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75]Pride and Prejudice(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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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Pride and Prejudice(上)

蔡司第一次見到徐長嬴是在2017年的洛杉矶。

彼時他剛從斯坦福畢業,在家族為他安排進入萬國宮之前提交了AGB專員申請,并被錄入了當年秋季學期名單。

時間過得很快,半年後,蔡司就擁有了自己的橄榄葉銀質胸針,沒有花蕾的簡潔款式。

北美分局有榮譽入職日的傳統,那一天蔡司的祖父章英悟也來到了現場,成為了活動裏最具聲望的貴賓。

蔡司現在都記得那一天,西部燥熱的夏日,室外氣溫直逼四十度,他穿着專門定制的薄款西服,領口的扣子扣得嚴絲合縫。雖然面色如常,但襯衫幾乎已經被汗浸濕了。

精心維護的綠色草坪,雪白的禮桌,清一色穿着黑色正裝的人群,以及混亂紛雜的信息素。

祖父結束發言後,北美分局與IGO的高層就自然而然地将蔡司納入了社交之中。

蔡司微笑傾聽着不同口音的alpha們圍繞着他的姓氏和性別展開各色的談論,餘光裏能夠看見從四面八方折射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中的情感與萦繞在他身側的信息素十分一致。

幾乎包裹住了他從10歲之後的全部人生。

都是些無聊的情緒,好奇,羨慕,嫉妒,不滿,自負,不屑。

優性(A級),實際上是第二性別者對于信息素的掌控能力級別,蔡司在能夠聞到信息素後接受了半年的特殊訓練,就熟練掌握了通過信息素分辨出十幾種情緒的技能。

然而這是普通的alpha無法做到,甚至難以想象到的事情,普通的alpha只能察覺出信息素的不同味道,以及威懾、示好等這些簡單的信息。

因此對于蔡司而言,10歲之後他所遇到的每一個alpha和omega都是無比的可笑,這些人并不知道未等自己開口,蔡司就已經知曉了他的想法與目的——甚至這些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英俊年輕的蔡司端着香槟,站在彼時北美分局局長傑弗裏的身側。

雖然時不時以最得體的表情和短語來迎合衆人的談論。

但他的心思卻早已因為高溫和祖父突然到來的煩躁而飄到了天外。

“今天是AGB最為特殊的一天,在今天我們擁有了第一位優性alpha專員。”又來了,隐隐興奮帶着讨好的味道。

“以及,第一位beta專員。”

蔡司的眼眸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他回過神,卻發現周圍的人都因為剛剛的話轟然笑了起來。

走神的蔡司并不知道剛剛那句話有什麽好笑的。

而就在這時一位叫做錢寧的IGO北美理事笑着道:“聽說那個勞拉親自在洛杉矶呆了半年,就為了這個beta學生通過最終考試。”

北美分局警監尼爾森眨了眨眼,戲谑道:“還有那個「專員局長」安柏,為了這個beta,他與勞拉這麽多年來第一次達成一致。要不是膚色,我想所有人都會質疑這個beta的真實身份。”

過于露骨的話語讓蔡司輕輕蹙起了眉頭。

但周圍的alpha高層們似乎不以為意,錢寧以一種帶有倨傲意味的調侃語氣道:

“為了這個beta居然還鬧到了日內瓦,不知道那兩個金徽章又在打着什麽注意,籌集選票的議員都沒有他們這麽關注性別風向。”

蔡司這才知道他們在讨論那個傳聞中的「beta專員」,他有聽到其他專員将其當做談資。但他從未留意過,所以并不知道這些細節。

“據說,這個beta是中國人。”出乎所有人意料,章英悟主動開口談及此人。

因為發言人地位舉足輕重,衆人回複的态度都更加收斂和謹慎了些,局長傑弗裏道:

“是的,是勞拉警督在洛杉矶實驗中心執行任務時發現的年輕人,在犯罪側寫上比較有天賦,一年前由安柏親自推薦加入夏季學期。”

“那是好事……”章英悟微微颔首,語氣和藹道:“不知道那孩子在哪兒,我想見一見他。”

