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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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是原路返回,這一次是由蔡司開車作為頭車在前面領路,而徐長嬴的車則在最後一輛押尾,兩輛救護車排在中間,四輛車組成一個有序的小車隊沉默地疾馳在黑暗的沙土路上。
四輛車處于同一個車載頻道,幾人之間說話并不多,偶爾遇到佷颠的路段時蔡司會在對講機裏說一聲注意,開着兩輛救護車的司機一個是叫喬納森的美國人,還有一個是叫麥克的澳大利亞人,大約每半小時會在頻道裏回一句一切都好。
一行人是晚上八點出發,車速比想象中果然要慢很多。不僅是要考慮到救護車裏的新生兒,還有就是黑夜行車比起白天要麻煩很多,有好幾次蔡司都感覺地面磕到了車的底盤。因此不得不放慢車速,只能争取在3小時裏開出去。
開了一個多小時,一行人也早就适應了颠得和篩糠一樣的車廂,為了給司機提神,蔡司聽見對講機裏傳出了徐長嬴的聲音,beta笑着問着喬納森他們baby們有沒有哭。
喬納森和麥克都回還好,新生兒并沒有太多力氣哭,說着說着頻道裏大家就都聊了起來,一時沖淡了不少沉默和黑暗帶來的莫名緊張氣氛。
四輛車行駛在黑暗的城市裏,從一個殘破的街道駛入另一個殘破的街道,喬納森曾經在這個地區的建築公司裏工作過。所以對整個戰區十分熟悉,每進入一片建築群都會介紹這個城區,以及在幾年前是大學還是商場,居住在這裏的人都通常看什麽電影,過什麽節日。
茫茫夜色裏,車燈照亮的只有一路灰白色的殘破建築,徐長嬴問這些地方還有人住嗎,喬納森說有的區域有,有的已經徹底空城了。
AGB專員們聽到無不輕聲嘆息,蔡司握着方向盤,聽着徐長嬴與喬納森交談起近期戰争的情況,看見在遠光燈中轉瞬而逝的殘破街道,不知道為什麽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南非城市。
明明不一樣,蔡司想着,那時是秋天。
而就像命中注定一般,北美警督這一塵封的聯想在幾分鐘後就被殘酷的現實驟然重現。
事端發生在他們剛駛入郊區,還有一截路就能開上城外的公路之時,喬納森和麥克正在絮絮叨叨地說着這裏原本曾存在的漂亮的沙灘公園,八公裏長的海濱大道,以及在堤壩上滑滑板的少年,寧靜的車廂裏,對講頻道突然滋啦響了一聲。
緊接着,所有人都聽見了徐長嬴低沉而無法克制顫抖的聲音,“Turn off the lights.”
話音落下之時,救援會的兩個司機都沒有反應過來,喬納森甚至還下意識說了一句:“先生?”
“所有人,我說關閉車燈!蔡司!”
下一秒,徐長嬴的怒喝聲就在頻道裏驟然炸開,蔡司的瞳孔瞬間緊縮,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動作迅速地将遠光燈關掉,視野變得一片漆黑,車輛壓過凹凸不平的路面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扭過頭對着庫珀沉聲道:“立刻聯系理事會!”
短短兩三秒裏,四輛車的車燈都全部關閉,集體隐入黑暗之中。但随之而來的則是他們視野的受限,在這個斷電的城市裏他們幾乎什麽都看不見,這對于行駛中的車輛無疑是致命的。尤其他們現在還正處于最易追尾地一字體車隊,第二輛救護車的司機麥克立刻焦急地大聲詢問道:“發生什麽了長官,為什麽我們要——”
澳籍司機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裏,因為就在這一秒,所有人的後視鏡裏都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點,那紅點從遠處的地面一點點向上爬升,最後在空中驟然炸開,照亮了殘破衰敗的街道建築,車輛上反光的人道标志,以及車內每一張慘白的臉。
在持續燃燒的照明彈的光亮中,車隊的路面被再度照亮,只是無人因此而雀躍,因為他們知道那是血色的序幕。
“他,他們不能這樣……日內瓦公約規定,我們是紅十字的成員,”喬納森崩潰地哽咽道,“上帝,他們是違法的。”
盡管救護車的駕駛座和車廂是分開的。但在這一時刻,對講機裏還是隐隐約約傳來志願者們驚恐的哭聲,在下一秒遠處響起的槍聲更是讓車廂裏的氣氛陷入絕望。
“蔡司,他們應該離我們三公裏遠,繼續開,車速不要降,喬納森你們繼續聯系你們的上級和理事們。”
徐長嬴的聲音再度從頻道裏傳出,平靜又堅定,短短幾秒裏已不再有初始的失措和慌張,他用英語清晰地說道:“所有人保持冷靜,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我們需要和他們保持兩公裏的防衛距離。”
蔡司握着方向盤,道了一句「明白」。随即直接打開了近光燈,借着不到兩米的可視視野重新挂擋,将車速提到了100碼,并在頻道裏吩咐喬納森和麥克不要開燈,跟着他保持五米的車距。
“頭兒,這附近沒有信號。”庫珀臉色慘白,強壓着恐懼道。
“繼續聯系,”蔡司頭也不回地打着方向盤,“聯絡不上也沒關系,20分鐘前你發過坐标了嗎?”
