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秦建林的表情變幻之後, 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避開了陸濟可怕的目光，他只看着秦意，用一種秦意印象中從來沒有過的慈父的眼神，問：“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嗎？”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但是在你的心中, ‘父親’就是這樣的形象嗎？”秦建林熟練地使出了那一招，把問題抛回給秦意, 試圖站在制高點去壓制秦意的質問。

這頭于虹臉色一變，還不等他說出更多的佐證的話……

幾個Alpha已經不耐煩再聽他狡辯下去了。

秦建林是足夠冷靜, 也足夠聰明, 他沒有自亂陣腳, 這會兒都還知道耍手段。

但站在他對面的又是些什麽人呢？

鄭一安、周奕擎……哪個是好糊弄的？在他們的眼裏, 秦建林的僞裝實在太可笑了。

“井淵。”鄭一安驀地出聲，同時一手按住了要動手的陸濟。

井淵應聲：“先生？”

鄭一安：“知道怎麽辦吧？”

井淵用力地抿了下唇，沉聲說：“知道。”

“我們誰動手, 都容易不小心弄死他。秦意還要從他的口中知道一些東西。”鄭一安不急不緩地說。

陸濟陰沉着臉，收起了指尖蔓延出來的刀刃。

其他Alpha滿臉都寫着陰晴不定,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繃緊肌肉的身軀, 隐約能透露出一點兒煞氣。

秦家人很快被暫時分開了。

于虹、秦建林被單獨帶走，留下其餘人在原地瑟瑟發抖。

當閃爍着白光的門重新在他們面前關上的時候，秦家人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了聲音：“完了……”

“我們完了。”

這次是真的。

秦圓茫然又難堪地坐在那裏。

原來……秦意根本就不是伯父的孩子嗎？

那他這麽久以來，暗暗裏和秦意的較勁，又算什麽？

“秦建林怎麽能乾出這麽混賬的事？”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 咬牙切齒地說。

其他人醒過神, 立馬也跟上了, 咬牙切齒、大聲斥罵，像是恨不得馬上和秦建林切割掉關系一樣。

秦圓覺得這樣的場景，竟然有一點可笑……

就像鄭一安說的那樣，對他來說的，要審問一個人實在太容易了，尤其是于虹已經給出線索了之後。

前後連十分鐘不到。

秦建林被扔了回去。

“秦圓，你、你去看看……那、那還是你大伯嗎？”秦家人看着地上不成人形，只能大概從衣着來判斷的人。

秦圓沒有動。

那一瞬間，他渾身汗毛直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對着秦意的一通叫嚣，顯得有多可笑和無知。

秦意的愛慕者們，輕易地就能讓他生不如死。

其實也不用秦圓上去。

地上的那攤人形，他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血液順着他的下巴滴落在了地板上。

大家終于看清了他現在的樣子，他的皮膚像是魚蛇的鱗片一樣，一點一點龜裂開，血液從底下滲了出來，雙眼不正常地腫大、凸出。

一個晃神間，他突然重重撲向了門：“……我說！別走！別走！”

他的喉中發出了尖利的，仿佛聲帶都被撕裂開的，不像是屬于人類的聲音。

秦家人都打起了哆嗦。

這時候他們的目光被秦建林脖頸間一道若有若無的細線吸引了。

等垂眼仔細看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什麽細線，那是一條長且細的血線……

随着秦建林瘋狂的動作，那條血線猝然崩裂開，皮肉撕裂……大家頓時毛骨悚然，總覺得他腦袋要掉下來一樣。

秦建林在這些Alpha的手底下，究竟遭受了什麽樣的拷問……他們不敢想。

“你們、你們中間就沒有人和秦意的關系好嗎？”秦家的女婿顫聲問。

秦圓呆滞地瞪着眼，他說：“沒有。”

“你們……真不怪他當初從蟲洞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炸毀秦家，當着全宇宙的面，和秦家徹底斷絕關系。”秦家的女婿和兒婿更咬牙切齒了。

秦家人絕望地看向了秦建林的方向。

後悔嗎？

當然後悔，但還來得及嗎？

早知道，當時他們就該跟着真心實意地忏悔的，于虹是被放了吧？就因為他回答了秦意的問題，所以他被放過了？

秦家人大腦裏擠滿了雜亂的思緒，他們只能扯着嗓子，大聲幫着秦建林喊：“鄭先生！周上将……他願意說，他要說出真相！你們快回來啊！”

“你快說，秦建林你快說啊！”

他們要是知道真相的話，這會兒都恨不得替秦建林說了。

秦建林趴住門，手按在上面留下了印記。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Alpha之間的等級劃分，讓他在他們的面前不堪一擊。

秦建林甩了甩頭，再度張開了嘴：“秦意……秦意是溫綠絲帶來的。溫綠絲，就是他的母親。不，溫綠絲也不是親生母親……”

“你在說什麽？”