一分鐘後,一個警監在尼爾森耳邊說了什麽,尼爾森看向章英悟,十分抱歉道:

“不好意思,鄧肯先生,這位艾德蒙新人因為還不算正式專員,所以應該已經離開現場了。”

“無妨……”章英悟點了點頭,有些遺憾道,“希望他好運。”

這時不遠處的草坪上已經有記者前來做專訪,蔡司終于找到機會脫身,他放下香槟就離開了這些高層,離開兩步時還能聽到那個體型肥胖的錢寧的笑聲。

“聞不到信息素的beta參與反性別暴力犯罪。如果他成功了,之後AGB豈不是也要對omega敞開大門?”

刺眼的太陽光下,蔡司手插口袋,在職員的引領下穿過人群去接受記者的采訪,不同的信息素再次包裹住了他,身邊不停出現一兩個試圖搭話的人。但蔡司面不改色,假裝沒有聽見那些無聊的聲音。

突然,蔡司瞥見一個黑西裝出現在人群之後。

與在場所有人不同,他的胸前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胸針。

那人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撿起一支鋼筆,随後就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蔡司只看見了這人的側臉和背影,但很快确認了這人就是那個傳聞中的「Edmund」,一瞬間,他的心中湧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這個beta看上去完全不像個「beta」。

盡管蔡司在過去的22年并沒有關注過任何一個beta,但他也十分了解這一群體——

與alpha相比,沒有信息素的beta反而更易于理解,他們平庸又不甘平庸。但往往又不會做出更偏激的掙紮,很快就會回歸穩定狀态。

但方才匆匆一瞥裏,這個beta就像一張白紙,他的表情、動作都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蔡司無法從其身上得出任何的信息。

但這個念頭也轉瞬即逝,很快蔡司就将這個beta專員抛在腦後。

誰知在第二日,蔡司又一次見到了這個beta。

“蔡司專員,請問你是否已經完全知悉任務內容?”

發音完美的英文男聲在簡潔現代的辦公室裏響起,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alpha站在房間的中間,他們是來自IGO日內瓦總部的兩名行政專員。

他們來詢問蔡司是否願意協助IGO完成一項簡單的工作。

任務的內容就是監視AGB唯一的beta專員。

蔡司擡起眼,看向單面玻璃另一側坐在折疊椅上的青年,此人與自己同歲,身高在一米八二左右,身形高大但有些偏瘦,蒼白的臉上一雙黑眼睛亮的驚人,他擡着頭靜靜盯着玻璃。

仿佛透過不可視的牆壁與自己對視着。

這個叫做艾德蒙的beta男人将會接受為期一年的專業考核,而蔡司就是考核的第一站——

他将與艾德蒙組隊一起前往南非的一個國家執行兩個月左右的任務。

非洲當地的AGB工作站的員工也會負責向考核組定期提供艾德蒙的評價信息。與蔡司一樣,他們都不能暴露自己的監視者身份。

因為這個beta實習專員只被告知了會有不定期到達任務現場的AGB警督對其進行考核。

本來不想與beta産生交集的蔡司不知為何回答了同意。

這種考核方式似乎不太公平,蔡司也意識到了這點。但是如果是他來做這個工作,應當會比其他無聊的alpha專員要更适合——因為他根本不在乎beta能不能進AGB工作。

蔡司推開隔壁的辦公室的門,原本只有一人的辦公室裏突然多了一個女人,她正靠在百葉窗邊抽着煙,看見蔡司進來後就擡起手笑道:“嗨,帥哥。”

女人看上去三十五歲左右,非常明顯的混血長相。但是混得不是特別精致,眼睛狹長,鼻梁高挺。

但五官組合起來又極具魅力,加上她那一米九的身高和個位數的體脂率,活脫脫一個從特工電影走出來的東方女警。

蔡司知道她,就是亞洲分局的一級警督勞拉,積分第11名。

10年前因為一名之差,在與安柏的局長之争中敗下陣來。

蔡司有些驚訝,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勞拉長官。”

