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The Long Goodby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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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還看書呢。”
俞高峻提着一兜子肉包,拉開警車的副駕駛車門,一屁股坐了進來,看見趙洋窩在車裏看書不由得就笑起來。
2016年,夏,廣州。
這一年,23歲的趙洋已經當了整整一年的民警,他讀的是省屬的二本警校,就業極其簡單,一畢業就通過公安聯考被分配回了生源地廣州,在天河區的一個街道派出所當了基層民警。
經過一年的磋磨,趙洋已經适應了民警的工作方式,他聽到俞高峻的調笑就順手将行測題庫卷了卷塞進了雜物格裏,“這不是沒事乾嘛。”
大學畢業後的趙洋可以說是運氣奇差,他被分到的派出所在廣州最著名的城中村裏,不到一平方公裏的土地上擠着六七千棟出租屋,常住人口就有30萬,每天的警情平均下來輕輕松松破一百。
幾乎從剛入職那一天開始,趙洋的生活裏就充斥着醉酒鬧事,租房糾紛,盜竊和小型搶劫這類破事,以至于有一段時間他夢裏都是和大爺大媽用廣東話瘋狂對吵。
普通人都說學校進社會是一道坎,那趙洋這種從學校直接掉進夜市大排檔簡直就是一座珠穆朗瑪峰了。
但人總歸會适應社會,一個月、兩個月過去,趙洋也慢慢地能夠一個人扶着帽檐與碰瓷專業戶的人字拖大爺拉扯兩個小時,與貪年輕人押金的中年人房東吵上十幾個來回,生活也就這樣慢慢上了正軌。
在派出所的生活其實很不錯,畢竟警察已經是普通人之間極為體面的工作,随着年級增長甚至還能成為別人口中的「人脈」。
而且作為警校「正統」出身的趙洋和其他民警一樣都是鐵飯碗,比起所裏的輔警和「特勤人員」已經在鄙視鏈上高處一大截。
派出所裏的前輩也時常對趙洋說,咬咬牙撐過當新人的這兩年,後面的工作強度自然會降下來,随着工齡上來的還有公積金和其他福利。
到時候既有時間談戀愛,還有供房貸的能力了。
所以,那會是一個很不錯的人生。
但趙洋卻總覺得哪裏不對。
無論是穿着藍色夏季警服在悶熱得喘不過氣的出租屋之間來回巡邏,還是在淩晨三點出勤去夜市調節打架的醉漢,又或者是站在違建的鐵皮天臺上口乾舌燥地勸說要抱着孩子跳樓的女人,這一切種種,其實都還好。
但每當深夜或淩晨,趙洋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裏,将警帽、皮帶、執法記錄儀一一擺好,再洗完澡一個人躺在床上時,事情卻不太對勁了。
無法描述的焦慮和迷茫就像幽靈一樣,從趙洋的身體深處鑽了出來,甚至壓過了疲憊,無聲地游走在他的腦海,乃至黑暗的房間之中。
太奇怪了。明明他已經成為一個有着穩定工作的社會人了,他每天那麽的忙碌,一刻都沒有停歇地工作着。
趙洋睜着眼望着房間的天花板,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只能就這樣持續日複一日的失眠,工作,再失眠。
——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終于在一天深夜,當黑暗中只剩下水管漏水的滴答聲時,他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了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出現的是那樣的猝不及防,以至于年輕的alpha在一瞬間就本能地感覺到了痛苦,他皺緊眉頭,在鋪着涼席的床上沉默地翻了一個身。
但那個聲音卻再也揮散不去,并在下一秒終于說出了那個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軟弱念頭:
——如果徐長嬴在,他一定能告訴自己。
“趙洋,你要不要考我們市局。”
也正是在那一晚之後的清晨,難得沒有值夜班的齊楓坐在客廳裏,一邊咬着煎餅一邊含糊地問道。
齊楓作為刑警不用天天穿制服,說這話的時候還穿着她的粉色帽衫,不過因為最近在辦惡性兇殺案,所以腰間還別着9|2式手槍。
