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悸 願與君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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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蜿蜒城河旁, 坐落着一早已破落的靜安廟。
殘破的圍牆,破爛的大門,漆黑一片的內堂, 僅偶爾細細密密的雨絲聲響飄落。
“吱呀——”聲響, 在這極其寂靜的靜安廟, 顯得異常巨響, 有一男子推開虛掩的破爛大門,跨步走了進去……
夜深, 盛京籠罩在一片淅淅瀝瀝的雨幕中。
街上的店鋪早已熄燈休息,靜谧地街道,僅有一輛馬車悄然往城西方向使去。
臨近城西的城河處, 馬車驟然停下。
一身姿纖細的女子下了馬車, 披着如雪樣的披風,輕挪腳步,沿着城河岸邊,繼續往雨幕深處走去, 很快就隐秘在密密層層的雨絲中, 不見蹤跡。
在滿是雜草叢生的院落裏, 伴随着雨絲的飄落,牆邊丈把高的灌木影子晃動, 宛如無邊鬼影, 更顯得靜安廟駭人。
這人正是江之吟。
雨勢漸漸停下,可他身上皆是被雨水打濕的痕跡。
忽地, 一陣涼風透過虛掩的大門,席卷而入,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四周陰冷又詭異地氣息纏繞着他, 心底難免有些懷疑,信封裏的話語是否就是騙人的。
不過,晾她也不敢。
白日裏,她讓人遞了一信封給他,裏面是一條素白手帕,上面一角落繡了朵小梅花。
猶記得她家的院子裏就栽種了這樣的梅花,她是十分的喜歡梅花。
江之吟從懷裏拿出素白的手帕,陰冷的光線裏,這手帕異常顯眼,鼻間雜亂的黴味瞬間被手帕上的清香驅散。
“月上柳梢頭,人約靜安廟。”手帕上的小楷字體十分的清晰。
他越等越心焦,不由得懊惱,崔嫣然怎的還不來,莫不要當真戲耍了自己。
若是當真戲耍自己,也不會讓她好過,他眼裏的狠厲漸漸顯露出來。
瞧着四處的陰冷,他突然生出幾分悔意,竟就這般鬼使神差地聽從她的話過來了。
等了許久,正想離去的時候,破爛的大門突然被推開,響起了腳步聲。
江之吟險些被吓了一跳,猛的擡頭一看,果真是她,崔嫣然!
即便許久未見,可佳人風采依舊,行走間婀娜多姿,步步皆落入他心尖,勾得他心思也活絡起來。
既然她膽敢約自己在此相會,定是知道悔意,不該當初推脫自己的求娶。
崔嫣然纖細而單薄的身姿,在雨夜中宛如漂浮般,悄然停在了他的眼前。
借助昏暗的夜色,一張惦念垂涎已久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唾手可得。
崔嫣然:“江公子,別來無恙。”
夾雜着雨絲落入江之吟耳中,嬌柔妩媚,勾得他心直亂跳。
再也按耐不住,大跨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崔嫣然的手:“一切都好,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
崔嫣然忍着眼前這人的貪色模樣,委屈道:“自從家人不幸去世,我就漂泊在外,如今想來,依然是不明白家人為何會慘死?你可知緣由?”
江之吟疑心當日的事情被洩露出去,狠心一把,話題轉道別的地方:“聽說是入了盜賊,莫說這些,你今夜約我于此,可是想通了,當日就該應承下婚事,這樣大家都好。”
崔嫣然眸色冷淡的望着他:“當真是好嗎?”
雨勢又漸漸下了起來,沒有披風遮擋的江之吟,很快又再次滿臉皆是雨絲。
崔嫣然拿過他手上的素白手帕,一點一點擦拭他臉上的雨水,平靜開口:“可那天夜裏的事情,那些人,我卻一點都沒忘。”
江之吟鼻間停留着手帕上漸濃郁的香味,挽留道:“可我對你是一片真心啊!”
崔嫣然笑笑,将手上的素白手帕再次放入江之吟的懷裏,忽然從身後取過一籃子。
裏面放置的是一壺兩酒杯。
“你這是何意?”不知是雨勢的緣由,江之吟漸覺得今夜的崔嫣然異常的美,就連空氣也是彌漫着迷人的香氣,心跳得更快了。
崔嫣然眉目含情般凝望着他:“許久未見,薄酒一杯,不知你可願陪小女子共飲?”
煙雨朦胧中,江之吟還是帶有一絲清醒,笑道:“可以,不過我要你飲的那杯。”
崔嫣然倒酒的手頓一頓,笑笑:“就怕江公子難以承受美人恩。”
她倒下酒,飲下一小半口,酒杯中還剩小半口,江之吟把她手上的酒杯拿了過來,一口飲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怎可辜負今夜的美人呢。”
“哦,恐怕江公子今夜要說話算話了。”崔嫣然掀起眼皮,冷淡的說,毫無方才的旖旎姿态。
“嫣然……”
崔嫣然一字一句慢慢說:“江公子忘記了,可我并不曾忘記,我家中每一個人的慘死,夜深夢回的時候,不知江公子可會害怕?”
“你這是何意?你家中的事情都是盜賊所做,與我何乾!”江之吟心跳更快了,額間也漸滲出汗珠,夾雜着雨水,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雨水。
崔嫣然彎了彎眼眸:“盜賊不就是你的父親所招,你也逃脫不了乾系。”
江之吟心跳幾乎要蹦了出來,他這時方發覺不妥,身上的反應十分異常,眼眸裏的暧昧消失不見,轉而是兇惡猙獰:“你給我下了藥?不對,這酒分明你也喝了。”
話音剛落,他的眼角、鼻間、唇邊竟同時滲出濃黑血色:“你……下毒了?”