“看來我還是很有名的,連鄧肯家的小孩都知道我……”勞拉的英文還帶着俄羅斯的口音,“不好意思,蔡司專員,我搶了梅森的活,這次由我帶隊。”

其實蔡司作為正式專員,執行任務根本不需要所謂的「帶隊」,勞拉只是一個級別更高的同行者——她也是南非任務中的人員。

蔡司人生中的第一個任務只有C級,他們需要前往一個剛停戰三年的非洲國家,在那猶如城鎮的首都,協助聯合國名義下的一個慈善組織在那裏開展一期兒童救助活動。

蔡司至今都記得當勞拉和他搭話時,beta甚至都沒有擡起眼看向他,仍然緊緊盯着女警督,和她手裏的香煙。

蔡司很少能見到那麽純粹的眼神,什麽都沒有,只有對眼前實物的渴望,而勞拉則在這樣熱切的視線中,故意抽完了最後一口,并将煙頭碾在煙灰缸裏。

“小艾德蒙,你的今天尼古丁額度已經超支,等待明天上午的配額吧……”穿着黑色職業裝的女alpha非常無情地揮了揮眼前的煙霧。

艾德蒙收回了視線,他靠在折疊椅椅背上,身上穿着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左手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會議桌上,百無聊賴地轉着簽字筆。

蔡司盯着那支修長靈活的手看了兩秒,走上前,罕見地主動展露出一絲平和的寬容:“你好,我是蔡司。”

“我知道。”beta面上沒有任何波瀾,有些冷漠道。

蔡司沒有想到會獲得這樣的回答,他微不可查地皺起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勞拉。

棕發女人只是靠在窗邊,甚至抱起了胳膊,面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意,似乎在等待二人接下來的反應。

蔡司很難說清那一瞬間他心裏的情緒,他能夠瞬間通過信息素得知三米外一級警督的看熱鬧情緒。

但他卻無法理解面前一張白紙般的beta。

不僅沒有寫答案,還沒有寫上試題。

“我不明白你的回答……”蔡司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語氣涼薄道,“請問你是沒學習過社交禮儀嗎?”

勞拉聳了聳肩,啪嚓一聲點起第二根煙,對beta提醒道:“好好和搭檔認識一下,之後的兩個月你們要朝夕相處。”

“我知道你……”艾德蒙擡起眼看向一臉陰翳的蔡司,陰郁的面龐上露出索然無味的表情,“23歲,男性,優性alpha,254期學員中的第一名。”

“雖然降低身份加入AGB專員,但對于性別暴力沒有任何興趣,這只是你證明自己并非剝削階層培養出的平庸廢人的一場表演,你瞧不起任何人,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更有趣。”

似乎是在思考如何翻譯,白襯衫beta停頓了兩秒,随即殘酷地輕笑一聲,“我以為21世紀的消費社會不會再出現英雄主義的唐吉坷德了,沒想到我面前還站着一個。”

“你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年輕的優性alpha面無表情道,“收回去。”

“哦是嗎?難道和我想的不一樣——你剛剛沒有站在那面玻璃後被告知了我的生平細節嗎?”

艾德蒙終于擡起眼看向了蔡司,他的雙眼宛若一個深淵,讓人無法看清。

“我不知你是從何得出這樣的可笑結論。”蔡司盯着他的雙眼,寒聲道。

“第21層樓總共有10間辦公室,我一個人等待在唯一的玻璃隔間。然後你進來讓我介紹我自己,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習慣聞別人信息素太久了,還是說,”說着,beta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好奇,“——你們alpha都是等級越高越不動腦子的嗎?”