她比趙洋提前從公大畢業了一年,被分進廣州市局的時候正好趕上了重案組換屆,這次新上任的組長叫嚴建柏,一眼就看中了她,每天都親自帶着她一起進進出出的辦案。
所以齊楓也是忙的連睡覺功夫都沒有。
與負責社區治安、戶籍管理、糾紛調解的基層民警相比,刑警負責的是涉及暴力犯罪的傳統刑事案件,而齊楓所在的重案組作為刑事精英,更是專門處理兇殺為主的危險犯罪。
“我們隊長說,人和人的才能不一樣……”齊楓将另一袋煎餅遞給趙洋,抓了抓臉頰,低聲道:“警察也是,有的人天生就适合乾刑偵,你要不要試一下,說不定咱倆都适合乾這一行。”
于是趙洋就這樣開啓了自己的考公之路。
不過考公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運氣、能力和人脈每一個都必不可少。
尤其是落在趙洋頭上,這三條他正好一個都沒有。
而且民警轉刑警的考公格外嚴格,不僅要考行測、申論,還要考公安專業知識,面試、體能測試更是一層層篩選,像廣州市局這樣的刑警崗更是好幾百人挑一個。
因此,第一年的考公,趙洋毫不意外的連筆試都沒有通過。
不過也許是倒黴習慣了,趙洋也不覺得多麽挫敗,很是認命地接受這個結果,然後繼續在同事們的嘲弄和調侃裏準備新一年的考公了。
畢竟派出所和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封閉環境一樣。
如果其中一個人突然冒出了所謂「上進」的野心,就不可避免地獲得其他人異樣的目光,或者說敵意。
久而久之,像俞高峻這種調侃意味大于惡意的「又看書呢」的話趙洋都已經習慣了,他也不覺得生氣,每次只是笑笑,接上一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就轉移話題了。
早上八點半,清晨一向是比較安寧和清閑的時間段,趙洋開着派出所的舊奇瑞慢悠悠在轄區的馬路上轉着,和餘高峻一人點根煙,一邊抽一邊吃着他買的包子。
“轉眼又到8月了……”餘高峻将煙灰抖在窗外,笑罵道:“又要他媽的排查違建了,查完違建又要查流動人口,這日子他媽的真看不到頭。”
“是嗎?”趙洋單手握着方向盤,趁着等紅燈塞了一口包子:“我沒看到文件啊。”
“诶,小趙你才來一年……”餘高峻嘆道:“年年都這樣,到了什麽時候乾什麽活,哪用等文件通知。”
餘高峻是個36歲的中年beta,個子比趙洋矮點,已經到了發福的年紀,家裏的小孩都上初中了,他在派出所裏已經乾了七八年的輔警。
雖然嘴有點碎,但人不壞,自從今年春天與趙洋成了巡邏搭子後,兩人的關系一直不錯。
輔警學歷不高,都是沒有編制的合同工,工資也比較低,像餘高峻這種乾了這麽多年的一個月也就不到四千塊錢。
尤其是他已經過了能考公轉正的35歲,更是徹底躺平了,在派出所圖一個穩定混日子而已。
輔警也沒有執法權,都是聽從有編制的民警安排乾活。所以在街道派出所的層級裏很低,不少年輕或中年民警對餘高峻這樣年紀不小的輔警說話也是非常不客氣,大概是打心底沒把他們當成同事。
不過對于趙洋而言,比起一些以前輩自居的同級同事,他其實更願意和餘高峻這樣的輔警待在一起。
繞着轄區的街道開了兩圈,一上午趙洋和餘高峻兩人處理了一起因為攤位起争執的鬥毆,一起舉報出租屋裏賣|淫的烏龍案子,時間就不知不覺過了12點了。
在從出租屋區回警車的路上,餘高峻一邊拿着路邊的小廣告傳單扇着風,一邊滿頭大汗地對趙洋道:
“你嫂子今天不在家,要不咱哥倆去路邊找個館子随便對付一下吧?”
趙洋低頭走在前面,他的夏季制服也早就濕透了,他扶了扶帽檐,應了一聲,“行。”
兩人幾乎是跑一樣回到了警車裏,只是車裏也熱得和蒸籠一樣,皮質的座椅更是燙的皮膚生疼,年紀至少趕得上趙洋一半的老奇瑞就算空調開到最大,也得要半小時才能徹底涼下來。
趙洋一個月去掉社保和房租之類的,到手的錢還不一定有餘高峻多。所以兩人吃飯的地方也很固定,就那幾個快餐店。
趙洋将空調的風開到最大,又降下所有的車窗,滾燙的熱風從警車裏穿過,帶走了更燙的空氣,餘高峻給自己點了根煙,就從後排抽了瓶礦泉水遞給了他。
礦泉水在車裏也被烤的滾燙,趙洋喝了兩口也只能擰了放在一旁,開車直奔兩人上次吃過的自選快餐店,恨不得立刻就能鑽進空調房裏。
但這一天似乎是異常倒黴,就差一個路口就到快餐店的時候,警車裏的電臺突然滋啦一聲響了:“國道107有沒有人在那邊,趙洋,你們現在是不是靠近那裏?”