他猛地撲向她,卻一頭沖向了泥濘的地板。
崔嫣然在他撲過來的瞬間躲開了,平靜看着倒在地上的他:“酒,只是催發劑罷了,毒可是一直在你的身上。”
江之吟一股難以忍受的痛苦散在身體各個角落,七孔也漸滲出濃黑血色,卻無能為力的看着崔嫣然抽走他懷裏的素白手帕,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陰冷地板上的江之吟,七孔滲出的血絲漸與雨水混在一起,漸漸濃郁,也漸漸地沒了氣息。
……
崔嫣然臨上馬車前,竟也忍不住吐了一口膿血,慘白的臉色吓到了竹苓。
竹苓丢開馬車的牽繩,快步上前扶住了險些倒下的崔嫣然:“少夫人,你這是怎麽了?”
今夜,崔嫣然為避人耳目,就只帶了竹苓一人,連駕車的小厮車夫也不要,就是怕漏餡。
崔嫣然勉強笑了笑,有氣無力道:“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罷了。”
好不容易才緩過神,她咬咬牙,咽下吼間的濃血,忍着一口的鐵鏽味:“回府吧,莫要驚了府裏的人。”
今夜的事,她并不感到害怕,看着使得她家中慘遭不幸的人倒地不醒,心裏竟有一絲松快,終于……終于可以緩一口氣了,父親、母親……
-
崔嫣然終究是在還沒回到府裏就暈了過去。
待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多日忙得腳不着地的裴知瑾竟然難得不用上朝,大白天的守在房裏。
崔嫣然看了看這床紅帳,遲疑地開口:“夫君今日休沐?”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滴答響個不停。
房內,裴知瑾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久到她以為裴知瑾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問了句:“崔嫣然,你可曾把我當成過夫君?”
很意外的話。
看來,昨夜的事終究是洩露了,她應該是還沒回到府就暈過去,竟然被裴知瑾撞上了,碰見了。
崔嫣然仰面又複躺了回去,盯着頭頂紅帳,久久沒說過半句話。
“你果真是……”裴知瑾留下這麽一句沒說完的話,甩了門離去了。
守在房門外的凜衛,被裴知瑾突然的摔門聲驚到,遲疑道:“公子,靜安廟的事……可還要繼續?”
昨夜崔嫣然臉色慘白暈倒過去的模樣,吓壞了裴知瑾,從竹苓口中得知的事情的經過時,裴知瑾險些按耐不住,要立即去江府揭穿那些人的勾當了。
多虧了蕭葉宸也恰好在,勸住了裴知瑾,如今正是緊要關頭,小不忍則亂大謀。
裴知瑾沒好氣的丢下一句:“繼續收拾妥當,不可讓江家的人發現一絲懸疑,成敗就在這幾日了。”
“今日再去請李禦醫過府,讓他再給把把脈,看看昨夜的毒可有全部清除完?”
房門雖然掩着,可是裴知瑾的話并沒有特意壓低音量,似乎就是特意大聲說給房裏的崔嫣然聽的。
留在房裏伺候的竹苓,想辯解一下昨夜被發現的事,小聲道:“昨夜剛回到的時候,正好遇見了公子,公子看到你暈倒不省人事,吓壞了,其實,公子真的很在意少夫人你的。”
崔嫣然咽下心口的惡心感,輕聲道:“我并非石鐵心腸之人,對我好的,我是知道的。”
可是……不說別的,單說自己的身份,只要一日江家還在,自己就是個不穩妥的存在,會給他帶來不幸的。
夜幕低垂,雨水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
忽然,緊閉大門的外面,竟然傳來雜亂無章的叫嚷聲!
夜裏漆黑一片的籠罩下,平常熱鬧非凡的街道竟然無一絲聲響。
肅殺的氣息彌漫在盛京的各個角落。
裴知瑾讓人帶話回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切記都不可開門,注意安全!
府裏的小厮護衛都進入緊張的戒備之中,今夜盛京裏肯定是有大事發生了。
晉元十一年三月,西域二皇子作亂,勾結京中大臣,江臨等京官帶頭叛變,串通蜀地錦城的官吏,借商隊掩飾,集結大批兵馬,直抵盛京,兵臨城下。
同年四月,蕭世子親自領京師禁衛軍,與季聞禮、裴知瑾裏應外合,将作亂的人皆絞殺于城外……
歲入夏日,緊閉許久的城門終于再次打開,京中的肅殺氣息一掃而空。
忽然似有心有靈犀般,本是在房裏靜坐耗時間的崔嫣然,瞬間站了起來,快步流星的穿過扶手游廊,來到了府的大門。
如同陽光沖破黑暗的雲霄,灑落人間。
崔嫣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他,時隔兩個月了,上次最後見他,兩人還是冷戰結尾。
可是如今,崔嫣然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漂浮不定的心,在這一刻終于能安定下來了。
她才剛剛擡起腳,準備走向裴知瑾的時候。
裴知瑾比她還要早,看到了她,兩個月來的思念,他都不由懊悔,不該在分別時與她冷戰,無論如何,即便她要奪取再多的東西也好,他都不會再生氣。
餘生很短,只願與她年年歲歲、朝朝暮暮。
裴知瑾快步上前,擁緊了她:“娘子,我很想你,莫要再生氣了,可好?”
崔嫣然心尖微顫,滾燙的熱淚劃過臉頰,世上再也找不到像他這般在意自己的人。
一陣風拂過,宛如當年的父親、母親的撫摸……
許久,崔嫣然道:“好,此生願與君相伴共白頭,不再分別朝與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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