具體情況就是這樣。

蔡司在甚至還不知道徐長嬴叫徐長嬴的時候,就被迫讨厭起了徐長嬴。

——厭alpha症。

在橫跨大洋的飛機上,一級警督勞拉如此安慰着這輩子第一次因為性別是優性alpha而遭到人身攻擊的蔡司。

她雙手合十,眼神懇切地發誓她一定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努力給徐長嬴做心理輔導,并懇求蔡司原諒這一次的冒犯。

但是剛發完誓,這個以不靠譜出名的一級警督将兩個年輕的新人送到南非後,就立刻拍拍屁股趕了第二天的飛機飛去了歐洲執行個人任務。

蔡司的人生第一次AGB專員任務也就這樣在全世界最靠近南極洲之一的國家草草開啓。

這次任務與蔡司之前的設想完全不同,沒有犯罪,沒有危險,甚至沒有任務——

這是一個非洲南部的海濱城市,有着優越的天然港口。但也有着極大的貧富差距,以及21世紀發生的現代戰争。

有時候蔡司開着車行駛在城市中心的街道上,能夠看到嶄新的大樓與帶着炮眼和子彈坑的老建築之間只隔了一條街。

有穿着牛仔褲的人,也有裹着破麻布的兒童——交替出現在大樓或者平房之外的水泥地面,AGB的工作站是一棟屬于現代陣營的四層建築,坐落在距離港口5公裏的街道。

由于這個國家三年前才從戰火中獲得安寧。

所以AGB等國際組織也是在一年前陸續進駐到這個城市中。

而蔡司小隊的任務就是協助一個有官方性質的慈善組織調查該國家的婦女兒童的生存現狀,以為後期的國際扶持計劃提供參考。

因此,蔡司的任務就是,沒有任務。

慈善組織只有總共5個人,3個亞洲人,2個美國人,領頭的是一個姓韓的中國男性alpha,所有人都叫他老韓,蔡司叫他韓先生。

老韓五人住在距離AGB工作站兩公裏的五星級酒店中,那裏是這個港口城市極少數之一的星級酒店,而他們每天的工作其實就是開着車,或者三三兩兩騎着電動車在附近兩三個城市的醫院、孤兒院和學校裏調研,壓根不需要AGB的專員幫他們做什麽。

因此,跨越大洋後的蔡司在23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無所事事是什麽滋味。

AGB工作站的專員都是各個分局派人臨時輪崗。

除了蔡司和徐長嬴,其他兩個三十多歲的專員都來自歐洲分局,一高一矮分別叫羅伯特和莫雷,都是沒什麽職業前景的二級專員。

他們四人也都和老韓他們住在同一家酒店裏,蔡司與徐長嬴住在同一間套房裏——說是套房,也只是一個雙人房标間多了一個小客廳。

羅伯特和莫雷兩人永遠待在AGB工作站裏。

而蔡司和徐長嬴則是輪流跟着老韓等人出任務,也就是開着車跟去四處的公共機構。

因為不想和老韓等人擠在一輛越野裏,蔡司花了不到一千美金在當地買了一輛二手福特,準備任務結束後就丢下給AGB或者老韓等人繼續用。

在最早的半個月,蔡司與徐長嬴的唯一交集就是那把車鑰匙,當他出完任務晚上回到酒店,他就将車鑰匙放在客廳的桌上。

往往這時徐長嬴已經躺在靠窗的單人床上睡着了,然後等到他醒來,桌上的鑰匙也就消失不見了——輪到徐長嬴開着車出任務。

輪休的日子裏,蔡司則會開着莫雷的車在當地的街道或附近的城鎮閑逛,好在南半球已經進入了秋冬時節。

盡管很多道路坑坑窪窪且塵土飛揚。但氣候并不炎熱,蔡司并不知道該去哪裏,于是每次他都會停留在海邊。

港口是這個城市最為文明的地區,所有的現代酒店都聚集在此,歐美與亞洲人會更多些,他們多是跨國集團或者國際部門的員工,不少會攜兒帶女地長期居住在此。

蔡司會坐在海邊的長椅上,看着私人沙灘上曬日光的游客與天然沙灘上衣衫褴褛的本地漁民,過于年輕的他開始陷入了對未來的思考——如果AGB專員的人生也不過如此,他确實應該及時離開。

此時的蔡司并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太過孤單,在過去的人生中他既不缺朋友,也不認同朋友的重要性。

