了?”
虞知聆冷聲:“她如果沒死,墨燭怎麽會出現在外面,替我攔下魔魑?”
是啊,如果霓萼不死,那麽她怎麽可能放任墨燭來壞幽晝的事。
幽晝忽然笑了下。
“死了好……死了好啊……”
“活路不走,偏要跟着本尊……偏要跟着本尊……”
血紅的魂魄出現,虞知聆面無表情捏碎。
她望向地面的屍身,魔靈受天道制約,幽晝接連失去兩具分身,對他造成的打擊沉重,沒有魔魑幫他,在虞知聆面前,武力是絕對的差距。
虞知聆冷淡收回眼,來到崖邊向下看去。
她只要進去,鲛珠幫不了她,無人可以幫她。
緊張嗎,擔心嗎?
她緊張,也害怕,她不确定自己的心魔還會不會爆發,朝天蓮讓她看到的那些記憶實在太過慘痛,濯玉那時候的崩潰和絕望仍歷歷在目。
以及,進去後又該怎麽碎了這極夜之地?
幽晝只是極夜之地的一個靈體,如果極夜之地還在,還會有持續不斷的魔魑和幽晝出現。
虞知聆閉上眼,壓住狂跳的心。
靈力醞釀在逐青劍身,劍光徑直劈斬過去,這道加持了渡劫境修士強大靈力的殺招,一劍轟碎了極夜之地外的結界。
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随後裂縫旁蔓延開蛛網,剎那間,漫天都是裂痕。
随着一聲咔嚓聲響起,結界碎片嘩啦砸下,落了滿地。
森寒的霧氣從下方吹來,冷若冰霜,這股氣息讓人不适和厭惡。
虞知聆的心跳紊亂,握緊了手中的劍,喉口梗塞,她知道自己的恐懼在蔓延,妄圖吞噬她。
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一張張熟悉的臉。
為了他們,她什麽都可以去做。
虞知聆睜開眼,眸光決絕,縱身躍下無光深淵,黑暗瞬間侵蝕了她,心跳在一瞬間快到極致。
緊随她之後,高挑的身影剛趕來崖邊,伸出手也只來得及觸碰她的一縷發尾,發絲自指縫間穿過,少年毫不猶豫,随她一躍而下。
冷風擁抱着虞知聆下墜,鲛珠無法給她光亮,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好像又感受到了絲絲縷縷的疼在侵蝕她,耳畔那道聲音又要出現了,脊背上浮現細汗。
耳畔那道聲音又要出現了。
——“你後悔嗎?”
虞知聆閉上眼,想要捂住耳朵,剛擡起手卻忽然被人攥住,來者握緊她的手。
“師尊。”
清清淡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直擊心間。
腰身被人攬住,她被打橫抱了起來,側臉埋在來者肩頭,随後,墨燭抱着她屈膝緩沖落地。
他們明明到了底,但周圍依舊黑暗,根本看不到彼此。
墨燭也看不到她,騰蛇一族超絕的五感也無法瞧見她的臉。
他只能問道她的氣息,判斷她的位置,聽到她急促的喘息聲,便知曉她的心魔又出現了。
“墨,墨燭……”
虞知聆的聲音顫抖。
墨燭俯身,将她往懷裏托了托,聽聲辯位,找到她的位置,薄唇印上她的側臉。
他摸索着去親她,沿着側臉一路親回紅唇,在唇上啄了啄,溫柔又極具安撫,少年聲音輕柔。
“我在呢,別怕。”
“有人在身邊,師尊不是自己一個人。”
“掌門他們都在外面,我在您身邊。”
虞知聆緊繃的身體松懈了些。
她的心魔是燕山青他們的死,可實際上,他們沒死。
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重來了。
墨燭将她放下來,虞知聆看不到他,只能試探性去摸他的身子,抓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他回給的是一個擁抱,将她攬進懷裏,親親她的額頭。
“我們一起,師尊要做什麽?”
虞知聆閉上眼,讓自己忽略周身的黑暗。
“我們之前都想錯了,幽晝不是極夜之地孕育出的,他就是極夜之地的靈體,我們殺了他,也只是殺了一具傀儡罷了,只要這裏還在,它還會再次修出新的靈體,會有無窮無盡的魔魑出現。”
“師尊要毀了極夜之地?”
“是。”
“怎麽毀?”
