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原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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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遞員遞給我一封牛皮紙包裝的信,信封上字體娟秀,一處寫着我的名字和住址,另一處寫着張添餘的名字。
我手中握着信,興高采烈的沖出樓道,穿過人群街道,來到海邊的石階上坐下。
幸好我的紙條送到了她手裏,幸好她給我回了信,幸好我沒有搬家。
我打開信封裏的一條,一字一句的讀着。
致我最親愛的阿寧妹妹:
展信佳。
對不起,兩年了才給你送去這一封信,希望你沒有搬家,這封信最終會到達你的手裏。
這兩年,你在那座城市過得好嗎?
其實那天我看到了你放在樹杈上的紙條,可惜它被雨淋濕了,我看不清上面的地址,近些年一直在到處打聽你的位置,終于在王奶奶那裏得知了一些關于你的消息。
我找我的同學幫忙,在她家的電腦上我搜索了你那座城市的信息。你那裏有海吧?大海一望無際,肯定很壯觀吧。
對了,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玩的公園嗎?你離開後那裏就被施工隊圍了起來,那條小路被挖沒了,長椅也被撤走,原先的土地上蓋起了層層高樓,聽說那是一個新的小區。
對了!你已經上四年級了吧,在新的學校過得如何?還适應嗎?
今年我考上了我們這裏最好的高中,我想好了,我要成為一名律師,到時候到大城市去,幫助更多的人。
我現在就開始攢錢!等我18歲了,我立刻坐飛機去你的城市找你!你一定要等着我,帶我去吃好多好吃的,陪我一起去看海!
好啦,我要去寫作業了。你在那裏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交好多好朋友,做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
最後,我很想你,不要忘記我。
愛你的小魚姐姐。
在書信的末尾,她特地用彩色水筆畫了兩個手拉着手的小女孩,空白處畫上了一條藍色的小魚和一只可愛的白色小貓。
我緊緊捏着手裏的信,不知為何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其實,我也很想她。
我跟着媽媽,與這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一開始他還會帶着我們母女一起去游樂園,又或者帶我們去看新上映的電影。可惜後來漸漸的一切都變了,我們從大房子搬進了小巷子,我漂亮的裙子被換成了粗糙廉價的T恤,這一切的變化我看在眼裏,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這時的生活随樸素,卻也是快樂的。媽媽學會了做飯,經常變着法給我做好吃的,叔叔雖然總是夜不歸宿,但回到家後總會給我帶小禮物,可能是一塊小蛋糕,或者是一個跳跳蛙玩具,或者是糖果。
一直到我13歲那年,叔叔一個酒瓶摔碎了整個家。
我聽不懂他對着媽媽說的那句“下不了蛋的雞”是什麽意思,但看到媽媽窘迫的神情,我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詞。
那年夏天,我再也忍受不了,拿着抽屜裏所剩無幾的硬幣和張添餘給的信溜出家門,問小賣部阿姨用一塊錢換了一次通電話的機會,按照信上的號碼撥打過去。
“喂?哪位?”
“小魚姐姐。”聽到她的聲音,我突然特別想哭,聲音立刻跟着顫抖。
那頭的她聽見我哭,先是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緊接着才是她溫柔的聲音:“阿寧不哭,告訴姐姐怎麽啦?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即使她看不到,我還是下意識搖搖頭:“不是,我聽見你的聲音就想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才慢慢開口:“好啦不哭了,你不是說你已經是大人了嗎,大人可是從來不哭的哦。”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一抽一噎的直奔主題:“我想你了,你不是說18歲就坐飛機來找我嗎?你人呢?”
“姐姐在攢錢呢,馬上就能來見阿寧了。”
“還差多少錢?”
“什麽?”她遲鈍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我說,你還差多少錢才能來看我?”
她沒有說話,我還在靜靜等她的答案。
她嘆了口氣,再次轉移話題:“乖,我們阿寧長大了要懂事了,在那裏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好……”
“我不要聽你說這些!”
我情緒失控,一邊流淚一邊對着電話裏大吼:“你說好的18歲來見我,我攢了好多錢帶你去玩,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為什麽你總要逃避!”
“我沒有好朋友,叔叔和媽媽也不喜歡我,我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都這麽難過了你為什麽不來安慰我!”