因此當他在貧窮的異國他鄉陷入迷茫之時,只會認為是道路的問題。

但仿佛就像是故意的一般,在蔡司萌生退意的那一個下午,他開着車穿過貧民窟時遇到了他人生中第一場犯罪案件。

那是一個靠近本地人集市的居民區的街道口,灰塵在空氣中飛揚着,一個男人站在十字馬路街頭,從婦女兒童的手中接過某種藥品,并将手中的鈔票分發給他們。

蔡司将車停在狹窄的馬路邊,幾個髒兮兮的小孩就湧上來将手拍在車窗和車門上,一邊摸着汽車,一邊用着當地人的語言和簡單的「hello」問蔡司要錢。

蔡司将車門一摔,就直直走向了那個藥販子。

圍着那藥販子的有四五個兒童和兩名婦女,身上都穿的又髒又破,也沒有先來後到的觀念,擠作一團,手裏捏着一盒或半盒膠囊遞給藥販子。

那年輕的藥販子手裏捏着一疊一美元的鈔票,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将膠囊遞給他之後接過了錢就要腳底開溜,結果被藥販子一把抓住,并呵斥道:“NO!”

“One Doller for one box!”那男人的語氣非常兇惡,說着就丢掉了空藥盒并從那小孩手裏拿回那一美元。

“咔噠……”蔡司将手铐拷在那人手腕上,一瞬間女人孩子如鳥獸散,那人也愣住了,瞬間惱怒地回過頭張口就要罵他。

“what fu——我靠怎麽是你?”徐長嬴一臉震驚地看向蔡司,他皺着眉頭,“你有病嗎?你拷我乾什麽!”

蔡司看着面前穿着西裝的一臉不耐的beta,他眼底閃過一絲陰翳,他伸出手翻了翻這人的口袋,翻出了七八板膠囊,上面的英文學術用語他只覺得眼熟,但一時并不知道其類型用途。

“你今天應該在郊區的醫院,為什麽在這裏!你竟然敢倒賣藥物?”蔡司将膠囊扔在水泥地面上,狠狠将徐長嬴的手擰向身後。

但他所抓住的這個beta雖然消瘦但力氣極大,一瞬間就技巧性地掙脫了蔡司的束縛,面色陰郁道:

“關你屁事,我以為大公子你這時候應該在大使館喝咖啡,而不是來管我做什麽事。”

蔡司面色鐵青,他緊緊盯着beta,冷笑一聲道:“這就是所謂的AGB第一個beta專員是嗎?還是說你們beta實際上都是這樣唯利是圖的小人?”

蔡司并沒有忘記這個艾德蒙在第一次見面時對他的羞辱,此時抓住他的犯罪行為,更是要出言譏諷回來。

“你這麽想也很正常……”徐長嬴扯了扯西服領子,毫不在乎道。

說罷,蔡司只見他朝着那一堆膠囊走了兩步,正欲阻止,beta就直接擡起腳踩了上去。

“你乾什麽?”蔡司皺起眉頭,“想銷毀物證嗎?只是白費功夫。”

誰知徐長嬴連看都不看他,彎下腰就将那堆被碾變形的藥撿起來,随意丢進了幾米外的垃圾堆,做完他拍拍手就要走到馬路旁去開車——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左手手腕還挂着明晃晃的銀色手铐。

蔡司快步上前,直接将福特的車門踢了回去,揪着徐長嬴的領子怒道:“你加入AGB是為了什麽?你就缺這麽些錢?”

Beta的身體被他抵在車身上,刺眼的陽光正好落在這人蒼白的面孔上,将他的虹膜照射地近乎透明,蔡司看見這雙眼睛冷漠地盯了自己三秒鐘。

随即聽見冰冷的聲音響起:“你每天工作的時候真的帶腦子了嗎?你是真的想不起來嗎?”

聞不到任何的信息素,蔡司從beta的眼睛裏什麽都看不出來,他強壓住心中的怒火,仔細思考起了這人的話語。

——為什麽這人要收藥品,這個藥品是乾什麽的,蔡司只覺得剛剛看見的藥盒和英文十分眼熟。

就在這時,他突然看見牆角幾個瘦骨嶙峋的黑人小孩伸出頭看着他們。

他想起來了。

蔡司皺起眉頭:“你收治療傳染病的免費藥品乾什麽?”

