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啞巴人魚(49) 眼神溫柔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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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漫長壽命的人魚, 只能抱着愛人死去的骨骸繼續生活。
也許,這就是人魚大軍一直沒有動靜的原因。
景言壓着帕修斯魚尾,他從最開始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帕修斯的魚尾蜷縮, 下面明顯藏着東西。
他強制拉開帕修斯的魚尾,只見裏面有一只傷痕累累的人頭魚。它威懾地看着自己, 眸中全是血意。雖然面容扭曲, 但景言依舊發現它與游垂冥有幾分相似。
這只人頭魚上頂着的人臉就是游智。
帕修斯不願分別, 于是将愛人的臉也同樣移植在了魚的身上。
景言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系統也被這幅景象吓住了。
帕修斯看見景言震驚的表情,輕輕:“怎麽?猜對了這麽多事情, 為什麽沒有猜到這件事?”
他的魚尾将受傷的游智魚摟入自己的懷中, 眼中頭一次出現了溫柔。
景言頭皮發麻。
帕修斯看了眼這熟悉的人魚栖息地, 往日的美麗景象似乎還歷歷在目, 可現在都被濃濃的血污覆蓋了。他以為會改變深海的“人魚大軍”,原來在真正的深海領主面前, 是這麽的脆弱不堪。
寄托了百年的支柱就這麽轟然倒塌, 帕修斯臉色灰白。
許久, 他緩緩道:“你只知道故事裏的小人魚吃掉愛人, 繁衍子嗣後會選擇自殺, 可你不知道舍不得吃掉愛人的人魚, 也會選擇自殺。”
景言愣住。
他一直以為, 只要抵抗住本能, 就可以解決問題。
“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他們的選擇,但我更願意将其稱為人魚的詛咒, 一場關于暗藏在愛情下的詛咒。”
“最開始的我并不知道這些,而那些為愛自殺的人魚也沒有機會說這些。我的确在人魚族沒出問題時,組建了新人魚大軍, 可當時我只是想讓人魚的力量多一些。”
“可後來,我遇到了游智。他……”帕修斯一頓,懷中那條有着游智人臉的魚正狠狠啃咬着他的傷口。
他任由人頭魚動作,換了句話,“遇見他後,我才明白只要人魚找到了摯愛,而人魚又不願意殺死愛人的話,心髒會仿佛有無數只寄生物般,每時每刻啃咬着,讓人魚痛不欲生。”
“我不想殺死他,也不想殺死自己。我只有拼命否認彼此之間的感情。可也正是如此,我看見了人魚族開始緩緩消亡……”
“只要卸任人魚首領、或者殺死自己、或者殺死游智,我就可以解決人魚族的危機,但我猶豫了很久,最後什麽都沒做。”
帕修斯輕輕笑了:“因為我用人魚首領的身份與深海契約石簽訂了條約,只要死一個人魚,我就能創造個自己的“新人魚”。而現在正好是個絕佳的機會,我能讓所有人魚都變成自己的軍隊,我就可以改變人魚的現狀,也能幫他們提前擺脫即将面臨的痛苦。”
景言:“所以你就毀了人魚族。”
“毀了嗎?我不覺得。”帕修斯微笑:“他們只是換了種方式活下來,以新人魚的方式……”
“……”
許久,景言只說出兩個字:“瘋子。”
帕修斯沒有反駁,“不過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麽解決我會消失的問題。後來我看到你的母親拼死把你帶到深海契約石處,給你兌換了雙腿,我才找到了解決方案。”
“我之所以一直跟着你,這就是想用你誕生的孩子給我延長壽命,很遺憾失敗了。故事大概就是這樣,這次我沒有任何隐瞞。”帕修斯嘆了口氣:“我沒想到我抱有期待的人魚大軍,竟如此不堪一擊。”
景言皺眉:“所以你雙腿的兌換條件,究竟是與游智相關的什麽?”
帕修斯沒有正面回答:“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游智如今正在我的懷中。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其他,只是為了我的戀人而已。”
“你也有戀人,你也知道殺死戀人的痛……”
騙子。
哪怕到了如今,還用愛情這幌子為自己的自私掩蓋。帕修斯最根本的目的就是為了權力,而現在,他卻借用愛情的名聲,為他渴求權力的欲|望披上外衣。
帕修斯直視景言:“人魚的詛咒就是愛情。只是我沒有屈服既定的命運,勇于反抗了。”
景言毫不畏懼,冷然:“帕修斯,你反抗的方式就是犧牲他人嗎?是的,愛情成為了人魚的詛咒,但你為什麽要将這詛咒用于毀滅整個人魚族?他們又做錯了什麽,要為你的反抗買單?”
帕修斯:“有時候必要的犧牲,是必須的。”
“那為什麽要犧牲旁人,而不是自己?”
景言緩緩:“你到現在都不敢直視曾經的選擇。你依舊将這些責任甩在人魚、甩在游智身上,而明明是你自己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帕修斯被景言的話激怒:“可我明明毫無選擇!只要你在我的位置上,你同樣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頹靡的人魚族,還有那怎麽也觸碰不到的愛人!以及必然迎接的死亡命運!你不覺得這簡直就是深海給我們留下的圈套嗎?我們人魚不該如此!我只是想讓我們獲得該有的地位罷了!!”
“深海害怕我們,所以詛咒了我們!哪怕我殺死他們,也不過是幫他們提前從痛苦中擺脫而已!”