虞知聆仰起頭,即使看不到他,但會伸出手摸索他的眉眼。
“朝天蓮告訴我去到最深處,那裏是極夜之地的源頭,朝天蓮說,或許渡劫滿境,即将成聖的境界才可以毀掉這裏,可我如今只是個中境。”
墨燭沒說話,從腳底升起的寒意讓他渾身發抖,扣在虞知聆腰身的手顫個不停,他的喉口梗塞,忽然之間,就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在南都之時。
他要她走,她偏要留。
如今不過三月,歷史再次上演。
墨燭閉上眼,心裏酸澀梗得發疼,她可以考慮所有人,永遠都願意為了旁人犧牲,可以為了其他人去死,卻不願意為了他活下來。
戾氣在翻滾,墨燭一把攥緊虞知聆的手腕,拽着她就要往回走。
“我們離開,我們現在就回去,關上魔淵,以後再也不來——”
“墨燭。”
虞知聆輕輕按住他的手。
墨燭腳步頓住,肩膀顫抖,眼淚落了下來,無人能看到他哭,可虞知聆可以聽出他的哭腔。
“所以……又要去犧牲了是嗎……又要用風霜斬……”
回應他的不是甩開他的手,而是自身後靠上來的懷抱。
虞知聆的雙臂穿過他的腰身,側臉貼在他的脊背。
“和我一起去吧,墨燭。”
墨燭脊背一僵。
“這一次我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努力活下來。”
“我選擇你,選擇我們的未來,我要活下來。”
墨燭聽到自己哽咽的聲音:“什麽意思……”
“撼星辰,我教你的那招至強殺招,僅次于風霜斬的殺招,不過一個極夜之地,兩個渡劫境修士怎麽也得有飛升聖者的實力了,不是嗎?”
墨燭忽然回身抱住她,腦袋埋進她的頸窩,他的淚落在她的鎖骨上,燙得人心裏顫抖。
虞知聆摟住墨燭的腰身,側臉貼在他的胸膛處,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
她笑着問他:“如果這裏塌得太快,你可能會和我一起埋在這裏。”
墨燭啞聲道:“沒關系,弟子願意。”
“害怕嗎?”
“不怕,師尊在,我什麽都不怕。”
“我也不怕。”虞知聆喃喃道:“一想到你們,我好像什麽都不怕了。”
他們又何嘗不是呢?
只要虞小五在,師兄師姐們可以去做任何事,墨燭也同樣如此。
他握緊她的手,十指緊緊相扣,兩根紅繩挨在一起。
虞知聆踮起腳,摸索他的位置,覆上他的唇輕吻了下。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前路全是足以淹沒他們的迷霧,兩道身影瞬移朝深處奔去,走向無人敢踏足之處。
迎着切割肌膚的罡風,揣着兩顆同頻跳動的心,頂着過去足以讓虞知聆窒息而死的黑暗,來到這片大陸的盡頭,所有苦難與罪惡的源頭。
這裏是唯一有一絲亮光之處,兩根嶙峋的石柱拔地而起,暗紅的光卻宛若到了閻羅殿,仍舊難以視物,只有震懾的作用。
虞知聆和墨燭各據一方,彼此對視一眼。
随後,兩柄長劍懸立虛空,兩人單手執劍,罡風凝聚在劍身之上,卷雲聚成風暴,铮铮劍鳴驚空,兩個渡劫修士調動全身所有的靈力加注在劍身之上。
“墨燭,這是我教你的那招。”
逐青和無回同時揮出了劍術一道僅次于風霜斬的至強殺招。
撼星辰。
卷雲沖擊而去,兩道天柱上爬上裂縫,逐漸蔓延開來,爆發的威壓成圈沖來。
墨燭沖上前抱住虞知聆,騰蛇碩大的羽翼張開,将她緊緊圈在翼身之中,蕩開的沖擊盡數砸在了羽翼之上。
“墨燭!”
“我沒事,別說話。”
墨燭壓住喉口的血,化為騰蛇真身,将她抛在蛇身之上坐下,騰蛇振翅高飛。
地面道道裂縫,碎石瓦礫飛蕩,兩側的斷崖倒塌,不斷有巨石落下,虞知聆自下了魔淵便一直在打,方才将全部靈力加注在劍身上,此刻躺在他的騰蛇身上,用靈力艱難替兩人撐起屏障。
墨燭靈力枯竭嚴重,先是碎了八仞殺陣,又是這一次極夜之地,兩招撼星辰足以掏空他九成靈力,騰蛇全盛之時可以日行千裏,如今他飛行的速度大打折扣。
兩人什麽都看不見,墨燭的騰蛇身又太大,不斷有巨石砸在他身上。
虞知聆急忙喊:“你放我下來,我背你出去!”