“小魚姐姐,在乎我的只有你了,你也不要我了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可怕的寂靜。
小賣部的老板娘聞聲向我走來,也許是看我可憐,給我遞來一包紙巾。
我一邊抽噎,手上怎麽也不肯放下電話,着急的等待她的回應。
過了好久好久,我已經不抱有任何希望,失落的準備挂斷電話。
“阿寧乖,姐姐明天就來看你。”
我聽到她的許諾瞬間破涕為笑,挂了電話一邊笑一邊擦眼淚,邁開腿跑出小賣部。
我跑到海邊,站在沙灘上,伸手擋住頭頂毒辣的太陽,努力往天上看去。
我曾在電視上看過飛機,聽說飛機會劃過雲層在天上滑翔,也許明天姐姐就會坐着飛機從這裏經過,然後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我身後。
我越想越興奮,以至于一整晚都沒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再次跑到小賣部給她打電話,這次很奇怪,打了好幾個她才接聽。
她那頭的環境嘈雜,她的聲音似乎很急切匆忙:“阿寧呀,姐姐馬上就上飛機了,下午就到了,你乖乖在約定的地方等着,不要亂跑啊。”
“嗯!”我特別高興:“知道啦!我在這等你!”
電話挂斷,此後這段時間內我怎麽都打不通她的電話。
下午,我特地買了兩杯椰子水,在海灘邊找了個遮陽的樹下等她。
一輛出租車駛來,在我面前停下,緊接着那個日思夜想的面孔出現笑着在我面前。
“小魚姐姐!”我沖過去,用力抱住她。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摸了摸我的腦袋,捏捏我的臉:“阿寧長這麽高了呀,現在長大了,變得越來越漂亮了。”
我沖她嘿嘿一笑:“是嘛,我覺得姐姐也長高了,而且變得又白又漂亮,頭發也好長,就像電視裏的明星一樣!”
她被我誇完微微一笑,攬過我,與我一起做到石階上。
“姐姐你看!”我指着遠處的大海:“這就是你喜歡的大海!你看海面上還有幾艘小船呢!怎麽樣壯觀嗎?”
她順着我指的方向看過去,笑盈盈的對我點頭:“大海很漂亮,姐姐特別喜歡。”
我一邊笑,晃動着小腿,把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們倆無言對坐了好久,她長舒一口氣,扭頭看向我:“阿寧。”
“嗯?”我擡起頭看她。
“你有沒有什麽夢想?”
夢想?這個問題我似乎從來沒想過。
我很聰明,反客為主:“小魚姐姐的夢想是什麽?”
她笑了笑:“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律師。而且我的願望很快就會實現了。”
“真的嗎?”我兩眼放光,真心感到開心。
“真的,”她點頭,掏出手機找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喏,這就是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我認真看着上面的字,映入眼簾的就是“首都政法大學”六個大字。
雖然我從未聽說過這些,但這通知書一看就是非常厲害的人才會有的。
“哇塞!小魚姐姐好厲害!我以後也要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她笑容燦爛,摸了摸我的頭:“好,我相信我們阿寧會成為比姐姐更厲害的人!”
……
我抱着這個玩偶欣賞着,病房的門被推開,盛盡歡帶着打包的飯食回來了。
“來吧!這個是白粥,我怕你沒胃口又帶了瘦肉粥,這裏還有小菜!你看看想吃哪一個?”
桌上的飯菜打開了蓋子整齊放在我面前,可我看着這些,仍舊毫無胃口。
盛盡歡也不強求我,見我不感興趣又把它們蓋起來放進小冰箱裏,收拾好一切再推着我到床邊,把我放回床上。
我躺在床上側過身背對她,她給我掖好被子,拉上窗簾,帶着東西靜悄悄走了出去。
她關上門後,我才知道外面還有人。
“她的情況如何?”
這個聲音我很熟悉,可仔細對比卻有微小的差異。
盛盡歡回答她:“您看到了,就是這樣的狀況。不過不用擔心,這才第一天,這樣大的心理創傷恢複起來肯定需要時間。不過她能接受我,這一點就很好了,我相信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那就好,”她停頓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在看我:“這段時間麻煩你照顧她了,一定不能和她提起我,就算她問,也先瞞着她,什麽都別說。”
“我想……她不會原諒我了。”
這一切都被我聽進耳朵裏,我早已猜出是誰,心中滋味同樣五味雜陳。
這裏的張添餘,我的青梅,大我五歲的姐姐,這個世界上唯一在意我的人,也是殺死我的張幼檸。
對話聲越來越小,我的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漸漸的,我在安靜的氛圍裏沉沉睡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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