他的蹼爪猛然伸出,想要抓住景言。觸手比他更快一步,帕修斯猛地吐出一口血。而血液的彌漫更讓尚還活着的人頭魚,跑來撕咬着帕修斯的血肉。
景言的魚尾緩緩收回,意識海最後的那刻,他道:“帕修斯,哪怕是如此,你也不能自己決定那些人魚的命。”
觸手保護着景言,拉着他往後撤了一些。
帕修斯的瞳孔開始渙散,劇烈疼痛讓他仿佛墜入地獄。有着游智人臉的魚正撕咬着他臉上的血肉,他的視線中此刻只有過往的戀人了。
他忽然想起當初自己被游智抓捕上人類探險船的時候。毫無人性和道德的研究員中,只有游智在貼心照顧着他。他只是想僞裝被抓一兩天,了解一下人類這個生物。
可不知不覺下,他自願待在了人類的囚籠中,只為與游智每日相見。
随着日子過去,某天游智意外割破了指尖的傷口,香甜的血液如同毒藥讓帕修斯直接進入了發|情期,他渴求着游智的血液。
帕修斯忽然明白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死亡只會是人魚愛情的底色。他迅速斬草除根,殺死全探索船的研究員後,心中暴虐的想法依舊沒有停歇。終于,他在回到深海前還是沒能忍住咬傷了游智。
記憶中,血液香甜得要命。而且人類很脆弱,他只需要輕輕歪頭就能結束掉游智的生命,得到自己想要的。
自己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看到游智那驚恐的面容。
最後,他回到了深海。
可思念卻與日俱增。
他不想再見到游智,可對方卻在幾年後,一次次來到深海。
于是他只敢和游智遙遙相望,心在跳動,但他始終不願承認自己的愛意。因為只要承認,就必定有一方要死亡。
那些時間,每艘來到深海的船都會沉入海底,而游智的小船是唯一幸免的對象。
兩人保持着一種微妙的距離。
再後來,為了得到雙腿,帕修斯與深海契約石簽訂了條約,他被奪走了最珍貴的東西。
雙腿的兌換條件是,自己永遠不能見到活着的愛人。
他連唯一的念想都被斷掉了,他只能聽着游智說話,而游智的面容一片模糊,他只能在曾經的記憶中一寸寸雕琢。
如此下來,又過了幾十年。
年老的游智壽命将盡,他最後一次來到深海。帕修斯還記得游智平靜在小船上道:“這次,是我與你的告別,我不會再來深海了。”
憑什麽?為什麽?
他不是愛我嗎?為什麽不再來看我?!明明我為了讓彼此活下來,做了這麽多!!
憤怒沖昏了頭腦,自己掀翻了游智的小船。陌生的愛人在落入水中時,似乎說了什麽,但帕修斯并未聽清。
落入深海的戀人依舊面容模糊,帕修斯突然恐慌起來。他快速游着,想将游智從海水中撈起來。可他抱着游智沖出海水時,對方的面容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和記憶中的面容大不相同了,游智老了。
他的臉上有數不清的皺紋,和年輕時相比,完全不一樣了。
待到岸上時,帕修斯已經能夠看清楚游智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了。
他的游智,死了。
死了……
死了……
懷中的戀人面容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帕修斯腦袋空白,曾經無數次誘惑自己的香甜血肉就在身下。他低低,吃下了那顆死寂的心髒。
好苦。
他将游智的臉移植到了魚的身上,可心裏卻依舊空蕩蕩。
再後來,他生下了一對死胎。
最後,他将游智的骨骸移到了人魚栖息地中,日夜同眠。
心中那被寄生物啃咬的洞,漸漸成為了吞噬他的深海。
他渴求的權力沒有了,他本可以握住的愛情也消散了。帕修斯看了眼自己正在逐漸消失的魚尾,突然笑了:“你要殺了我嗎?”
景言看了一眼這些人臉魚,他們很明顯沒有自己的意識,是單純的殺戮機器罷了。
“我不會殺了你。”景言觸碰道:“我會讓你回到自己的巢xue中,和你創造的人頭魚待在一起。”
已經不認識領主的人頭魚和身受重傷的帕修斯關在一起,只會有一個命運。
那便是死。
帕修斯:“也好。”
他會和游智死在一起了。
在進入洞xue的最後一瞬,帕修斯回頭,沙啞道:“小人魚,人魚的詛咒無人可逃脫。”
“要不他死,要不你死,要不雙方都生不如死,你終會在某天明白我的話。”
話說完後,帕修斯義無反顧地進入了他的巢xue之中。觸手用巨石堵住了所有的洞口,封住了他的退路。
血液味充斥着小小的巢xue,人頭魚發了瘋地啃着帕修斯。他拖着殘廢的身體,一寸寸游到游智的骨骸旁邊。破爛猙獰的魚尾,将那冰冷的骨頭納入懷中。
無數的走馬燈在腦中回轉,與游智的無數次相處再次浮現。帕修斯終于想起在小船掀翻時,游智說了什麽。
他說:“我終于再次見到你了。”
……
小小的巢xue之中,在血肉的撕咬聲下,似乎傳來了難以抑制的輕聲嗚咽。
有着游智人臉的人頭魚在此刻咬破了他的心尖,就正如當初的自己吃掉愛人的心髒般。
許久後,帕修斯死了。
“游智”擡頭,它不明白為什麽死前這條人魚目不轉睛地望着他。
眼神溫柔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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