“在……”趙洋單手扯着對講器:“具體在哪兒?”
說話的聲音是支隊副隊長羅瑞,這個三十多歲的alpha也算是趙洋的直系領導,他聽到趙洋回複,立刻就吩咐道:
“去高速的那個岔口,有兩輛車追尾了,交警大隊的人也去了,你們先去處理一下,我馬上過去。”
趙洋問:“動手了?”
“差點……”羅瑞沒好氣道:“又是開大奔的,麻痹的天氣熱和吃了槍子一樣沖,你們先去穩住,我現在也過去。”
“收到。”
通訊斷了,趙洋與餘高峻對視一眼,後者抹了把汗,無奈道:“沒辦法,走吧。”
于是,又累又熱的兩人只能方向盤一打,朝着高速方向開去。
空調溫度慢慢降了下來,趙洋将車窗搖上來了一些,腦子也清醒一點,他有些納悶道:
“奇怪了,剛剛羅隊是不是說他也過來,一個追尾他怎麽也跑一趟?”
“嗨……”餘高峻一邊伸手吹着空調,一邊了然地笑了笑:“這還用說嘛,肯定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
“就是撞到不該撞的人呗……”老輔警對趙洋解釋道:“一年總會遇到幾個,你沒聽到剛剛羅隊說的,那邊一追尾,交警大隊和他都收到消息了——肯定是公家的車。”
趙洋也聽明白了,怪不得羅瑞剛剛說的是讓他們先去穩住,他們現在過去應該就是給那倒黴的公務員撐場子的。
因為離得很近,不過三四分鐘,趙洋就到了,離得遠遠的就能看見兩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大太陽底下一撥人站在兩輛車旁邊,似乎還在吵着。
正如羅瑞說的,出事的兩輛車一輛是嶄新的奔馳S400,一輛是黑色的奧迪A6,餘高峻一看就樂了:“嚯,還是個廳級乾部,這做生意的大款也是有能耐。”
又開近些,趙洋兩人在車裏就看見是奧迪追的大奔,而且撞得還不輕,後備箱都凹進去一塊,那奧迪的大燈也被撞爛了。
開大奔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身高體胖,穿着黑色POLO衫夾着個皮夾,的确是典型的商人大款,看上去氣得不輕,此刻就算兩個穿馬甲的交警站在旁邊,嘴裏也在一刻不停地狂罵,找着機會就要推搡那站在奧迪旁的中年司機。
給廳級開車的人也不是普通司機,也并不搭壯漢的腔,站在兩個交警的身後,被推搡到了才張口說什麽。
趙洋将車停到那奧迪的後面,将執法記錄儀別在肩上,就解開安全帶下了車,“乾什麽呢!”
那倆騎着摩托車先趕到的交警回頭看到趙洋兩人也終于松口氣,大概也是被這蠻不講理的壯漢纏了好幾分鐘。
趙洋走進太陽底下,壓了壓帽檐就闊步走到奧迪車頭,指着大奔車主喝道:“說話就說話,你推什麽推?”
那壯漢見到又來倆警察也怵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當看到帽檐下是一張小年輕的臉,站在旁邊的餘高峻又穿着輔警馬甲,那滿是橫肉的臉上立刻就恢複了盛氣淩人的表情,并用粵語罵道:
“我推一下怎麽了?警察了不起啊!當官的了不起啊!當官的就能随便撞人啊——他媽的老子這車剛從4S店裏開出來你就給我撞了!麻痹的會不會開車!”
“你嘴給我放乾淨點……”趙洋沉聲道:“交通出事故了就按交通規定來,該賠償肯定會賠你的,你罵人推人算怎麽回事?”
“誰差那鳥錢!”那壯漢啐了一口,這年代有錢壯人膽,他惡狠狠地指着趙洋身側的中年司機:
“我新車提了不到一小時一下給我撞這樣,馬路那麽寬,你他媽是故意的吧——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讓你領導給我下車!坐車裏算什麽事!”
