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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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新宿管錢阿姨說她來頂半個月的工。”袁秀紅低聲道,“可能是張阿姨家裏出了什麽事。”
這位錢阿姨也才來女工宿舍兩天,瞧着倒是個和氣人。
杜思苦把東西放下,之後跟袁秀紅一塊去食堂吃飯。
下了樓,還沒走出宿舍,就聽到那位宿管錢笑呵呵的過來了:“晚上可不要在外頭亂晃,這邊八點半熄燈關門,遲了可就不開門了。”
杜思苦回頭問:“那車間加班的人要是九點多下夜班,也不讓進?”
錢阿姨愣了一下,然後問杜思苦:“你晚上要去加班?”
“我不加班,宿舍有別的女同志加班。”杜思苦道。
錢阿姨瞅了杜思苦兩眼:“你就管好你自己,誰加班就過來跟我說。”得提前報備。
要是這樣,那還不錯。
杜思苦跟袁秀紅離開宿舍,去了食堂。
杜思苦在食堂聽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丁總工家裏在鬧離婚。
“誰?”
“丁總工,跟他媳婦。”
丁總工聽說也是快五十的人了,這一把年紀了,還鬧離婚?
袁秀紅聽到後也是愣了半天。
-
晚上七點,火車站。
列車進站。
黃彩荷圍巾包着頭,手裏提着行李,從火車下來了。
二天前她收到她姐發過去的電報,說是于月娥重病,怕是不行了,讓她過來瞧瞧。她收到電報就去了火車站,可惜沒有買到票。火車站的同志說,軌道有積雪要清理,清理完了,才能發車。
所以又推遲了一天。
也不知道月娥怎麽樣了。
黃彩荷提着行李,心事重重的往杜家走去。她的腦子裏想了很多,想着是不是于強把孩子帶過來看病了,又擔心見到于強不知道該怎麽說……
-
杜家。
晚飯剛過,杜家外頭的院子裏就傳來了聲音:“黃姐,黃姐。”
杜母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這聲音,心裏一噔,這是賀母的聲音。這人怎麽又來了?莫不是又來借米的吧。
下個月八號就過年了,可沒幾天了,反正,不管是借米還是借錢,杜母都不願意。
“黃姐。”
外頭還在喊。
杜母磨磨蹭蹭的去了院子,“小蔣,這是有事啊?”
賀母:“黃姐外頭冷,我們去屋裏說。”說完又往屋裏張望,“你家在吃飯啊?”
杜母:“剛吃完,正收拾碗筷呢。”
來遲了。
賀母舔着臉問:“還有剩的嗎?”
杜母:“人少,飯做得少,沒剩的。”原來是來蹭飯的。
她把院門打開了。
賀母進來了,不用杜母請自然就往屋裏走,“你家還燒了爐子啊,真暖和。”
杜母眉頭緊皺:“小蔣,我家也沒有餘糧,你要是借米還不如去隔壁看看。”隔壁沈洋是糧食局的,糧食局有什麽節假日都會發糧發米。
她說完,才看到賀母臉上的幾道抓痕。
這是跟誰打架了?
賀母看杜母盯着她的臉瞧,讪讪道:“被野貓抓的。”這是被老二的女朋友給薅的,前兩天傷口更吓人。
杜母問賀母:“你過來不是借米,那是什麽事,我這邊還有活呢。”
這小蔣,來了又不說正事,耽誤她乾活。
賀母往杜奶奶那屋瞧,半天,才低聲問:“黃姐,你家老太太身子不爽利,缺不缺人照顧啊?”
杜母:“不缺,我在家呢。”
賀母:“您家這條件,還用您照顧啊?我可聽說你家幾個孩子全去上班了,這少說一個月也有四十塊吧。”
杜母聽得心裏犯堵。
別說四十,一毛錢都沒有!
