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猶在鏡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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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10點,南區公安局。
“小心腳下。”
Alpha局長邱偉誠一邊上着樓梯一邊扭頭對身後的幾人道。
正值工作日上午最忙的時候,時不時有警員在樓梯間上上下下,冷不丁撞見自己局長為一行人帶路不由得多看幾眼,接着每一個人的視線都會停留在其中那個高挑挺拔的青年alpha背影上。
甚至由于最近相關新聞的熱度攀升,有幾個年輕警員已經認出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LSA生命科學家。
邱偉誠站在三樓的一個房間門前敲了敲,“宋隊。”
“進。”
門推開後,裏面是一間獨立的單人辦公室,一個坐在桌子前的五十多歲的老警長坐在桌子後面,似乎在低頭看着什麽資料,臉上還架着老花鏡。
“老宋,我把人給你帶來了,這是廣州重案組的方隊和興安的夏教授。”
宋堅白站起身,他不是很高,人也比較消瘦,“快請進,我這小辦公室委屈各位擠一擠了,邱局都和我說了,進來說話。”
邱局長把人帶到後就完成任務離開了。
于是十來平的辦公室裏就只剩下了宋堅白和夏青等人。
“宋隊長今日麻煩你了……”方溥心溫聲道:“531事故裏的一個失蹤人員與我們當前辦的案子有關,所以就來想問問您一些具體情況。”
“诶客氣了,我也不算什麽隊長,再過兩個月就退休了……”宋堅白笑呵呵起來,“當年的事故确實太大了,我和當時的老衛隊長其實是第一時間到的現場,後面才分去做了家屬工作,方隊你們有什麽疑惑直接說吧。”
方溥心等人與宋堅白隔着一個紅木辦公桌,看着面前儒雅的老警察,他們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您還記得失蹤的人裏有一個男大學生,當年21歲,叫徐長嬴嗎?”
“徐長嬴……”宋堅白重複了一遍,“我想想。”
宋堅白摘下老花鏡,站起身,從身後的鐵皮櫃裏抽出了一個文件夾,那文件夾确實有些年頭,藍色的塑料都已經微微褪色。
“啊,是這孩子……”宋堅白只翻了十來頁,擡起頭看向衆人,“我記得這人,印象很深刻。”
夏青與方溥心一起坐在辦公桌的對面的椅子裏,餘梅齊楓宋瑜立則各自搬了個板凳坐在一邊,此刻心都提了起來,似乎在等着這個老警察宣判着什麽。
“為什麽會很深刻?”夏青道。
宋堅白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低頭對着檔案道:“其實比起遇難者,失蹤者的家庭會承受更多。因為重大事故會啓動緊急DNA檢測通道,基本上每擡出一個人,燒得再面目全非,不到12個小時也能确認身份了。
但是失蹤者的确認卻非常困難,家屬要承受更多壓力折磨。所以我對于失蹤人和他們的家庭也更有印象。”
“而且,在這裏面徐長嬴的家屬是最特別的一個。”
夏青微微一怔,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照片,以及那模糊的徐長嬴的背影。
方溥心與餘梅等人對視一眼後也更加納悶起來——徐長嬴不就在隧道外的現場嗎?哪裏來的家屬?
夏青卻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耐心問道:“為什麽他的家人們是最特別的?”
宋堅白低頭翻看着資料,緩緩道:“不是家人們,是家人,這個姓徐的孩子只有一個家屬,他也是當時第一批趕到現場的遇難者家屬。”
宋瑜立有些憋不住氣了,他将新聞照片遞給了老警察,指着白衣背影道:
“其實宋警官,我們來一趟是因為這個徐長嬴并不在這個事故裏,他到現在還活着,而且我們發現了在現場的這個人——這不就是徐長嬴嗎?他都在現場了為什麽會有家屬?”
“還活着?”宋堅白也吓了一跳,他接過宋瑜立的照片,看了幾秒,又戴上了老花鏡詳細觀察了那個白色背影好一會兒。
随即他松了一口氣,斬釘截鐵道:“這不是徐長嬴。”
餘梅沒想到會被否定地這麽快,立刻道:“為什麽?您沒見過徐長嬴本人怎麽這麽确定?”