“發過了。”
“行。”蔡司瞥了一眼後視鏡,“那還有5分鐘文森特自然會接收到消息,他們離我們三公裏,這個路況我們保持住車距就能開出去。”
蔡司在出發前就已經做好了聯絡準備,他吩咐手下的人在大洋另一端待命,庫珀每隔25分鐘向組內發送一次坐标。如果聯絡中斷,北美04小組就會立刻上報理事會和鄧肯家族。
但其實在這一封鎖戰區裏,比起上報聯合國和IGO,最有效和直接的就是靠自己擺脫武裝報複,蔡司估算了一下,他們距離口岸還有90公裏,全速四十分鐘就能開出去。
“可是頭兒,”庫珀壓低嗓音顫聲道,“如果這次和襲擊WCK是同一個組織,我們可能開不了那麽久。”
蔡司收到近東救援會的消息的确比徐長嬴還要早一些,在知曉的第一時間,蔡司就知道徐長嬴這個家夥一定會去。所以才又通過內部渠道拿到了戰區的實際情況,得知了WCK車隊被襲擊的情報。
在這片集結着歷史恩怨和宗教仇恨的土地上,武裝派系格外複雜。就算是聯合國旗下的救援成員也遭受過數次襲擊,這些武裝分子針對手無寸鐵的國際救援組織的襲擊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傳統的游擊小隊執行的槍擊,一種則是空襲。
8個小時前,WCK車隊遭遇的是後者。也就是說,他們遭遇的武裝分子也可能使用相同的襲擊方式。
“我知道。”蔡司踩着油門,神情森冷,“但現在只能先拉開距離。”
蔡司開着近光燈一路疾馳在前面開路,兩輛救護車關閉車燈緊跟其後,他們這時已經顧不得颠簸的路況和保溫箱裏的孩子,而徐長嬴的車則一直斷後,頻道裏幾乎已經沒有人說話。就算是普通人出身的喬納森等人,此刻也明白所有人命懸一線,全力沖刺才有可能逃出絕境。
蔡司将車窗搖了下來,塵土與狂風灌滿了車廂,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除了自己的車尾燈什麽都看不到,他和徐長嬴的兩輛車将志願者們都圍了起來,此刻整個車隊處于最危險狀态的正是開着車燈的蔡司,以及斷後的徐長嬴。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蔡司在颠簸中攥緊方向盤,很快透過近光燈,他看見了最後一個彎道,他鳴了一下笛之後就沖了出去,開上了城外的公路。
“過五分鐘了嗎?”
“過了,”庫珀回道。
“好。”蔡司看着前方,又突然開口道,“對不起,庫珀,是我讓你來的。”
蔡司是在法國接到的消息,他當時能聯絡到最近的專員就是庫珀。因此才去詢問了他是否要與自己一起同行。
庫珀愣了一下,随即搖了搖頭,“頭兒,你不需要這麽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蔡司沒有說話,他的腦海裏忽地再度回蕩起徐長嬴在一個小時前說的話。
——你現在站在這裏,不也是因為這樣嗎?
透過狹窄的近光燈,蔡司看見了一個破舊的白房子,他的記憶力很強,知道這是郊區最後的一片建築群,按照他們的車速再開上三十多分鐘就能抵達最近的埃及口岸。
而就在這一刻,車窗外隐隐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混在狂風與車胎摩擦地面的噪聲裏。
“什麽聲音?”蔡司道。
“聲音?”庫珀擡起頭,看見上司的臉龐隐在昏暗的光線裏,冷硬得像一尊雕塑,他屏氣了一秒,然後謹慎道,“頭兒,我沒聽到聲音。”
蔡司沒有說話,攥着方向盤的手背卻無聲地爆出了青筋,庫珀看着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但再等十幾秒後,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因為他也聽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悠長聲音,好像從黑夜深處破土而出,漸漸地,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以至于人能夠分辨出那并不是什麽警報聲,而是機器馬達的嗡鳴聲。
生活在和平的城市裏的人們對于這一高亢到足以傳播數公裏的聲音比較陌生。但生活在戰區裏的人們則對其很熟悉,并将其視為噩夢。
因為那是軍用無人機的聲音。
通過簡單的改裝就能裝載可投擲的反步兵地雷等爆炸|物,成本低廉,殺傷力強悍,早已在現代戰場上快速蔓延。
蔡司在WCK車隊的襲擊現場照片裏看見過它的殘骸。
對講機裏響起了喬納森等人驚慌失措的話語,他們也聽到了那閻王催命似的轟鳴聲,不由得徹底慌了心神,顫抖着問着AGB長官們他們是否能躲過它。
蔡司無聲地踩着油門,眼前是冷硬白光裏幾乎沒有盡頭的公路,耳邊則是無人機殘忍高亢的嗡鳴聲,這一瞬時間好像突然變得慢了起來,他的大腦裏飛速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是還有半小時就能抵達的口岸,還是——
“蔡司,走!”
就在這一刻,對講機裏突然響起了徐長嬴的聲音。
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蔡司臉龐閃過一絲狠厲,他還是做出了最終的決定——他沒有再向前踩緊油門,而是用力拍了一下車喇叭,然後向右猛打方向盤,沖出了沙土和碎石鋪就的公路,向着公路旁最後的建築群沖去。
黑暗裏,車隊裏的其他車輛也二話不說,跟随着開着近光燈的頭車猛打方向,一同沖下公路。
地面到處都是碎磚,車晃得像是小孩手裏的玩具車,蔡司幾乎是在心裏數着秒,在坑坑窪窪的街道上疾馳轉彎着,借着狹窄的燈光四處尋找着。
終于,他看見了一棟像是工廠的樓房,門房大開着,蔡司直接開車撞開松垮的圍欄,在巨響中将車停在了建築旁。随即立刻将車燈關上,開門下了車。
救護車和徐長嬴的車也在十幾秒裏到了,未等車停穩,蔡司就打着手電筒一一去敲車門,“下來,現在快點!”