“來不及,別動!”
墨燭制止她,碎石砸在蛇身和羽翼上,虞知聆聞到刺鼻的血氣,她坐起身運出最後一絲靈力,撐在兩人的四周。
塌陷的速度實在太快,墨燭找到了來時的盡頭,從下往上仰沖而去,上方幾千仞高聳的懸崖上砸下來不計其數的碎石,這處懸崖瀕臨崩塌邊緣。
虞知聆所能做的,只有抱進他,側臉貼在冰冷的鱗片上,撫摸他的傷口。
“墨燭,都沒關系的。”
即使被埋在深淵之下,也沒關系的。
他們努力過了,她這次是真的想為他們活下來,那就夠了。
巨石砸在碩大的蛇眸上,墨燭的左眼刺痛,鮮血迸出。
他一聲沒吭,感受到她在蛇身之上,只能憑借自己的聽力盡可能抗下碎石,讓其不要砸到她。
他感受到迎面吹來的風了,也聽到轟隆的鳴響,這座山徹底塌陷了。
萬千巨石滾滾落下,勢要埋葬他們。
騰蛇仰天長嘯,羽翼張開到最大,速度快到極致,頂着滿天的碎石毫不躲避。
在懸崖崩塌的最後一剎那,撞開碎石沖出深淵。
騰蛇重重摔在了地上,一連滾出數百丈遠,撞斷了千根巨樹,在他背上的虞知聆也被狠狠甩出,可墨燭沒有力氣去叼起她。
離開了暗不見光的深淵,憧憧鬼火讓虞知聆看清了墨燭。
八仞殺陣切割他的鱗片,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一路頂着碎石沖出來,那些巨石砸在他的蛇身之上,骨頭被生生砸斷,白花花的骨帶着血露在外面。
虞知聆幾乎是摔過去的:“墨燭!”
他早已化為人身,雙眸緊閉,左眼往外滲血。
虞知聆發覺,他們兩人身下坐着的地方也爬上了裂痕,這裏離極夜之地太近,威壓足以震碎這處。
她顧不上喊他,連忙将他背起來朝外狂奔離開。
朝天蓮護佑在她身旁,為她指引方向,風垂在臉上,她的眼淚糊成一團,在感受溫熱的血沿着後脖頸和側臉往下滑,落在她的身上,全是他的血,染髒了這身青衣。
奔跑的速度遠不及地面碎裂的速度,可她的靈力枯竭,朝天蓮只能給與她救命的魂力,卻無法賜予她作戰的靈力。
虞知聆發了瘋般奔跑,她只能靠自己,她只能靠自己這雙腿給他們活命的機會。
這裏沒有人幫她,她不能停下腳步,否則墨燭也活不下去了。
以及,她得回去。
燕山青他們還在等她。
“小五!”
密林另一頭奔來幾道身影。
虞知聆在模糊的淚眼中看過去。
她看到燕山青驚慌的臉,看到邬照檐瞪大的雙眸,以及梅瓊歌朝她伸出手的手。
虞知聆閉上眼,摔進了梅瓊歌的懷裏。
身上背着的墨燭滑落,被邬照檐迅速接住。
幾人反應很快,燕山青接過梅瓊歌懷裏的虞知聆背上,而邬照檐則背上墨燭,梅瓊歌撿起兩人掉落的劍。
燕山青一聲令下:“走!”
三位高境修士用盡靈力瞬移離開,跑出十幾裏外,梅瓊歌回眸看了眼。
遠處的樹木塌陷進深淵,極夜之地被毀的威壓足以毀了半個魔域,所有的罪惡在今日被掩埋。
弟子們合作清理乾淨剩餘的魔魑,雲祉提前關閉四殺碑的殺陣,招呼弟子們有序撤離。
烏泱泱的弟子們站在四殺境內,四殺碑前則是幾個家主。
江況秋蹙眉:“他們怎麽還不出來?”
雲祉搖頭:“不知,幾個人的玉牌都打不通。”
“再等會兒。”
“嗯。”
半個時辰過去,還是未曾見到有人上來。
“怕是出事了,我下去接應。”
雲祉脫下鶴髦交給述風,回身便要往下跳。
述風還未來得及阻攔,便看到魔淵內打出一道靈力,一掌将雲祉掀了回去。
“病秧子,你跳什麽!”