“小同志,我當然确定了……”宋堅白搖搖頭道,“因為我認識這個照片上的人呀,他就是徐長嬴的家屬!”
方溥心等人瞬間愣住了。
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徐長嬴」會變成「徐長嬴的家屬」了。
“徐長嬴和其他遇難者都不一樣,他家裏沒有父母長輩,就只有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兄弟,是個北京來的beta大學生,事故發生的當天下午就趕過來了。”
餘梅簡直要抓狂了——這不就是徐長嬴嗎?
那隧道裏面的「徐長嬴」會是誰?
夏青靜靜地看着宋堅白翻着當時的工作日志,聽見這個老警長緩緩道:
“當年所有遇難者家屬趕到現場時都哭天搶地,周圍停着的救護車一天都要拖走好幾個昏倒的。
但是這個學生卻不這樣,他也不哭也不鬧,他就一直站在現場,看着火漸漸燒完了,看着消防員開始進去将遇難者遺體一具具搬出來。”
“新聞都沒有報道現場的圖片,但實際上,我們這些乾了一輩子刑偵的老警察其實也不敢多看幾眼,真的太慘了,燒得不成樣子,說句難聽的,我們其實心裏都慶幸這些人在爆炸的一瞬間就沒了。
不然那真的太痛苦了,很多人燒到最後和扭曲的樹根一樣,是不能讓家屬看的——因為沒有辨認的必要了。
但這個學生就一直站在隧道口,每一具遺體搬出來,他就仔細地看一眼,然後消防員就用屍體袋子給裝起來運去做DNA。
後來DNA陸陸續續都做出來了,确認身份的家屬都離開了,就剩下他和少數失蹤者的家屬留在現場。
遺體清理起來很困難,一直到第四天才清完,他也就一直留在第四天,消防隊隊長和我,還有老衛一直勸他別看了,但是他卻依舊不走。”
老警察明明是在用最直白平淡的話語講述着當時的一切。
但在場的所有人胸腔裏卻開始彌散着一股逐漸強烈的麻意,“終于,最後也清完了,我去拉他說孩子走吧。但是他看着我說,這裏面沒有他的家人。”
“我怎麽也狠不下心說你用眼睛認有什麽用,人都燒沒了,我就說可能吧。但還是要等DNA出來,今天下午政府會派人開會和你們商議撫恤金和賠償,你先回酒店歇一歇吃頓飯。”
“結果等到開會的時候,這孩子沒有來,我之後再也沒見過他。”
餘梅等人完全沉浸在這個可怕又悲傷的敘事之中,夏青擡起頭,他捏着手中的照片看向宋堅白:“您知道那人叫什麽名字嗎?”
宋堅白:“我記得在現場第一天混亂的時候他登記過了。但是那時候都是用筆和本子記的就沒留下來,等到政府一對一聯系的時候他又跑了。所以我到現在還真不知道他叫什麽。”
齊楓有些哆嗦,她搓了搓手,突然擡起頭:“想要确認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徐長嬴的話,我這邊找一張徐長嬴的照片給您看不就行了,您看是不是這人。”
說着齊楓就要掏手機開始翻相冊,而這時宋堅白搖了搖頭重新站了起來:
“不用,我這邊有這孩子的照片,是物證科拍的,我這麽多年裏心裏總覺得不安穩,所以就一直收着。”
“原來有照片啊……”餘梅松了一口氣,看着站起身在鐵皮櫃裏翻找的老警察,輕輕笑了一聲,“你要是早點拿出來就好了。”
方溥心:“多話。”
但斥責完,方溥心也将心稍微放了一下,目光輕輕落在宋堅白的身上。
“找到了。”
與此同時,廣州。
葉澤理敲了敲重案組的門,對着邵巧巧笑道:“我們隊的探哥聯系到一個行政老師,她手裏有老相機裏拍的照片。”
邵巧巧站了起來,瞥了一眼談松,又看向葉澤理輕輕笑了一下:“那快請進。”
嚴建柏也看向他:“辛苦了。”
一個beta女老師走了進來,她看上去約莫30歲,整個人頗為乾練,挎着一個斜挎包,邵巧巧給她拉了一個座位,和自己坐在一起,接過了她手裏的老相機。
邵巧巧問了一下,這個女老師叫梁冰之,做了快八九年的學校行政了。
“沒想到還真的能找到,也辛苦梁老師您跑一趟了……”邵巧巧溫聲笑道,說着就把那個老款微單的存儲卡拆了下來,連在了電腦裏。
瞬間,好幾十個文件夾跳了出來,邵巧巧先點開一個最近的文件夾,一邊複制導入自己的硬盤一邊查看了起來。
“沒事,配合公安工作是我們十四中應該的。”
啪嗒一聲,葉澤理手裏的鑰匙落在地上。
辦公室裏的所有人都看向梁冰之,邵巧巧懵了:“您是十四中的?”