黑暗裏,徐長嬴和李嘉麗也從越野車裏跳了下來,蔡司在手電筒的光亮裏,看見徐長嬴蒼白冷硬的臉龐一閃而過。
救護車門被拉開,蔡司根本來不及解釋,只是用英語喊道:“下車!所有人都下來!”
志願者們慌亂又恐懼,車門拉開後,那可怕的無人機聲音更加清晰,在無法辨別方位的黑夜裏仿佛已經近在咫尺,随時就能向他們俯沖而來。
“不要害怕!它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快下車!”蔡司聽見徐長嬴在另一輛車旁堅定喊道。
在這一時刻,志願者們只能聽從這四個AGB專員的指揮,一個個快速從車裏跳下來,李嘉麗和庫珀兩人迅速帶着志願者們轉移進建築裏。
蔡司一邊指揮着人員下車,一邊數着數,最後下車的是兩個女醫生,其中一人的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襁褓,那是她們從保溫箱裏抱出來的孩子,手電筒光裏蔡司只能看見那張小小的臉,他快速問了一句「孩子沒問題嗎」,女醫生點了點頭,将孩子摟在懷裏,「可以的」。
蔡司拿着手電筒快速掃了一下車廂,發現沒有人後,回過頭去,看見徐長嬴也正将另一輛車裏抱孩子的醫生扶下車,他連忙跑過去,想要幫助檢查一下那輛救護車裏是否還有人。但剛過去,徐長嬴就抓住了他的肩膀。
“14人,我數過了,”徐長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說罷就拽着蔡司向着建築裏沖去。
兩人是最後進入房子的人,前腳剛邁進,徐長嬴就立刻轉身将卷簾門拉了下來,鐵皮的巨響讓所有人的心都震顫了一下。
所有人知道,這層鐵皮什麽都抵擋不了。但徐長嬴還是将堆積在樓梯口的雜物都用勁踢翻在入口處,随即才和蔡司一起向着樓上奔去。
這個五層建築似乎在戰前是一個小型商場,能夠看出被隔出的一個個門店,有些玻璃門還未徹底爆裂,依稀可見上面貼着的阿拉伯語和英語寫就的轉租信息。
“遠離窗戶,所有人不要走散!”
大概爬到三樓時,蔡司等人終于發現了不是由玻璃隔開,而是普通辦公室類型的房間,他們選了一個遠離樓梯且較大一點的開間,将志願者們領了進去。
一進去後,蔡司立刻壓低聲音讓所有人彎腰遠離門窗,志願者們在李嘉麗和庫珀的安撫下,都顫抖着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蜷縮在桌子和櫃子之間的縫隙裏。
徐長嬴則快步走到房間唯一的一扇窗戶前,在朦胧昏暗的光線裏,探出身子将那外開的窗戶拽回鎖緊,并一把拉嚴了窗簾。
做完這一切,beta警督就下意識走向門口,蔡司一把抓住了他,“別去。”
黑暗裏,蔡司沉聲道:“你身上沒有槍,戒備也沒用。”
徐長嬴的身體頓了一下,随即才像剛想起一般松懈了下來。
漆黑的房間裏,AGB專員們不敢打開手電筒,只是用調低的手機屏幕亮光照亮四周,由于最安全的三角區都擠滿了志願者,蔡司磕磕絆絆地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一張複合板做的電腦桌,對徐長嬴做了手勢,兩人倚着一支桌腿坐了下來。
“靠,這麽薄,”徐長嬴剛喘了口氣,就敲了敲桌腿,“你的格洛|克都能打碎。”
“我勸你最好祈禱它不會被打碎。”蔡司狼狽地坐在黑暗裏,心髒還在狂跳,神經仍然緊緊繃着,他側過頭,看向那扇被窗簾遮住的小窗。
是選擇半小時就能駛出的公路,還是選擇在僅剩的5小時「安全期限」尋找臨時庇護所躲起來。直到現在蔡司都不知道自己做的選擇是否正确。畢竟留給他思考的時間實在是太少太少。直到猛地聽到對講機裏徐長嬴的聲音,他才下定決心。
黑暗的房間裏寂靜的只有十餘人的喘息聲,以及襁褓中的嬰兒無意識的呓語,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顫抖着,等待着。
至于等待着什麽,沒有一個人敢去深思,他們身處建築牆體的保護之中,無人機的轟鳴聲也小了很多,以至于分不清是隔音效果,還是真的飛遠了。
蔡司他們只是在賭,賭那屠殺手無寸鐵平民的士兵們更多是一時興起,賭那些士兵在喪失空襲「誤傷」的犯罪條件後會放過他們。
五分鐘後,那空中劊子手的聲音終于徹底消失,房間裏的人們才再度活了過來。
有年輕的志願者直接啜泣了起來,一邊哽咽着一邊摸出手機快速發着消息。也許是給家人,也許是向外界求救。
蔡司看見庫珀對自己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已經聯系上了理事會,将他們的情況和坐标發了過去,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盡管在這個政治複雜的戰區,聯系上IGO也無法在短時間裏迎來救援。但蔡司估算着如果他們能平安度過這個夜晚,最快等到明天黎明到來之時,在外交的乾涉下他們就能夠安全地回到公路,回到口岸。
想到這裏,蔡司終于有些脫力地向後靠了一下,但卻不注意在黑暗裏撞到徐長嬴的腦袋,beta警督短促地「啊」了一聲,蔡司立刻直起腰。
“低血糖嗎?”昏暗的光線裏,徐長嬴犯賤的輕笑聲響起,“要巧克力嗎?我兜裏揣了兩塊。”
蔡司有些赧然,“我才不要,你自己吃吧。”
“嫌棄我就給別人。”徐長嬴嘁了一聲,随即蔡司就聽到beta窸窸窣窣起身的聲音,似乎是将巧克力遞給了一個女醫生。
蔡司曲着單膝,手肘搭在膝蓋上,聽着徐長嬴那邊的動靜,沉默了幾秒,就繼續思考局勢了。
幾秒後,正當蔡司出神的時候,「啪」的一下,一個什麽東西砸在蔡司的懷裏,他一摸發現是塊巧克力。
“算了,最後一塊還是給你吧,”徐長嬴重新坐了回來,“畢竟你剛剛是大功臣。”
昏暗的光線裏,蔡司臉上的表情簡直複雜萬千,他捏着那塊巧克力,幾次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默默揣進自己的口袋裏了。
“你怎麽知道那時候我想開出公路?”
