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願 “哥,你今天忘記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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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天際仍是一片深沉的墨色,屋內的燈光昏黃,将一切映照得暧昧而不真實。
祝雲昭坐在床邊,目光落在熟睡的梁溯身上。
對方側卧着,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緩緩。
這張臉,太過熟悉了。
熟悉到他甚至能在腦海裏勾勒出梁溯的每一個神情,高興時的微笑,生氣時微不可察的皺眉,吃醋時帶點墨色的目光……
他們已經這樣相處了這麽多年。
可自己真的……愛他嗎?
是他自己,主動去愛的嗎?
還是說,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為篡改的?
他的記憶是否真的被動過?
梁溯……究竟在他身上做了什麽?
祝雲昭閉了閉眼,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骨節微微泛白。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習慣了梁溯的觸碰?習慣了他的目光?習慣了他們之間的親密無間?
明明小時候,他一直堅定地把梁溯當成弟弟。哪怕梁溯總是黏着他,他也清楚這份親密的界限在哪。
可現在……
他們之間的界限已經模糊了,甚至早就被打破得一乾二淨。
他是真的跨越了這條線,還是——
有人替他跨了過去?
祝雲昭的心猛地收緊。
所有的拼圖都被人有意地調整過,只留下了一個最完美的結果——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一切都順理成章,沒有任何阻礙。
他指尖發冷,胸口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喘不過氣。
他不是沒有抗拒過的。
他不是沒有拒絕過梁溯的。
三年前的那場争吵,他不記得了。可那張照片上的他,分明是帶着抵觸的。
他到底抗拒過什麽?
是梁溯的感情?
還是不敢逾越過去的禁忌?
思緒翻湧間,床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梁溯的眼睫微微顫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祝雲昭猛地回神,幾乎是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
可梁溯卻已經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他輕輕拉進懷裏,嗓音帶着清晨初醒的低啞:“哥……怎麽醒這麽早?”
溫熱的氣息灑在他的腰側,讓他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他想推開。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我……睡不着。”祝雲昭勉強開口,嗓音有些乾澀。
“是嗎?”梁溯眯着眼,聲音緩緩,“最近……哥總是睡不好。”
他低頭,額頭抵着祝雲昭的頸窩,唇輕輕擦過他的皮膚。
“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祝雲昭的後背一瞬間繃緊。
他壓下心底的悸動,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沒有。”
梁溯沒再追問。
他只是收緊手臂,低聲呢喃:“沒關系。”
“就算哥忘了,我也會讓哥……再一次,重新愛上我。”
語調溫柔得近乎蠱惑,像是在哄着一個即将掙脫的囚徒。
·
“這麽快就聯系我?”于含玉快步過來,放下包:“多年沒見,這麽想我?”
祝雲昭有些疲憊。
他白天連早飯都沒吃,連續跑了好幾家醫院檢查自己的大腦。可無論做了多少的檢查,都顯示沒有任何問題。
他本身就是腦科醫生,那些報告單都不需要醫生說,他自己一看就能有個明确的判斷。
梁溯沒有對他的大腦動手。
那……
他究竟做了什麽?
祝雲昭開門見山:“你做過腦科手術嗎?”
于含玉不明所以:“沒有啊,我腦子很正常。”
很好。
至少于含玉的記憶沒被動過。
祝雲昭:“為什麽那天晚上你問我,我是不是自願的?”
于含玉頓了頓,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因為我當時問你是不是真的在一起的時候,你當時,根本就不像是願意的。”
“你不知道嗎?”她盯着祝雲昭:“你含糊點頭的時候,你的表情……像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很微妙。”于含玉頓了頓:“你當時表情很冷靜,語氣也很平靜。”
“在你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我看到你眼裏,有一閃而過的……猶豫和痛苦。”
“那種表情……我形容不出來。”于含玉皺着眉,試圖拼湊出那個瞬間的感覺,“就好像……你自己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卻還是說出來了。”
她試探着道:“所以,祝雲昭,你确定你是自願的嗎?”
“……”
祝雲昭的喉嚨微微發緊,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自願?
他當然是自願的……吧?
“不過嘛……我對你們在一起也不意外。”于含玉擺手:“其實你們高中的時候,關系就很微妙了。”
“你一直覺得是梁溯纏着你,對你太執着。但你有沒有發現,你自己……其實也沒有正常到哪裏去。”
祝雲昭指尖一頓:“什麽意思?”
“你真的不記得了?”她笑了笑,緩緩開口:“你高三那年,學校有次活動,你弟那時候已經跳級讀高一了。按照年級分配,他應該跟自己班級待在一起。但你猜怎麽着?”