梁冰之歪了歪頭:“對啊,不是為了趙蘭月的事情來的嗎?我之前還和市局對接過,之前趙蘭月的檔案也是我提供的。”
“啊呀,真不好意思,肯定是我們那邊搞錯了……”葉澤理瞬間就明白了一切,他一邊說一邊忐忑地看向嚴建柏。
嚴建柏嘆了一口氣:“沒事,巧巧,你把梁老師的照片都拷一遍,別讓人家白跑一趟。”
張齊也道:“沒錯,趙蘭月的照片,後面也不是不能用。”
梁冰之這時也知道搞了烏龍,葉澤理給重案組道完歉就給她道歉,她也頗為灑脫地擺了擺手。
邵巧巧手腳麻利地快速打開一個個文件夾,一邊傳輸一邊草草掃一眼,突然,她咦了一聲:“诶,這之前還有您自己上學時候的照片呢。”
梁冰之這才想起來,有些不好意思道:“對對,我忘說了,這個微單是我高中就開始用的,大學畢業後去十四中後也用了幾年。”
邵巧巧微笑道:“那我得看一下,您自己照片的幾個文件夾我就不留了,那是您的隐私。”
說着,邵巧巧就飛快點開一個個文件夾,再點開其中的照片确定一下。
但突然,當邵巧巧打開一個新文件,照例點開一張照片時,她突然愣住了,瞬間,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如同海嘯一般從頭到腳淹沒了她。
過于強烈的情緒讓邵巧巧甚至連鼠标都忘記怎麽點了,她呆滞地看着電腦屏幕,談松等人此時還沒有注意到她的怪異之處,倒是邊上的梁冰之突然笑了起來:“啊呀,怎麽還有我偷拍的照片呀。”
葉澤理站在邵巧巧身後,瞥了一眼屏幕,也不禁笑道:“是老師您那時候的校草嗎?長得真帥。”
梁冰之有些懷念道:“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的青春可瘋狂了。因為我們市一中那時候有兩個優性alpha呢,這就是其中一個。”
本來走神的談松突然接受到關鍵詞,他擡起頭看向梁冰之:“老師您高中是市一中的?”
“對呀。”
“兩個優性alpha……”談松和張齊對視一眼,他想起了齊楓和趙洋聊起唐攸寧的話,立刻震驚道:
“那不就是12年前那會兒,那您那時的校草不就是——林殊華!興安集團的大公子?”
梁冰之笑着看向照片,搖了搖頭道:“那可不是哦,雖然林殊華學長也特別帥,而且家庭背景特別優越。不過我們當時的校草是另一個優性alpha,長得更帥更好看,而且特別受歡迎。”
邵巧巧看着照片裏的兩人,面色慘白地擡起眼,嚴建柏突然察覺她臉色不對,立刻道:“巧巧,怎麽了?”
邵巧巧眼眶都紅了,她指着屏幕,強壓住渾身的顫抖,對着梁冰之道:“老師,您說的優性alpha,是哪一個呀?”
梁冰之似乎沉湎于青春的甜蜜之中,此時并沒有察覺到邵巧巧語氣的不對,而是微笑着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是左邊那個,比起林殊華學長,你們應該沒有聽過。”
“他叫徐長嬴。”
千裏之外的辦公室裏,宋堅白抽出一張老照片,“找到了。”
說着,這位老警察戴着眼鏡又仔細端詳了照片幾秒鐘,似乎在回憶多年前的年輕人。
但很快他就彎腰将照片遞給了辦公桌對面的夏青。
然而,就在夏青輕輕捏住那張照片時,宋堅白卻沒有松手。
夏青擡起眼,對上老花鏡後一雙渾濁的眼睛,那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緊緊盯着他的雙眼,寫滿了深深的驚愕。
“真是奇怪,你為什麽在這裏?這照片上的人——不就是你嗎?”