老三倒是說過以後發工資會留一半給家裏,但是,老三上回回來錢全花光了。老四那個不孝女,別說給錢,手指頭縫裏漏點東西都難。
賀母叨叨咕咕的說了半天,說杜母幾個孩子多成器,多有本事,說她家條件多艱難,多難熬。後來杜母才聽明白,賀母這是想在她這邊找個活乾,比如照顧老人什麽的,想要點工錢。
杜母明說了:“小蔣,我不缺人,老太太身體好着呢。”
不要人。
賀母磨得嘴皮子都乾了,杜母是半點不松口,笑話,就他們家現在這條件,哪請得起人。
再說了。
請人來家裏乾活,這不是資本家乾的嗎,要是被革委會的那群人知道了,那少說都得挨一頓批。
杜母‘強硬’的把賀母送走了。
賀母知道杜家沒指望了,腳一拐,去了隔壁沈家,“劉妹子,劉妹子。”
-
又過了一會。
杜母洗完碗,又聽到外頭有動靜,她以為是賀母又回來了,把大門都關上了,壓根就不打算理。
“媽,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姐。”老五過來找杜母。
“肯定是小蔣。”杜母回了屋,正在勾襪子。
剛才還喊她黃姐呢。
“不是,沒喊黃姐,”老五往門口那邊看,“是不是小姨過來了?”老五放假在家,前幾天于月莺過來哭着說于月娥病得厲害,快不行了,老五在家呢。
後來她媽往姥姥家那邊發了電報,她也知道。
算算日子,小姨要真在姥姥家,也該來了。
杜母:“不會的,你聽岔了。”
老五見說不通,出去了,趴在門邊又聽了一會,之後确定外頭那人喊的是‘姐’,這次她沒告訴杜母,直接打開門去了外頭。
“小姨?”
“老五!”黃彩荷喊嗓子都啞了,她聲音也不小啊,這喊半天她姐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真懷疑之前家裏收到的那封電報是不是假的。
好在老五出來了。
總算能進屋了,這北風吹得人頭疼。
老五把黃彩荷領進了屋裏。
“媽,小姨來了。”
老五怕杜母不信,直接把人領到杜母那屋了,“你瞧,我就說我沒聽錯吧。”
杜母看到黃彩荷也是吓了一跳,“你怎麽這會過來了?”大晚上的火車啊?
黃彩荷:“火車那邊停停走走的,耽誤了。”
她來不及敘舊,急問:“你電報裏說月娥不行了,她現在咋樣了?”雖然小女兒性子不太讨人喜歡,總歸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真不行了,她這心裏也不好受。
杜母嘆了口氣,“那天病了我就給送到衛生所去了,在打吊瓶呢,就是不知道的,一直不見好。”
打了針好些了,過一天又病情又重了,反反複複的。
醫生說了,于月娥年紀小,這病反反複複,傷底子,要是再這麽下去,就算是冶好了,也得減壽。
“她在哪呢?”黃彩荷往杜家屋裏張望。
“她在鐵路食堂宿舍,跟于月莺一塊住着。”杜母說。
宿舍?
黃彩荷愣住了,于月莺,怎麽是連名帶姓的,不該叫月莺嗎?畢竟是她女兒啊。
她腦子有些糊塗,“姐,孩子們住宿舍,那……于強住哪?”
屋子一下子安靜了。
杜母才想起來,于強死了,這事黃彩荷還不知道呢。
這怎麽說呢?
黃彩荷見杜母為難,又問:“是在招待所嗎?”沒讓住杜家了?算起來,她從于家出來了,也明說了以後不回去,她姐這麽對于強,也是應該的。
就是,她這心裏有些難受。
杜母正要說。
杜父進了屋,說道:“于強這事畢竟是于家的事,彩月,你帶她去于月莺那邊吧,讓于家人跟她說。”
杜母看着杜父。
杜父:“我媽這身子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別等會又鬧出什麽大動靜。”之前黃彩荷跟于強感情有多好他是看過的。
不是他心狠,只是跟外人比起來,他老娘重要得多。
杜母臉色一沉。
合着她黃家親戚就能随便打發了?