當周遭再度安靜下來後,蔡司突然低聲問道。
“因為要是我就會這麽做,”徐長嬴調整了一下坐姿,背靠在桌腿上,輕笑道,“而且你記憶力很好,肯定記得路,我不喊一聲你也會開進這裏的。”
“不,”蔡司卻道,“我差一點就錯過了。”
“正常,”徐長嬴不以為然道,“開頭車壓力很大嘛,尤其你還開着車燈,無人機要炸第一個炸的就是你們那輛。”
徐長嬴的語氣輕飄飄的,以至于蔡司有點懷疑這人在黑暗裏還是笑着的。
蔡司又問:“你是怎麽那麽早發現他們的?”
“我是押尾的,肯定時時刻刻注意後面,”徐長嬴道:“而且自從你在口岸說了WCK被襲擊我就心慌的要死,一直幻聽有人跟着我們。在路口轉彎的時候,我又去看後視鏡,正好看見海岸線旁有幾個亮點。”
說着,未等蔡司回話,徐長嬴又突然靠了一聲,“這麽一說,我怎麽感覺你是烏鴉嘴。”
“你有病吧,”蔡司怒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我就只是陳述事實而已,我和阿麗高高興興到口岸,正要出發你就和發任務預告的NPC一樣突然出現了,而且你看現在——”
“你這人簡直不可理喻,如果不是我趕來,你這個蠢貨大概還以為自己在旅游吧!”
“喂,我就是開個玩笑,你怎麽又人身攻擊,我早就想說了,蔡司你怎麽脾氣越來越壞了?”
昏暗的東邊角落裏,電腦桌下的兩人用氣聲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罵起來,志願者們都縮在另一邊的牆角,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還以為是兩個AGB長官在悄聲商量着正事。
“老天,”蹲在櫃子後面的李嘉麗對庫珀一臉震撼道,“這兩人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都能吵起來?”
庫珀正守着手機另一頭的消息,在瑩瑩的屏幕光裏轉過身去,選擇了沉默。
不過畢竟身處的事态過于特別,徐長嬴和蔡司也就是互相損了兩句意思意思,很快就又安靜了下來。
破舊的廢樓,遠離現代文明規則的戰區,還有襁褓中的嬰兒,手無寸鐵的醫生,一切都重重壓在AGB專員們的心頭。但他們現在似乎除了等待也沒有任何辦法。
就在蔡司沉默聽着女醫生哄着嬰兒的輕聲細語時,他突然察覺到身旁有微光亮起,他側過臉,發現背靠着他的beta警督正靜靜地看着自己的手機。
屏幕裏是聊天軟件的界面,對面的備注是「夏青青青」,第一眼看過去不知道為什麽要寫那麽多個青,不過下一秒,蔡司就看見beta自己的ID是「徐長長長贏」,頓時就無語了。
敢情只是為了強行對稱。
雖然ID很奇怪,但聊天內容卻很正常。因為徐長嬴最近幾天太過忙碌,夏青發的消息更多,諸如「你吃飯了嗎」,「肩膀還疼嗎」,「喬托和勒布倫今天又打架了,兩敗俱傷,都沒吃飯」之類的日常話語。
正如趙洋說的,乍一看的确是異地妻子的口吻。
最後的消息停留在徐長嬴10個小時前主動打過去的語音通話,持續了10分鐘,算起來就是他接到近東救援會的求助後,謊報自己到新加坡的那一通。
語音通話後,對面最後發來了一句,“新加坡近期下雨,記得打傘,不要淋雨,及時換衣服。”
聊天記錄到這裏就結束了,徐長嬴因為忙碌一直沒有回複這一條消息,此刻他也正盯着這條消息,并沒有向前翻,也沒有回複。
畢竟這個愛撒謊的丈夫此刻正處于距離新加坡6個時區的地中海沿岸,在20分鐘前還在被武裝分子追殺。
徐長嬴就這樣盯着屏幕,直到自動息屏時間到了,屏幕暗下去,他才回過神,下意識點擊了一下屏幕,并順勢察覺到了蔡司未來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不過也許是剛剛才吵過,徐長嬴這次沒有再提北美警督偷看別人手機這類話,而是在手機屏幕的光亮裏嘻嘻一笑:“怎麽了,是不是很好玩,我都說了比格很可愛了。”
蔡司聽他一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徐長嬴說的是聊天背景。
那是一張夏青蹲在地上抱小狗的照片,小比格看上去才四五個月大,整個腦袋和大耳朵都泡在水碗裏,還穿着工作中正裝襯衫的夏青正伸手将小蠢狗撈起來。
照片是抓拍,拍得很一般,極優性alpha只露出小半張臉,整個照片的主角都是睡熟的大耳朵小狗。
蔡司都能想象到拍這個照片時,舉着手機蹲在一旁差點笑暈過去的徐長嬴。
蔡司就這樣和徐長嬴擠在同一張桌子下,肩挨着肩看着他手機裏的照片,蔡司問:“喬托是你們養的第一條狗嗎?”