話音落下,宋堅白終于松開了照片,而這時夏青拿起那張照片,只見一個穿着白衣的年輕人站在廢墟前,被抓拍時正好看向了鏡頭,物證科的相機像素很高。
因此這人面龐的每一處細節都清晰無比,以至于夏青越過漫長的、整整八年的時間,看到了自己的臉。
坐在夏青身旁的方溥心也看見了那張照片,幾乎在一瞬間,他的臉變得慘白。
宋堅白坐在椅子裏,仔細端詳着盯着照片看的極優性alpha,臉上寫滿了疑惑:
“怪不得我沒認出來,當年學生你不是beta嗎?你的戀人徐長嬴才是優性alpha。”
夏青盯着照片裏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腦海裏突然閃過了無數個片段。
他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麽會覺得那個背影如此熟悉。
因為那并不是徐長嬴,而是他自己。
八年前的夏青,與徐長嬴的身形無比相似。因為長時間的相處,連微動作都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不僅是他,連齊楓和李嘉麗都會被誤導,先入為主地認為那個背影是徐長嬴。
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八年前的報案人是他。八年前的家屬是他,八年前的Beta,也是他。
-“夏青。”
窗邊的徐長嬴突然扭過頭,看向他的眼睛明亮堅定,以風一樣輕快的語氣道:“你現在覺得這個世界有意思嗎?”
“嗯,有意思。”
“對吧,我也覺得。”徐長嬴笑了起來。
幾乎在一瞬間,之前生命中的各種謎題。就像是狂風吹散的迷霧,驟然露出了全部的謎底。
未燃燒殆盡的汽油味,好像不會熄滅的紅色火焰,因高溫而蜷曲的肢體,這些都不是他,不是他要找的他。
-“夏青,我們是朋友了。”
千萬不能忘記他。
是他的錯,他不該和他吵架,不該讓他進入這個隧道。
但他還是忘記了。
-“夏青,你在哭嗎?”
在宋堅白等人的複雜且驚異的眼神中,極優性alpha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臉頰。
沒有眼淚。
碼頭爆炸那晚的眼淚,不屬于他,而屬于八年前的夏青。
方溥心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齊楓,只見她面色慘白,神情灰敗。
廣州的辦公室裏。
邵巧巧等人呆愣愣地聽着女人輕聲笑道:“他叫徐長嬴。”
“他和林殊華學長不一樣,雖然是普通家庭,但因為長相又帥,性格又好,超級有名氣。所以我們每一個年級的女生和Omega都最喜歡他。”
葉澤理有些好奇道:“我以為是右邊的呢,感覺也很帥。”
梁冰之笑着搖了搖頭:“那是徐長嬴學長的最好的朋友,叫夏青,可惜只是一個beta。”
“話說……”梁冰之似乎想到什麽,補充道,“最近幾年總是有傳言,這個夏青就是現在興安集團的夏教授,這麽一看确實很像,但怎麽也不可能吧。beta怎麽可能會變成極優性alpha。”
“而且,當年林殊華學長從未和這個夏青說過話。”
談松整個人都僵住了。
終于,他反應過來,闊步走到邵巧巧的身邊,低頭朝着屏幕裏望去。
只看見像素堪憂的老照片裏,在運動會的跑道盡頭,兩個綁着兩人三足的男生正靠在一起,左邊的徐長嬴摟住了右邊男生的脖子,他似乎發現了鏡頭。
于是大笑着指着鏡頭方向示意男生去看。
但另一個男生卻只是側過臉,輕笑着看向徐長嬴的笑臉。
那正是被抹消掉所有存在痕跡的beta夏青。
——
本來想多寫點劇情的,但是一萬二好像是一次性極限了,寶貝們我緩緩,回頭再來修(評論就盡量不提劇透劇情哦,段評可以說一說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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