這個國家的醫療衛生系統還很薄弱,很大程度依賴于無國界醫生這類國際醫療組織的援助建設,當然IGO也出了一份力,引領了更多的藥企和慈善組織加入。

其中,對于當地泛濫的HIV、瘧疾等重大傳染病的防治是最主要的醫療援助項目。

因此在當地的幾個醫院裏都有免費的HIV治療藥物發放,他這幾次跟在老韓他們調研時,經常能看到穿着傳統衣服的婦女兒童排隊拿藥。

“這可不是免費的……”徐長嬴保持着被揪領子的動作,戲谑道,“聯合國提供的免費藥品是藍盒子的,剛剛的這些藥可是很貴的。”

“很貴?”蔡司愣住了,疑惑道:“昨天我還看到婦女們免費領了。”

Beta盯着他,突然笑了起來:“并不是免費的,這些窮人是收錢領的這款藥。”

蔡司立刻理解了徐長嬴的意思,IGO提供的艾滋藥品是已經發行了十幾年的通用藥物。

而剛剛那些婦女兒童手裏的藥品是由大型跨國藥企提供的正在研發中的特效藥。

這實際上是一舉兩得的好事,這些實驗性藥物與通用藥物相比,往往治療效果更強,一方面疾病泛濫地區的貧困窮人能夠得到特效藥,另一方面這些藥企還能獲得大量的實驗數據。

并且這些特效藥的發放也屬于藥企的實驗項目。

所以還會給領取的患者提供一定的補貼。

因而這些婦女兒童們更願意去領實驗中的特效藥,而不是通用藥品。

蔡司松開了徐長嬴的領子,不解道:“你是什麽意思,這些特效藥比起通用藥本來效果就更好。”

徐長嬴靠在車門上,他那雙黑眼睛靜靜盯着蔡司看着,“你知道平均每一個特效藥的實驗周期是多少嗎?”

蔡司道:“多少?”

徐長嬴道:“兩年。”

蔡司突然沉默了,他擡起眼看向beta道:“實驗結束後的方案是什麽?”

Beta歪了歪頭:“自然是沒有方案,收集完數據後,實驗結束,留下耐藥性被改變的窮人們繼續去領對他們已經沒有用的通用藥,等死而已。”

蔡司站在貧民窟的馬路上,他只覺得心髒有哪一塊突然變得沉重起來,他面色凝重,質問道:“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這并不是我們工作的內容。”

“這種現象已經在非洲泛濫了幾十年,又不是什麽機密……”beta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好奇怪,你難道是第一次知道?”

蔡司僵住了,但随即他盯着面前蒼白陰郁的搭檔,語氣森然道:“所以你就用錢誘導這些人将特效藥給你,再去領通用藥?你這行為本質上還是非法倒賣藥品,而且太愚蠢了。”

“不是吧,蔡先生……”徐長嬴無奈地靠在車子上,擡起左手晃着銀手铐:“你們alpha制定剝削的規則,然後還不容許我們這些下等人做些小小的反抗了。”

“首先,這些規則和法制的漏洞與我無關,與alpha性別本身無關;其次,你的做法實在是愚蠢至極,一美元一盒特效藥?

你能換多少人?一百人?你只待在這裏兩個月,你做完這個可笑的好心事很快就會離開,實際上毫無作用。”

“最後,我不姓蔡,我中文名姓章。”

蔡司的面龐上終于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倨傲神情,“最佳的做法就是收集證據,及時上報AGB總部,經過高層審議,最終由IGO出面起訴藥企,勒令其停止這些危害群體安全的非法實驗項目,進行經濟賠償和醫療善後處理。”

話音未落,徐長嬴面無表情地伸出手鼓起掌,“真是太完美的方案了,你說我這個beta怎麽就沒有這種精英思維呢。”