“小狗是第一只,”徐長嬴道,“還養過一只小貓妹妹,習性也和小狗差不多。”
“小貓?”蔡司第一次聽徐長嬴提,“上次在你家沒見到。”
“很多年前了,上高中時候養的,”徐長嬴平靜道。
蔡司從未聽過徐長嬴主動說起進入AGB之前的事,一時甚至沒反應過來。
高中,對于現在的他們來說的确是一個過于久遠的詞語,蔡司沒有在中國讀過書。所以有點想象不出徐長嬴他們的學生時代,在這一刻聽着beta輕聲的話語,就感覺像是透過一扇塵封了許多年的窗戶,窺見了一抹鮮活的時光。
“叫什麽?”
“阿特米西亞。”
“怪不得,”蔡司終于忍不住笑了,“原來你取名方式是有傳統的。”
喬托,勒布倫,西拉尼,達芬奇,各個都是美術大師的名字。
“看不出來啊蔡sir,你這麽有藝術涵養的,”徐長嬴恭維道,“一般人都聽不出來,以為是我瞎叫的。”
蔡司手搭在膝蓋上,将領帶扯開了些,氣定神閑道:“當時你信誓旦旦和我說要賣出百萬大作的時候,我去聯系了幾個畫廊和藝術館,那些客戶經理和我介紹了不少這些事情。”
徐長嬴:“……”
下一秒,beta警督恬不知恥道:“我不去當畫家不挺好的,我要是去賣畫了,你也沒有機會蹲這裏。”
蔡司:“……”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說起來真是奇怪,在一張廉價的破桌子下面,在襲擊風險仍未解除的喘息片刻,兩個警督居然少見地心平氣和起來。
聊着聊着,終于,蔡司問出了那句:“那通電話很重要嗎?”
“嗯,”徐長嬴輕聲笑道,“兩個人一起生活總是需要個約定的,不然在外亂跑的人也太過分了。”
蔡司毫不留情道:“你都撒謊你在新加坡了,這個約定還有什麽意義。”
“一碼歸一碼好吧,”徐長嬴道,“事情解決前就讓他白白擔心多虧啊,夏青那人什麽事又都憋心裏,我這樣先斬後奏地過日子性價比才高,等我們熬過今晚,明天下午我回個電話,不是皆大歡喜。”
這一番邏輯清奇的話大概也只有這人能夠說得這麽理直氣壯,蔡司皺了皺眉,側過臉正要反駁,卻突然看見了徐長嬴的臉。
黑暗裏,徐長嬴斜靠在桌腿上,頭歪向一側靜靜地盯着手機,臉龐上折射着手機屏幕的光,在還不知能不能看到黎明的這一時刻,他的神情卻出奇地平靜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在外工作的上班族,擁有着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和愛人。
蔡司收回了目光,沒有再說什麽。
蔡司他們進入建築是東歐時區晚上10點,距離封鎖戰區的政客說的安全時限還有5個小時,也就是按理說他們應該要在淩晨三點前抵達口岸。
但由于至少兩輛武裝車輛的追擊,AGB專員們不可能在天亮之前帶着志願者們回到公路了,襲擊很可能就發生在任何一個時刻。無論是什麽後果,都是他們無法承受的。
晚上11點,也就是躲進房子裏1個小時後,蔡司和庫珀收到了來自瑞士的消息,理事會回複他們已經緊急與實際控制戰區的軍方聯系了。但和蔡司估計的一樣,獲得明确的保證最起碼還要等上6個小時,也就是至少等到第二天天亮,他們才能重新踏上公路。
在此之前,手無寸鐵的他們需要獨自撐過這個夜晚。
“你說他們會回來嗎?”
避開志願者們的視線,李嘉麗輕聲道。
“不确定,”徐長嬴盯着庫珀的手機,漠然道,“誰都無法保證,這要看他們想殺我們的動機有多強烈。畢竟對他們而言,殺掉我們就和殺幾只雞沒有區別。”
李嘉麗罵了句髒話,“我真的無法理解,殺掉醫生和孩子能給他們帶來什麽。”
“帶來很多有利的負面影響,”蔡司冷冷道,“三名普通士兵就能殺掉一車的國際人士,從而向國際社會和當地政權發出他們态度強硬的訊號,這幾乎沒有任何成本——至今沒有一個殺害UN援助人員的士兵被送上軍事法庭。”
“頭兒,我們現在要轉移地點嗎?車輛停在這裏是不是太醒目了?”庫珀問道。
蔡司與徐長嬴對視一眼,beta警督站在廢棄的辦公室中間,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向被數個手機光亮照亮的蒼白臉龐,沉思了一會兒,還是對蔡司搖了搖頭。
“不了,我們人太多轉移不了太遠,沒有意義。”
剩下的就是等待。
房間變得很安靜,志願者們發現AGB專員們再度變得沉默,蔡司與徐長嬴不再回到電腦桌旁,而是靠在窗戶邊。
時間一點點過去,到了淩晨兩點的時候,蔡司還問了徐長嬴要不要睡一會兒,後者搖了搖頭。
“乾我們這行,感覺總是有幾個小時格外難熬。”徐長嬴抱着胳膊靠在窗邊,打了個哈欠。
蔡司站在他旁邊,單手插兜捏着那塊巧克力,淡聲道:“貓鼠游戲最關鍵的都是最後階段。”
徐長嬴笑了,“只是我們現在的角色和平時的颠倒過——”
話說到一半,徐長嬴的臉色就變了,蔡司也猛地站直了身體——他們聽到了槍聲!