“诶,你別這樣……”交警連忙打着圓場,擋在大奔車主的身前,“有事都能商量,別上火。”
“車是我開的,您要走保險還是賠償我一定會負責到底……”奧迪的中年司機雖然語氣不緊不慢,但在大太陽底下曬了好一會兒,此刻也滿頭大汗,臉色也不好看起來,“但我現在着急送領導去深圳開會,時間不等人,誤了事就不好了。”
話音一落,那大奔車主更是冒了火,狠狠用手砸了一下奧迪的後排車窗玻璃,破口大罵道:
“媽的你再給老子擺譜試試!我看多大的官能有這麽大的譜,今天這車裏的必須下來給我道歉!
曹尼瑪老子一百五十萬丢水裏還能聽個響,給你們撞得晦氣上身,我踏馬以後還開不開了!”
就算是見多識廣的老油條餘高峻見到這狀況都抹汗了,聽這個大奔車主的口氣,這人不是在本地做生意的,氣急上頭了也不怕真得罪什麽地方官員。
趙洋皺了皺眉,他本來就第一次處理這樣公私糾纏的事,對雙方都沒有什麽好感,只是被吩咐了穩住局面。
于是還是迎了上去,站在交警的身側沉聲道:“你冷靜一點,開車的又不是裏面的人,你胡攪蠻纏什麽?”
“滾你媽的,你算什麽東西?”
大奔車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民警,視線輕蔑地掃過趙洋的肩章,執法記錄儀和腰間的手铐,嗤笑道:“老子一輛車買你一條命,穿着制服真把自己當條子了?”
這話難聽到兩個中年交警臉色都驟變了,餘高峻更是氣得臉色漲紅。
但趙洋卻只是冷冷盯着壯漢道:“你買不起。”
那大奔車主樂了,他伸手一下下戳着趙洋胸口的警號,“93765,你一個工資幾千塊的小警察狂什麽狂?我倒要看看老子一個月賺的能不能買你——”
壯漢嚣張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只聽「咔噠」一聲,趙洋手中的銀白的手铐就拷在他那粗胖的手腕上,一下子,在場所有人都傻眼了。
“你媽的!”大奔車主反應過來後瞬間怒了,立刻就要用沒被拷上的手推開一臉冷酷的年輕警員。
但未等他動手,他靠着的奧迪車門就被突然從裏面打開了,并且力氣極大,直接将人高馬大的壯漢撞的一趔趄。
場面瞬間混亂,鉗住壯漢胳膊的趙洋也被帶着整個人歪了一下,只是未等他看清那車裏的傻逼領導,一個男人的喝聲就在不遠處響起了:“都住手!乾什麽呢!”
正是剛趕來的羅瑞,趙洋和餘高峻等人扭過頭看去,只見他從一輛黑色豐田下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三個人,一個趙洋認識,是天河區公安局的局長,另外兩個他不認識,都是穿着短袖襯衫的中年人,官味十足。
媽的,這車裏看來還是不小的官。
趙洋心裏剛冒出這個念頭,羅瑞就已經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低聲呵斥道:“你乾什麽呢!我讓你穩住場面,你就是這麽乾的!”
趙洋不知道該回什麽。
羅瑞見他一動不動,不由得氣急道:“還不快松手!你還嫌不夠亂嗎?手铐是你說拷就拷的?”
趙洋聞言松開了那大奔車主的胳膊,那壯漢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迫于突然出現的四個中年人,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嚣張。
羅瑞見年輕警員真的只是松開手,都要氣笑了,又催道:“鑰匙呢?打開呀!”
趙洋就又低頭從兜裏掏鑰匙,也聽見羅瑞這時擡起臉和走過來的三個中年人打着招呼:“何局……害沒什麽,小孩子火氣大,沒什麽事了哈哈……”
趙洋摸到了鑰匙,他看了一眼那嘴裏正叽叽歪歪着罵自己的大奔車主,按下心裏的怒火就要給他把手铐解開。
但就在鑰匙剛插進鎖眼的時候,身邊那車門又撞了他一下。
沒錯,又撞了他一下。
趙洋手裏的小鑰匙就這樣冷不丁被撞掉在柏油地面上,小小彈跳了一下,然後被一只皮鞋準确地踩在了腳底。
這一猝不及防的事态發展,讓趙洋、等着解手铐的大奔車主,還有正露出笑容要親自拉開車門的何局長都愣住了。
下一秒,推開車門的人就從奧迪裏徹底走了出來。
趙洋身側的餘高峻看見這人的長相時心裏訝然了一下——怎麽會這麽年輕。
而趙洋轉過頭,在看清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傻逼領導的一瞬間,不可置信的神情立即爬上了他的臉,脫口而出道:“我靠——怎麽是你?”