老五腦袋從門口伸進來:“媽,奶奶要是受了刺激又病,還得你照顧,您說呢?”何必呢。
杜母臉色漸緩,之後事想通了,“彩荷,我帶你去食堂宿舍。”
杜父把手電筒給了杜母,“外頭天黑。”
-
機修廠,女工宿舍。
杜思苦正在聽袁秀紅聽那天衛生所發生的事。
袁秀紅已經說了好幾遍了,這一次說得特別順,沒一會就說完了,“聽吳隊長那意思,說是丁家想讓阮子柏當女婿,所以丁婉才會潑我污水。”
這事說得通。
杜思苦:“丁婉前一陣不是追着宋同志跑嗎,沒見她對阮同志有想法啊。”又說,“丁婉跟阮思雨關系好,真要有想法,不是應該找阮思雨幫忙牽線嗎。”
袁秀紅:“我又沒招她。”
不過,這事已經解決了,“吳隊長那邊查出來了,是丁婉牽頭鬧出來的事,因為性質惡劣,停職了。”
正說着。
屋裏的燈突然熄了,杜思苦站起來:“到熄燈時間了嗎?”是她們聊得太久了?不應該啊,他們七點就回來了,才聊了一會呢。
袁秀紅熟練的把蠟燭點了起來。
兩人趕緊洗漱,之後杜思苦下了趟樓,要去開水房裏打熱水,卻發現開水房的門是鎖着的。這沒開?
她去找宿管,“錢阿姨,這開水房沒水了嗎?”
宿管休息室那邊傳來聲音,“你怎麽不早點來,非要熄燈才來打水。”
杜思苦:“往日熄燈沒這麽早。”
她發現這位新宿途,瞧着和氣,但是脾氣并不怎麽好。
錢阿姨從宿舍休息室出來,“現在天冷,要節約用電,你們早點洗早點休息,也是為廠裏做貢獻。”又說,“開水房裏的爐子熄了,沒水了,明天再來打水吧。”
熄爐子了?
那明天不得生爐子嗎?熱水供應得上嗎?
杜思苦瞧着這錢阿姨做事不如張阿姨,開水房的爐子,晚上換次煤,把蓋口封上,能燒到第二天。
“這沒熱水怎麽洗?”杜思苦道,“開水房的煤沒那麽快熄來,我去看看,興許能燒點水。”
她伸手要錢阿姨要鑰匙。
錢阿姨不動。
這時,宿舍門口傳來聲音:“宿管阿姨,麻煩開一下門。”
是餘鳳敏的聲音。
錢阿姨:“這都幾點了,我說過了,遲到不許進。”得立規距,不然這宿舍的人不服管!
杜思苦直接走向門口,把門打開。
餘鳳敏臉上的怒意在看到杜思苦後,轉變為驚喜:“你回來了!”說完,跟身後的朱安揮手,“我到了,你回宿舍吧。”
他們兩個剛才在家屬區的筒子樓那邊忙活,綠漆刷好了。
這電錢也安得差不多了,應差雷木匠把櫃子送過來裝上了。
“誰讓開門的!”
“誰讓你進來的!”
錢阿姨白胖的臉都漲紅了,“你們兩個是怎麽回事,住在宿舍,就是守規距,這裏不是你們家,這是廠裏的宿舍!”
杜思苦直接道:“宿舍八點半熄燈關門,現在到八點半了嗎!”
絕對沒有到!
錢阿姨:“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瞧了瞧杜思苦跟餘鳳敏的手腕,兩人手上空蕩蕩的,沒戴表。
這兩丫頭,又沒手表,哪裏知道時間。
杜思苦:“樓上有人有手表,那我們去瞧瞧,錢阿姨,要是這關燈時間沒到怎麽辦?廠裏規定,八點半熄燈,在門外頭的燈十點才熄,你是不是連這個都沒搞清楚?”
錢阿姨有些慌神:“我清楚得很,我就是想為廠裏省電,這有錯嗎!”
杜思苦盯着錢阿姨:“省電沒錯,但是外頭這燈熄得太早,要是有女同志上夜班回來出了事怎麽辦,你負責嗎?”
錢阿姨發現了,這206宿舍的杜同志是個刺頭,很不好打交道。
她緊緊的閉上嘴。
餘鳳敏拉了拉杜思苦:“走吧。”
反正這位也只是臨時宿管。
-
鐵路食堂宿舍。
“媽!”