“徐。”守在一旁的李嘉麗臉色也白了,她正要快步走來,徐長嬴卻對她揮了一下手,讓她站在原地。
徐長嬴無聲地掀開窗簾,透過灰蒙蒙的窗戶向外看去。
後半夜天空上多了月亮,外面比他們來時亮了一些。但依舊很暗,徐長嬴屏氣觀察了一陣,沒有看到人影。
但就在三分鐘後,槍聲又響起了,比起第一槍,這次不僅距離更近,而且連開了七八槍,原本睡過去的志願者們都驚醒了過來,絕望開始在房間裏蔓延。
“你覺得有多近?”蔡司攥緊了拳頭。
“聽聲音不超過三百米,”徐長嬴臉龐緊繃,“但我還是沒看到他們,應該不在這個街區。”
“奇怪,”徐長嬴又低聲自語道,“為什麽他們會開槍,難道是在交火?”
話音剛落下,那槍聲又響起了,而且這次不僅是槍聲。數秒後,一個熟悉又恐怖「铛」的一聲巨響回蕩在近在咫尺的街道上。
那是卷簾門被撞擊的聲音。
“他們來了。”庫珀聲音顫抖道。
房間裏的志願者們騷動了起來。
蔡司的心髒漏跳了一拍,與此同時,他身側的beta猛地站起身,闊步向着房間門奔去,将一旁的櫃子拖着抵住門。
李嘉麗和庫珀見狀連忙跟上,幾個男醫生也站起身,一起将房間裏的重物都移到門後,他們知道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不管如何都要盡全力抵抗。
“該死,為什麽他媽的就是不肯放過我們。”徐長嬴重新快步奔回窗邊,低聲怒罵道,“要是有槍老子直接下樓崩了他們。”
在卷簾門被撞擊的巨響後,槍聲突然變得密集起來,他們在三樓能夠清晰聽見子彈在鐵皮和牆壁上彈跳的聲音。但窗戶的視角不好,無法看清建築入口的情況。
槍聲在響了一分鐘後再度消失,後來只有零星幾聲,一開始槍聲帶來的恐懼情緒在人群中飛快蔓延,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喘地縮在房間裏,等待着那群暴徒沖進樓房,一間間地搜尋,然後發現他們。
但五分鐘後,徐長嬴和蔡司都發現了不對勁。
怎麽會那麽安靜,安靜得好像那群開火的人都憑空消失了。
再過了十分鐘,志願者們中開始有人輕聲道「他們走了嗎」。
等又過了二十分鐘,守在門口的李嘉麗終于脫力地扶住了桌子,一點點地滑坐在地上。
“太奇怪了。”女性alpha擡起頭,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們沒有進樓?”
蔡司轉過臉,看見徐長嬴的臉隐在窗邊的月光裏,看不清表情。
徐長嬴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3小時裏,房間裏無人合眼,所有人從來沒有那麽期盼過黎明的到來。
淩晨4點37分。
垂頭靠在牆壁上的蔡司的肩膀突然被拍了拍,他擡起頭,看見庫珀站在他的面前,将手機遞給他,低聲道,“頭兒,理事會的消息來了。”
蔡司盯着手機屏幕的那份郵件看了幾秒。随即才察覺到什麽,側過頭,看見窗外已經破曉了。
三分鐘後,AGB專員将所有的志願者都叫了起來,男人們将堵在門口的重物搬開,蔡司和徐長嬴率先踏出了門。
所有人悄無聲息地穿梭在樓房裏,借助着已經亮起的天色,他們才看清這棟建築內部的樣子,發現了他們這一層居然是一個廢棄的廣告公司,四處都是堆積的海報和鋼管耗材。
就這樣一層層下到第二層樓的樓梯口,一行人又停了一下,發現沒有動靜後,AGB專員們才帶着衆人踏入樓梯,而一下到一樓,所有人都愣住了。
卷簾門并沒有被撞開。
滿是鏽跡的鐵皮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在那凹陷周圍還有密密麻麻的彈孔,天光從這一個個孔透進來,在充滿灰塵的空氣裏折射出一束束光線。
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看出這扇卷簾門發生了什麽——有個人砸在了上面,并且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槍戰。
“昨晚是火并?”李嘉麗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麽會?”
不僅是李嘉麗,所有人都感覺到震驚,在這塊土地發生槍戰不稀奇。但怎麽會正巧發生在他們躲藏的建築門口?
究竟發生了什麽?