一旁的羅瑞被趙洋這句毫不客氣的話驚得臉色都變了,他一把抓住了自家下屬的手,将他扯開了些,對着那穿着正裝的男人賠笑道:“不好意思,林處,這孩子脾氣急,您別放心上。”
烈日下,站在奧迪車門旁的林殊華穿着一身墨黑的正裝,身形挺拔,面容如玉,手裏還拎着一個公文包,他沒說什麽,只是擡起眼看了一眼一臉見鬼的alpha民警,然後對着走過來的幾個中年人點了點頭。
何局首先伸出手,和林殊華握了握手,笑道:“林處,我接到林廳的電話就立刻趕來了,這兩位是交通局的夏興學夏局長和舒天處長。”
林殊華一一握過手,沒什麽表情道:“麻煩了,因為下午要回深圳參會,所以林廳才派車送我一程,沒想到出了這樣的差錯。”
“诶呀,哪裏哪裏……”
“小事小事,誰也不想出這樣的事故……”“林處受累了……”
趙洋就這樣站在一邊,與手上還挂着手铐的大奔車主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幾個突然出現的什麽局什麽處的旁若無人地寒暄了起來。
“哎呀這位同志……”終于,說了十幾個來回,那個交通局的處長才像是剛看見足有林殊華兩個寬的大奔車主一樣,他微笑着握着壯漢的手,“出了這樣的事故可真是的,哎,不過我們交通大隊專項處理的人馬上就到,一定包您滿意的。不過我們這邊的領導趕時間要去深圳參加外商的會,你看這——”
原本出口成章、口若懸河的壯漢一時間竟然磕巴住了,他夾着皮夾,頂着一頭熱汗,口音突然也變成了廣普:“行,行的,你,你們領導看着辦……”
而在這時,另一邊的林殊華突然看了一眼腕表,對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局長道:“抱歉,但我這邊确實好像要趕不上了。”
“放心,林處……”交通局的夏局長立刻熱情道:“我們已經派了一輛車,馬上,馬上就到,肯定是您趕路要緊——”
“但我這邊時間确實來不及了。”林殊華卻又重複了一句。
“啊?”夏局長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記得那個會議應該沒有急到這兩分鐘都等不到吧——
但未等他理清楚思緒,只見那個年輕的林處長轉過臉,望向了一旁的羅瑞和舒天的方向。
“趙洋。”
柏油馬路邊站着的所有人聽見林殊華朗聲叫出一個名字,正午的日頭下,他定定地看着低頭靠在奧迪車頭旁的年輕民警,平靜道:“你送我吧。”
趙洋聞言擡起頭,環顧了一圈四周,最終看向了說話的優性alpha:“啊?”
林殊華:“方便嗎?”
趙洋:“……”
“行,行吧。”
在羅瑞等人複雜的眼神中,趙洋勉為其難地扶了扶帽檐,就低頭向着奇瑞警車走去,「滴」的一聲解鎖後就自顧自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西裝革履的林殊華沖着幾個領導點了點頭,道了一聲「有勞」,就拎着公文包繞到了警車的副駕駛,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等到警車倒了一下車,又轉了車頭沿着國道駛離後,羅瑞和何局長等幾個中年人才面面相觑,“這?”
“好像是認識。”
“沒聽說呀,這麽巧?”“不會吧。”
“算了,羅瑞……”何局長搖了搖頭,“正好馬上車到了,我們也走吧,我給林廳長打個電話。”
“哦,行……”羅瑞點了點頭,轉過頭想要吩咐餘高峻什麽,卻對上了看熱鬧的大奔車主的臉。
大奔車主和羅瑞對視了一眼,大眼瞪小眼了兩秒,才終于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和那仍然挂在上面的的手铐。
“草……”羅瑞道:“鑰匙呢?餘高峻你看到了嗎?”