“他沒和班級走?”祝雲昭下意識問。
“不僅沒走,他整整一天都跟着你。”她聳了聳肩,“我們當時幾個同學都以為是巧合,結果不管去哪個景點,他總是能剛好遇到你。”
“其實也還好,我當時還覺得,他就是單純依賴你。”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後來我才發現,不對勁的是你。”
祝雲昭微微皺眉。
“你知道你當時的表現有多奇怪嗎?”于含玉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飄飄的:“你明明嘴上嫌他煩,但只要他走遠一點,你的目光就會下意識追過去。”
“他去拿水,你看着。”
“他去和同學說話,你看着。”
“他被別人搭話,你還是看着。”
她歪頭,聲音輕柔:“祝雲昭,你在緊張什麽?”
祝雲昭的指尖微微收緊,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我只是怕他丢了。”
“是嗎?”于含玉輕輕笑了一下,意味深長:“那之後那件事呢?”
祝雲昭沉默了。
“有一陣子你的心情特別差,整個人都陰沉沉的。”于含玉似笑非笑:“當時我以為是因為學習壓力大,後來才發現……”
“是因為你弟的身邊,多了個女生。”
“你應該還記得吧?”于含玉看着他:“那女生對你弟挺有好感的,總是找他搭話,課間的時候也喜歡和他聊天。”
她輕笑:“我記得挺清楚,你一看到他們靠近,臉色就不太好看。”
“有嗎?”祝雲昭嗓音淡淡。
“當時有一天,那個女生約你弟放學一起去圖書館,你當時正好經過,就在旁邊冷冷地看了一眼。”
“你知道她怎麽說的嗎?”于含玉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她當時說你哥看起來不太高興,他不會不喜歡你和女生來往吧?”
空氣仿佛沉了一瞬。
于含玉繼續說:“你弟看了你一眼,沒說話,想了幾秒,轉頭對那女生笑了笑……”
“嗯,哥哥管得比較嚴。”
祝雲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于含玉慢悠悠:“從那天開始,那女生就沒怎麽找過你弟了。”
“所以,你們這對兄弟……雖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出奇地很像呢。”
“你用眼刀趕走了纏你弟弟的那女生,你弟弟用三言兩語趕走了纏你的我。”
“真是……”
“有意思。”
·
祝雲昭站在紅綠燈前,腦海裏仍想着與于含玉的對話。
于含玉沒有做過腦科手術,這意味這她的記憶是真實的。
那些關于催眠的猜忌、關于感情真假的動搖,在此刻終于有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所以,他真的喜歡梁溯……
不是因為催眠,不是因為暗示,而是出自真的……
那一刻,世界仿佛終于找到了一個落點。
所以……至少這感情是真實存在的……
但如果這些記憶是真的,為什麽自己在告訴于含玉自己和梁溯已經在一起時,表情會露出一瞬的痛苦和猶豫?
如果這是一段他本就接受的感情,他為什麽會在自己回憶不全的情況下,本能地排斥?
他确實被催眠了。
但……具體催眠的內容,到底是什麽?
腳步停在家門口。
指尖觸碰門把手的瞬間,寒意猛地從脊椎攀上後頸,凍得祝雲昭的手指發麻。
這一刻,某個被他忽略的問題,陡然浮現在腦海裏。
催眠這件事,是誰告訴他的?
是嚴遵。
那四年前曾與梁溯有過聯系,給父母做腦科手術的人。
這意味着……
我被催眠了的這個想法……
也是梁溯故意讓嚴遵告訴他的。
一切線索像是被精密計算後,緩慢地、精準地拼合在了一起。
也對,梁溯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有如此顯而易見的漏洞?他與于含玉見面的那晚,梁溯都能找到他的位置,怎麽會不知道他這幾天究竟做了什麽,去了哪些地方呢?
胸口像是被重錘擊中,心跳一瞬間混亂地失去節奏。
如果這一切是梁溯刻意引導的,那這意味着什麽?
是讓他一步步接近真相?
還是……一步步落入一個更加可怕的認知陷阱?
呼吸有些急促,祝雲昭的手心滲出了冷汗,腦海中的推演讓他不寒而栗。
就在這時——
咔噠。
門鎖輕響。
祝雲昭猛地擡頭,門從裏面緩緩被打開。
門內,是溫暖、安穩、沉靜的家。
門外,是冰冷、未知、壓抑的夜。
而梁溯就站在兩者的交界處,仿佛一座臨界點的門扉,以溫柔的姿态迎接他。
他手裏,拿着一杯溫水和一粒藥片。
“哥。”他的嗓音溫柔,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今天,忘記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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