懷着滿腹的震驚和疑惑,衆人将入口的雜物挪開,然後向上一把擡開了卷簾門。
清晨的陽光瞬間落滿了所有人的身上,不适應刺眼光線的蔡司伸手擋了一下眼睛,然後就愣住了。
只見他們的越野車和救護車依舊停放在門口的空地,連車門都保持着逃亡時匆忙未關的樣子。但除此以外,車窗,牆面,地面上到處都是清晰可見的血跡和彈孔。
蔡司邁開一步,腳下就踩到了一枚彈殼,這時他才發現地上灑滿了彈殼,但是卻看不到一具屍體。
安靜的街道上,十幾人站在破破爛爛的樓房之間,無聲地面面相觑着,美國人喬納森緩緩走到自己救護車前,撫摸着車門上的彈孔,又喃喃了一句上帝。
AGB專員們都看出來了,這是一片被清掃過的戰場。結合昨晚他們的遭遇,簡直——
簡直像是有一群人突然出現,将前來處決他們的武裝分子擋在了門外。
兩分鐘後,當司機确認了車輛都可以發動後,蔡司示意所有人立刻上車。直到這時,不少志願者們才意識到他們真的死裏逃生了。
“天哪,我們可以回家了。”
“我們真的活下來了。”
志願者們有人哽咽地開口,随即就被同伴擁抱着,并催促上車了。
整個世界都寂靜無比,借着日光,蔡司看清了他們所在的這個郊區建築群已然是一片空城,日光落在被炮火摧殘過的牆面上,也落在還未乾涸的血跡上。
“走吧,頭兒。”庫珀道。
蔡司盯着卷簾門下被拖拽的血跡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就向着車走去。
所有人的動作都很迅速和安靜,耳邊幾乎只有腳步聲。畢竟經歷過生死攸關的一夜,每一人都恨不得立刻上車離開這裏。
就在蔡司拉開車門的時候,一個震動聲突然響起。因為周遭很安靜,所以這個不大的聲音很突兀,兩三個正在上車的志願者也聽到了,下意識互相看了看,順便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但都沒找到。
蔡司的腳步在這一瞬間就像有千鈞重,怎麽都無法擡起。
“頭兒?”庫珀有些疑惑,他坐在駕駛座裏,透過車窗看見北美警督臉色發白,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
庫珀有些不明所以,他順着自己上司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同樣要上車的徐長嬴一只手拉着車門把手,另一只手從口袋裏取出了一支正在震動的手機。
“喂。”
Beta警督仰起頭,地中海的晨光落在他清俊的臉龐上,他露出了一個平靜溫和的笑容,“夏青,是我。”
“對,剛醒,沒呢。”
東歐時區早上五點,徐長嬴一邊笑着說,一邊拉開了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就像無數次尋常的早晨一樣。
8.
五月,紐約。
雨淅淅瀝瀝的下着,第五大道上依舊車水馬龍,商店櫥窗提早一小時就打開了燈光,形成與灰蒙蒙的天氣截然相反的明亮印象。
蔡司一推開書店的門,在「叮鈴」的門鈴聲中,就看見穿着長風衣的棕發女人站在報刊櫃臺擡起頭,與自己對視後就舉了下手。
“好久不見。”勞拉手裏拿着一本國際新聞雜志,美麗成熟的臉龐上浮現出笑意,“鄧肯。”
“好久不見,”蔡司依舊穿着筆挺的三件式西裝,手裏拎着外套,整個人挺拔修長,“怎麽突然想見我?”
這是一家第五大道和百老彙交界處的百年書店,有着漂亮的羅馬柱和實木書櫃,整個店面寬敞又明亮,正值上班時間,沒什麽人。
“難得來紐約辦事,正好你也在這兒,趁去機場前找你聊聊天,”身材高挑的女性警監将雜志夾在胳膊裏,偏了偏頭,“走,坐一會兒。”
蔡司有些意外,他原本在皇後區處理有關移民的案件,收到勞拉的消息以為是有什麽公事,這才跨越兩個城區開車過來,沒想到後者居然只是來「聊聊天」。
蔡司便問勞拉要聊什麽,但女性警監卻不理他,非要坐下來聊,蔡司拗不過她,只能在咖啡區坐了下來,看着勞拉要了兩杯拿鐵和蛋糕。
“我要美式。”
“小孩喝什麽美式。”勞拉像個獨斷的家長,合上菜單,直接遞給了服務員。
“這世界上沒有33歲的小孩。”蔡司面無表情道。
“和我比,你一輩子都是小孩,”勞拉靠在椅背上,含笑打量着優性alpha,挑了挑眉道:“不知不覺真的已經過了可愛的年紀了诶,真是可惜,不過還能帥上幾十年,也不錯了。”
這個對話讓蔡司有種記憶重新的既視感,他輕輕皺眉道,“您來找我不會就是為了評判我的長相吧。”
勞拉卻沒理會他這句質問,而是悠哉悠哉翻着手裏的雜志,似乎在找什麽,蔡司瞥了一眼,發現那是美國一個著名新聞社發行的周刊,一時心裏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女性警監就笑道,“找到了。”
“我聽說這一期會有報道,特意來買的,”勞拉笑眯眯地豎起手裏的雜志,将翻到的那一頁展示給蔡司,“可惜沒有你和艾德蒙的照片,不然我能剪下來珍藏了。”
蔡司看着那篇長文報道,不自在地別開了臉,“只是普通的事件報道,勞拉你自己應該也上過不少次,而且都過去一個月了。”
“那可不一樣,這又不是AGB發的任務,是純粹的人道主義壯舉,那個近東救濟會在媒體前簡直對AGB感激涕零,理事會樂得要命,也沒少跟着配合宣傳,”女性警監笑道,“和我說說吧,鄧肯。”
說話間,兩人的咖啡和甜點都到了,不着調的女性警監将布朗尼推到蔡司面前,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你怎麽不去問艾德蒙,”蔡司低頭盯着甜點,語氣生硬道:“為什麽要越過他來問我?”