邬照檐背着墨燭竄上來,随後是背着虞知聆的燕山青,以及手提兩柄劍的梅瓊歌。
雲祉愣了瞬,卻并未關心他,而是看向昏厥的虞知聆和墨燭。
“這是怎麽了?”
“小五靈力消耗太多,墨燭傷重,現在不是廢話的時候,先關四殺碑。”
魔魑是清理了,可魔域內的魔修還在。
雲祉知道孰輕孰重,颔首應下:“好。”
他上前一步,和邬照檐一起将四殺碑的一道道殺陣重新關閉。
當最後一道殺陣關上已經是半個時辰後,四殺碑依舊威嚴肅重,高高伫立在四殺境深處。
周圍雅雀無聲,明明這麽多人,卻無一人說話。
随後,雲祉低聲問了句:“妖域那邊……”
燕山青笑了聲:“蟬羅可以的。”
無邊無際的黑暗,這是獨屬于金蟬一族的界。
蟬羅一刀捅進愁霄心口,她燃出一盞燈,驅散了黑暗。
愁霄跪在地上,雙手握住她的刀,眸光貪婪看向她。
“阿羅……阿羅……”
他伸手想要觸碰她,蟬羅抽出刀後退,眸光冷淡。
愁霄跪在地上朝她爬去:“阿羅,就……就抱一下……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我為了你留在中州……我為了你不娶妻,我愛你的……”
在他爬到她的腳下,伸手拽住她的裙擺,仰頭艱難看她之時,懇請她在臨死前給他一個擁抱。
蟬羅彎唇一笑:“你從始至終,愛的只是你自己。”
她揮出長刀,斬斷了裙擺,以及曾經與他的牽絆。
蟬羅收起了自己的界。
千萬妖兵面前,他們的新王躺在地上,雙眸無光,身上滿是致命的刀傷,分明已經死去。
蟬羅站在高處,居高臨下睥睨他們。
“這場仗,你們誰敢打,誰要打?”
妖兵們默不作聲。
許久後,年邁的妖将開口:“魔魑不僅危害中州,更害妖域,将士們若真想打架,便去将妖域的那幾十萬魔魑清理乾淨,保護我們的子民。”
蟬羅望着他們散開,她垂眸看了眼腳邊的屍身。
不知為何,在這時候想的,是虞知聆朝她伸出的手,冷漠的話。
——“起來,殺回去。”
蟬羅笑了聲:“殺回來了,虞知聆。”
虞知聆确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蟬羅做了那麽多對不起她的事情,虞知聆還是能朝她伸出手。
***
熹清五百八十一年,立春。
虞知聆推開屋門,迎面撲上來熱烘烘的身子,某人像只小狗一樣在她臉上親來親去。
“墨燭,你乾什麽啊!”
虞知聆一把推開他。
墨燭把人打橫抱起,來到窗邊坐下,笑着在她唇上啄了幾下。
“師尊去除邪了,我們三日沒見了。”
虞知聆坐在他懷裏,笑盈盈捏捏他的臉:“想我了嗎?”
“想,想死了。”
少年捧住她的臉,撬開唇齒糾纏,虞知聆抱緊他的脖頸,仰頭和他接吻,每次分別之後,他們見面之時都會給彼此一個熱絡的吻。
雙唇分開,墨燭擦去她唇上的水漬,親親虞知聆的額頭。
虞知聆仔細端詳這張俊臉,指腹在他臉上游走,輕觸他的眼尾。
“傷好了嗎?”
“都三月了,早好了。”
“墨燭,你都想起來了嗎,上一世的事情?”
“嗯。”墨燭輕吻她的唇角,柔聲道:“師尊離開的這三日,最後一點也想起來了。”
虞知聆問:“感想如何?”
墨燭低聲道:“難過,師尊吃了很多苦。”
虞知聆神色複雜,唇角還挂着笑,捏捏墨燭的臉:“可你也吃了很多苦啊。”
二十年的追兇,異世二十四年的守護。
七日的相處,他用了四十八年去還。
墨燭眼裏全是化不開的笑意:“還好,還好還有重來的機會。”
虞知聆也笑着接話:“嗯,還好,它給了我們重來的機會。”
“墨燭,今夜吃什麽呀?”
“小炒肉,如何?”
“不上點重頭菜嗎?”
“有,包君滿意。”
“你确定我滿意?”
“自然。”
立春已至,聽春崖郁郁蔥蔥,院角的橙花樹冒了新芽。
她會為了他們,永遠活下去。
年年歲歲,長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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