“沒,沒有啊。”
“啊……”餘高峻低頭看了一圈,才讪讪道:“好像被踢到車下面了。”
2.
車裏的溫度依舊很高,直到開上高速才稍微涼下來。
趙洋整個人都是懵逼的,車裏也一直很安靜,沒有人說話。直到他将警帽摘下來,随手要扔到副駕駛的時候,才一扭頭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睛。
“我靠。”
趙洋驚了,他終于意識到不是自己熱懵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24歲的林殊華板板正正地坐在警車的副駕駛上,膝上放着真皮的公文包,系着安全帶,正側過臉望着他。
“我草!”
趙洋怒了,他的語言系統像是瞬間接上了電,他一邊扶着方向盤,一邊狂罵道:“真的見鬼了!你怎麽會在這裏?你這個傻逼是不是故意的!”
林殊華額頭上的青筋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但還是語氣平和地提示道:“剛剛是你答應了送我的。”
“我他媽的又不是傻逼,我當然記得!”趙洋怒不可遏道:“我是說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靠你他媽的為什麽在追尾的車裏?”
“我如果知道我就不會追尾——”
“放屁!”趙洋罵道:“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媽的真是見鬼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麽法——”
“趙洋……”林殊華再也忍不住了,他打斷了趙洋,有些愠怒道:“我們這麽久沒見了,你非要這麽和我說話嗎?”
趙洋的話卡在了喉嚨裏,憋了好一會兒,才咽了下去。
幾秒後,趙洋向右瞥了一眼,對上了林殊華那張還有些惱怒的臉。
林殊華說的沒錯,他們倆的确很久沒見了,算起來大概已經有一年多了。
不過這也很正常,趙洋心想,畢竟他們本來就不該聯系,上一次聯系還是因為徐長嬴。
一想到徐長嬴,趙洋胸腔裏的所有情緒都消失了,他握着方向盤的手也無聲地攥緊。對啊,他想着,已經過去快兩年了。
“帽子。”
突然,林殊華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車廂裏的沉默和趙洋的思緒。
趙洋側過臉:“什麽?”
林殊華望着他頭頂的警帽,“你不是要摘嗎?”
剛剛趙洋摘下帽子想要扔到副駕駛。但又因為林殊華的那張臉被吓到,随手又扣了回去,此刻正歪戴在頭上。
“哦……”趙洋不知道怎麽說,就含糊道:“沒事,随便。”
話音未落,趙洋的頭頂一輕,他頭上的警帽已經被林殊華摘了下來,擱在了公文包上。
夏季制服的警帽是輕便的鴨舌帽樣式。
但比普通的鴨舌帽看上去更方正有型,而且正中間還繡着警徽的貼畫,林殊華低着頭,似乎在看那警徽的花紋。
對哦,趙洋才想起來,上次和林殊華見面的時候,他還沒入職呢。
一轉眼,再次見面的時候,怎麽都這麽陌生。
“你怎麽當官了?”趙洋直視着前方,開口問道:“而且看上去官還不小。”
“我已經乾了三年了……”林殊華擡起臉,面無表情地望着年輕民警:“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我在深圳的對外貿易處工作。”
“啊……”趙洋皺眉道:“有嗎?”
林殊華:“有,我說了兩遍,是你自己不記得了。”
趙洋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只記得林殊華好像不在自家的興安集團裏上班,好像去了一個和國外相關的公司上班了——那應該是他把那什麽「對外貿易處」記成了海外公司。
沒想到居然是政府部門,趙洋終于反應過來:“所以,你真的是公務員?”
林殊華輕笑一聲,低聲道:“反正你什麽都不記得。”
“我記錯了而已……”趙洋啧了一聲,“我文盲不知道你那個什麽貿易處是公家的,你一個海歸我也想不到你會回國當官啊。”
林殊華聽着趙洋的解釋,嗯了一下,然後道:“沒什麽想不到的,反正就這樣了。”
趙洋道:“我記得你不是在國外讀的是生物嗎?不去你家裏大集團上班,為什麽當官?”
雖然已經過去了有幾年,但趙洋還是對林殊華的大學去向有所耳聞的,好像是麻省理工的一個很有名的生物學系。
因為和趙修奕是一個學校,所以他也就歪打正着一直記住了。
林殊華卻微微怔住,他擡起頭:“你還記得我讀什麽大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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