“我問了。”
出乎意料的是,勞拉很坦然地平靜道,“他都和我說了。”
蔡司愣住了,下一秒他擡起頭,看見了勞拉那雙灰色眼睛正靜靜地看着自己,“所以我想來聽聽你的看法。”
“為什麽要聽我的看法?”蔡司冷冷道。
“因為你很重要,”勞拉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神情,她改用流利的中文道:“而且是我們當中最容易鑽牛角尖的,所以我當然要對你更關心些。”
“你想錯了,”蔡司否認道,“我沒有鑽什麽牛角尖,你怎麽會這麽想?”
“不承認這點就很符合,”勞拉望着固執的優性alpha,微笑着輕聲道,“我說了,你真的一點都不像鄧肯家的孩子,你的心比所有人都要善良。”
就在蔡司那張薄情寡義的俊臉浮現出羞惱,即将再度反駁的時候,勞拉又開口道:“這句話最初是艾德蒙和我說的。”
蔡司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怔怔地看着勞拉攤開手,坦白道:“很多年前了,大概是你非要将第一次任務的積分都讓給他的時候,艾德蒙和我說的,那時候他還不能下床。”
“這回也是,艾德蒙和我說完你們在口岸的事情後,就說着你的狀态不太好,我這才想着來看看你,”勞拉有些無奈道,“畢竟你們倆和雙生子一樣,不見面的時候腦回路差不多,一見面就要吵架。”
蔡司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沉默了幾秒,才擡起頭,定定地看向女性警監,“你知道口岸發生的所有事了?”
“所有,”勞拉點了點頭,“雖然我也不知道在那一夜發生槍戰的雙方是誰。”
“畢竟艾德蒙也不知道。”勞拉又道。
蔡司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緊緊握着咖啡杯,最終再也忍不住,悶聲道:“我不明白。”
勞拉問:“不明白什麽?”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不害怕。”
蔡司擡起頭,眼中湧動着洶湧的情緒,他一字一句道:“明明他在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想起了在利比亞站在窗前輕聲打着電話的徐長嬴。想起了在廢棄房間裏笑着望着手機的徐長嬴,想起了在月光裏輕聲自語為什麽在交火的徐長嬴。
那個徐長嬴只是一個有着普通愛人和普通家庭的普通上班族,擁有了最平凡而珍貴的幸福人生。
差一點,他差一點就以為那個徐長嬴真的存在了。
紐約的雨還在下,雨滴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悄無聲息地滑落,留下了一道水痕,書店裏的中央空調無聲地運行着,咖啡廳裏除了角落裏的兩個AGB警督,只有一對白人母子,此刻正悄聲商量着給圖畫冊上塗色。
勞拉低着頭看着咖啡杯,似乎在思考着什麽,過了許久,她才有些苦惱地抱着胳膊,擡起眼看向蔡司,說出一句後者意想不到的話:“為什麽要害怕呢,對于艾德蒙來說,夏青就是夏青。”
“但他不是。”蔡司道。
“他是。”勞拉道。
“他不是!”蔡司固執道,“他有着那個人格的所有記憶。”
“好吧,他不是,”勞拉無奈道,“那又有什麽關系,艾德蒙不怕他啊。”
蔡司冷冷道:“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麽他不害怕。”
“為什麽艾德蒙要怕他呢?”
在蔡司即将反駁的時候,勞拉又繼續道:“因為他曾經是罪犯?曾經被引誘着謀殺了許多該死的人?甚至直到現在他本人還有犯下這些「罪行」的能力?”
蔡司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冷冷看着女性警監,“你想說什麽?這些理由還不夠嗎?”
勞拉的臉色卻突然變得有些古怪,一雙灰色眼睛在讀書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簡直像是在強忍着笑意一樣,“對。”
她點了點頭,“這些理由很夠,但對特定的某個人來說不夠。”
蔡司不明所以,皺着眉道:“為什麽不夠?”
“舉個例子,”勞拉坐直了身體,盯着北美警督冷如寒霜的臉,緩緩地,一字一句道:“你有沒有想過——”
“為什麽你不害怕艾德蒙呢?”
話音落下,空氣突然驟然安靜,蔡司愣住了。
十秒後,優性alpha猛地站起身,帶動着咖啡杯與碟子相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動靜使得不遠處那對母子有些好奇地看過來。
只見那個打扮得體的華裔青年臉漲得通紅,站在原地半晌,然後一臉惱羞成怒地拎着外套氣勢洶洶地離開了。
而在他的身後,女性警監則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實在是太大,太刺耳了,蔡司人生第一次想要用手捂住耳朵來抵抗別人的聲音。但又因為他手裏拎着外套,所以他沒有其他辦法。
只能步履匆匆地逃離這裏。
——他們以後篇,完。
作者有話說
嘿嘿,福利番外就道這裏暫告一段落了,本來是想寫三個片段的,誰知道第二個蔡司片段居然能寫成小副本,後面一個等之後有機會掉落啦——
2026年啦,祝大家天天開心,元旦快樂——
另外給《第一人類啓示錄》求求收藏,愛你們哦麽麽噠——
ps啊啊啊啊我才發現這一章手滑設置成番外,而且不能改成福利番外了嗚嗚抱歉寶貝們,元旦期間這一章章評我會發小紅包彌補一下,大家元旦快樂哦(紅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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