于月莺一頭紮進了黃彩荷的懷裏,“媽,你怎麽才來啊!”她眼淚唰唰的往下流。
旁邊的床鋪上,于月娥奄奄一息。
她現在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昨天她打了針,本來好了些,可是今天又被姐姐灌了涼水進肚,還沒怎麽吃東西。
這病,好像又加重了些。
黃彩荷抱着大女兒哭了一會,終于發現了病重的小女兒,“月娥!”她撲了過來,“你怎麽瘦成這樣了!”
這孩子,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
黃彩荷心疼得直掉淚。
這于強是怎麽照顧孩子的?
于月娥看到母親,眼淚終于淌了下來,她聲音乾啞,“媽,你怎麽才回來……”她嚎淘大哭,“爸死了之後,大伯把咱們家占去了!”
爸死了……
這幾個字像是炸雷一樣落在了黃彩荷的腦子裏。
誰死了?
于強死了?
他怎麽會死呢?
他這病不是不重嗎?怎麽就死了呢?
黃彩荷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可能,不會的。”她走的時候于強還好好的,跟于母有說有笑的。還說等她回了娘家,把關系處好,于強就能跟孩子去她娘家走動了……
這才多久,人就沒了?
黃彩荷接受不了。
“你爸,死了?”黃彩荷喃喃,再三詢問。
“媽,爸是病死的……你為什麽不在家啊,你要是家,爸就不會死了……”于月娥哭着掙紮着坐了起來,拳頭錘着黃彩荷。
她手上沒勁,錘得不算重。
黃彩荷只覺得心髒這塊像是被人揪住一樣,疼得厲害。
她用手重重的錘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彩荷,你別用這麽大勁,你這身子……”杜母想把妹妹的手拉開,卻被黃彩荷甩開了,踉跄了兩步,差點摔了。
于月娥看到杜母,想起了新仇舊恨,“媽,就是她,就是他們家把爸給趕走的,她不讓我們住……”
又說,“大伯把我關了起來,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我想讓她給您帶個口信,她也不肯……”
“要不是他們家把我們趕走,爸也不會受那麽多氣……”
于月娥這會倒不見病氣了,小嘴吧吧能說。
黃彩荷慢慢的看向杜母。
杜母解釋道:“家裏人多,住不下,讓他們去了招待所。後來于強病了,這醫院的醫院費也是我出的,沒有不管。”
反正,她該做的都做了。
問心無愧。
黃彩荷卻是不聽,只撕聲喊道:“姐,于強畢竟是我丈夫,是你的妹夫啊,你怎麽這麽狠的心啊……”
杜母:“他在是于家那邊大隊死的,跟我有什麽關系,彩荷,孩子的話你聽聽就罷了,你自己連這點判斷能力都沒有嗎?”
黃彩荷聽不進任何話。
發瘋了一樣沖過來,揪着杜母,“你們怎麽這麽狠的心,為什麽不管他,他本來就是病人,你們還給她氣受……”
杜母身後就是牆,黃彩荷這一拉一扯,杜母的背跟牆碰了好幾下,“你住手!”
這話沒用。
黃彩荷這瘋勁壓根就聽不進去。
還是食堂前面工作的人聽到這邊又哭又喊的,發現不對,帶人過來看,才把杜母救了下來。
杜母不僅後背撞了好幾下,有些青,連脖子都被黃彩荷掐得有些紅了。
“黃姐,沒事吧。”食堂的人問。
杜母摸着發疼的脖子,“沒事。”這音色都變了。
她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手電筒,正要回家,黃彩荷卻不肯放她走,事情還沒說清楚呢。
食堂幾人趕緊把人攔住,好在有兩個男的,要不然還真攔不住。
“黃姐,這誰啊,跟你有仇啊?”
這白頭發的婦人看杜母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杜母瞧着黃彩荷:“今天我只當你是受了刺激,就罷了,要是明天你還這樣,分不清好賴,以後別來我家。”
“小亮,今天謝謝你們了。”杜母跟食堂的工作人員道了謝。
之後就走了。
她走後。
食堂的人跟于月莺道,“這宿舍外人不能長住,你知道規則的。”今天晚上太晚,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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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機修廠。
“你是說,你們女工宿舍有個杜同志,不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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