“這和精英思維有什麽關系?”蔡司與徐長嬴對視着,他聽出了這人話語間的陰陽怪氣,忍不住怒道。

“當然是因為我是窮人思維,只會考慮一件事情。”可惡的beta一臉平靜道。

“什麽事?”蔡司幾乎已經怒火中燒。

“提供特效藥和通用藥的是同一家藥企這件事。”

話語落下,兩人終于陷入了同樣的沉默之中。

十秒後。

“媽的。”

“原來你會說髒話。”

“閉嘴。”

艾德蒙是全世界最可惡的beta,也是最古怪的beta,蔡司在加入AGB半個月後逐漸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個beta的眼睛總是能看到正常生活中的不正常,并提供不太靠譜的解決方案。

但蔡司卻也終于忘記了無聊是什麽感覺。

在這個非洲南部的小城裏,徐長嬴花了很多時間回收了一半的特效藥——

這個實驗在整個城市的發放額是1300人,一個月發兩回。

而徐長嬴只花了1200美刀就回收了600個人的特效藥。

而蔡司則聯系了家族的法律顧問以及IGO的高層人士,得出的結論是如果針對這些非法實驗的壟斷藥企進行起訴,将會花費數千萬的成本,并且很難獲取真正的成功。

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媒體曝出這一醫療醜聞。

但操控輿論也是這些金融寡頭的最擅長的事。

在公立小學的走廊裏,手裏拎着西裝外套的beta靠在牆壁上無情道:“Alpha就是這樣,以為自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蔡司怒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alpha,alpha,還是alpha——你這個beta主義者本來就不應該進AGB!”

“選擇權在你手上……”徐長嬴扯了扯領帶,無所謂道,“你可以向考核小組提交我無法勝任的意見。”

聞言,蔡司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猛地擡起頭看向一臉冷漠的beta,沉聲道:

“你為什麽知道?是勞拉向你洩露的?如果作弊,游戲會立刻結束。”

徐長嬴叼起一根煙,面無表情道:“你知道其實alpha要比beta要頭腦簡單的多嗎?你們為難人的方法也貧瘠的可憐。”

“不是我為難你……”蔡司突然從心裏萌生出一股不知如何發洩的怒氣,“雖然确實這對你不公平,但并不是我本意。”

媽的,越解釋越惡心。

蔡司擡起眼,只見冷峻英俊的beta叼着煙側過臉,靜靜看着教室裏正在給孩子們分發物資的老韓團隊。

“艾德蒙……”蔡司突然開口,“你為什麽要加入AGB?如果你并不是很在乎。”

“我不知道……”Beta叼着煙,頭都沒回,淡淡道,“是勞拉和我說,如果覺得這個世界很惡心,當AGB專員是個不錯的發洩方式。”

蔡司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但他能明顯感覺到憤怒的存在——雖然他們的某些目标一致,但他果然還是很讨厭這個beta。

在蔡司到達的第二個月,老韓開始嘗試讓當地的教育系統将一些「小族」的兒童納入其中。

因為之前的複雜的歷史原因,這個非洲國家之間的種族仇恨在停戰後依舊沒有消解,在日常生活中體現為相較于「大族」的「小族」在很多方面收到壓制,比如教育。

終于,在AGB工作站與駐紮于此的維和部隊的協助下,蔡司和徐長嬴到達非洲的第45天,在一個廢棄的校園建築裏,有30名「小族」兒童嘗試性地開始了校園生活。

在這缺乏師資的起步階段,老韓團隊裏的黑人beta女生喬伊斯甚至臨時擔任了數學老師的角色。

因此在即将結束的最後半個月裏,蔡司與徐長嬴的任務就又變成在附近街區裏為新學校尋找合适的适齡兒童。

但很快,适齡兒童找到了,但泛濫的童婚現狀也進入到了蔡司二人的視野,其中omega兒童的處境最為可憐,當10歲分化時就會被家人預定為成年人,甚至老年人的妻子。

這個國家的婚姻法并未落地,甚至在某些已經有現代感的社區裏居住着「酋長」一家,男人們穿着與蔡司徐長嬴一樣的西服皮鞋,開着現代轎車,但卻娶了包含年幼omega在內的數位妻子。

蔡司并不是沒有聽說過這些不公的慘狀。

但是他确實并不擅長處理這類糾紛。尤其是他作為優性alpha,天然地會被底層群衆排斥在外。

反觀徐長嬴,這個面硬心冷的beta居然比他更容易被這些弱勢群體接納,他甚至成功将兩個11歲的omega孩子領到喬伊斯的教室裏。

夜晚,徐長嬴坐在小客廳中敲着文件,而蔡司躺在單人床上。

終于,年輕的優性alpha忍不住開口問道:“為什麽你能讓那兩個家庭同意讓omega孩子上學,而不是和酋長結婚?”

因為非洲的理發技術堪憂,徐長嬴又不願意進入海濱的富人區。

所以他的頭發在這兩個月裏略微長長了些,讓本就不太陽光的面龐更添了幾分陰暗——

這是蔡司的內心評價,藤野和喬伊斯兩個女生則當面誇獎beta專員更有藝術氣質。

藝術,23歲的蔡司想到,這應該是世界上與這個beta距離最遙遠的東西。

“你覺得對于他們來說什麽最重要?”可惡的beta頭也不回道。

“錢。”

蔡司翻了個身,枕着胳膊看向窗外,只見遠處的海濱的建築燈光宛若黑夜中的星光。

“對,我就是這麽說的……”徐長嬴合上電腦,站在牆壁的開關處,關上了最後一盞燈。

“我說如果讓Omega上學,之後他們就不僅能嫁酋長,還能嫁外國有錢人。”

黑暗裏,蔡司透過窗戶看到了缺乏光污染的夜空浮現出了真正的星光。

“最後還是要被迫進入婚姻。”

“那也比腦子空空就結婚強一萬倍……”beta在黑暗裏打了一個哈欠,“人生可是他媽的很長的,生四五個小孩之後再重新換個日子過也是可以的。”

“我不理解你究竟是悲觀人生觀還是積極人生觀。”蔡司冷漠道。

“我是怕死人生觀,因為舍不得去死,所以随便過活。”

牆上的石英鐘滴答滴答走秒,很快整個世界變成了漆黑一片,蔡司閉上了眼睛,聽見了徐長嬴逐漸安穩的呼吸聲。

閃光彈是淩晨3點14分在窗外炸開的,蔡司猛地睜開眼。因為睡得太沉,以至于他聽着由遠到近的鳴笛聲恍惚了一秒。

門外響起了沉重迅疾的敲門聲,蔡司披上外衣走到門口,冷道:“是誰?”

“蔡司,是我……”是老韓的聲音,“外面好像亂了,剛剛莫雷長官給我打電話,讓你們立刻自行聯系北美分局。”

“亂了?”蔡司有些沒反應過來。

“就是和三年前一樣,又打起來了。”老韓的聲音有些倉皇顫抖。

黑暗裏,蔡司瞬間明白了什麽,像是有一盆冰水澆遍他的全身,他立刻走向卧室,他沒有開燈,而是繞過了徐長嬴的床,掀起了紗質的窗簾,他看見了寬闊的街道上有一個人突然從路燈後閃了出來,并飛快向前狂奔。

而在一百米之外,突然有一群戴着面罩的人從路口轉了出來。

“砰。”

只響了一聲,蔡司看見了暴亂和殺戮的開始。

不知為何,beta的睡眠總是無比的沉重,又是一顆閃光彈在天空中亮起,像是閃電帶來的短暫白晝,面色慘白的蔡司回過頭,看見了床上那張熟悉的面龐。

“喂,艾德蒙……”蔡司拍了拍徐長嬴的臉,“快醒過來。”

徐長嬴緩緩睜開了眼,蔡司望着這雙漆黑的眼睛,心底的恐慌被壓了下去。

徐長嬴花了一秒聚焦視線,他醒過神看向坐在自己床邊的優性alpha,“怎麽了?”

“快點打電話給勞拉……”在逐漸熄滅的閃光彈光亮中,蔡司平靜地望着他的眼睛道,“世界末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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