“他怎麽說話沒有邏輯？”

秦家人皺眉。

但一牆之隔的秦意和Alpha們，卻聽明白了秦建林的意思。

尤其是秦意。

他很清楚他的母親，應該是将他從實驗室帶回去的。他不是他的親生孩子。

但她卻撫養了他。秦家雖然糟糕，她卻的确是盡最大的努力為他留下了一個能夠生存下去的屋檐。

“溫綠絲的父親……是、是從首都星來的。他們說他是個軍官。溫綠絲還是一個Omega。一個漂亮的，女性Omega。”

首都軍官的家境，加上這樣美麗的Omega。

“很多人追求她，但只有我知道……她有一個孩子。那就是你，秦意！”

秦建林斷斷續續地說着，他将嘴裏的血沫咽下去，感覺自己的視線裏都是一片紅。

“我本來也不知道……是有一年，她要去另一顆星球為她的父親奔喪。她走之後，有一群人，一群奇怪的人來到了這裏潘達星球。他們在找溫綠絲。

“他們……自稱是來自首都星，受皇室的管轄。他們說溫綠絲偷了一樣東西……他們要求我配合他們，抓住溫綠絲。”

受皇室的管轄？

秦意輕輕眨了下眼，這麽說，原本的薔薇皇後複活，到整個實驗室都和帝國皇室有關？這個邏輯和秦意之前得到的信息是合得上的。

但為什麽？

就因為周家太勇猛了，讓皇室感覺到地位不保？晚上都睡不着覺？

秦家人呆愣愣地聽着，沒有人應和秦建林的聲音。

秦建林崩潰地拍打着門：“人呢？我說了，我都說了！別走啊！啊！”門上電流竄動，差點生剁下來他的手。

秦建林的喉嚨裏按不住地又發出了一聲慘叫。

“我沒有答應他們，我反過來和溫綠絲一起，我們一起……殺了首都星來的人。當時為我們打掩護的，是潘達星的星際長官。”秦建林嘶聲喊。

秦意一怔。

秦建林居然幫了她？而不是選擇出賣她？

這是他的性格嗎？

鄭一安老道地出聲：“很顯然，比起殺死你的母親，讓她活着更有價值。”

秦意：“嗯？”

他很快也回過了神。

沒錯，這才是秦建林。

這才是他能聯合星際長官的原因，顯然是當時的星際長官也從中看見了更大的利益。所以這群偏遠星球的“土包子”，才敢孤注一擲宰了從首都星來的皇室的人。

一旁的鄭一安很快皺起了眉。

其他Alpha也很無語的，冰冷的，看了他一眼。

鄭一安張嘴說的話，多少有點不中聽了。

是在秦意原本就不多的溫情裏，又填入了更冰冷的東西。

但秦意臉上其實并沒有什麽情緒。

他很平靜地站在那裏，繼續往下聽。

秦建林并不知道，他們就站在這裏，能聽見他的每一句痛呼，能看見他悲慘又可笑的樣子。

“你還想知道什麽？我都說了！”秦建林無力地摔跌下去，血将他身上特制的衣服都浸透了。

“我都說了！為什麽還沒有人？人呢！”秦建林拍打着地面。

他的表情一點點扭曲，因為長久的得不到回應，最終徹底爆發出來：“秦意！秦意你出來！不管怎麽說，我養了你！你真的能看着我去死嗎？你怎麽這麽無情？

“秦意，其實是你害了溫綠絲！如果不是帶着你，她不用嫁給我，她完全可以在首都星結婚，她不用來這裏，她不用死……

“秦意，你為什麽不反省你自己？從小到大，為什麽別人看你，都像是看一件物品？你為什麽不想想，這是你自己的問題！”

“秦意！你出來啊啊啊！”

“我告訴你，我們知道你是從實驗室出來的怪物，我們一直在等，等你長大，等你展現出你的價值。是，于虹沒說錯。我是曾經想過，如果你是個有價值的Omega，為什麽不能屬于我？可是，那些年裏，你連信息素都釋放不出來……我感覺自己留了一個廢物在秦家，我花了那麽大的功夫，卻只留了一個廢物，早知道是這樣，我何必弄死溫綠絲呢？

“沒錯，我是故意的冷落你，故意的看着秦家人排擠你……”

“哈哈哈，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就是個從實驗室出來的怪物啊！你不是一個正常的Omega！是你吸引了別人的觊觎，是你自己！周上将，皇太子……你們要想清楚，他可能會改變這個世界，他會害了所有人，損害所有Alpha的權益！”

“你瘋了，你別說了……”秦家人又害怕，臉上又覺得燒得慌。

秦意的人生，原來是這樣造就的……

“轟隆——”一聲巨響。

監室的整面牆在幾個頂級Alpha的力量之下，轟然倒塌，反應慢的秦家人直接被壓在了下面。

秦建林的瘋狂被按住了。

他被拎了起來。

狂暴的機甲碾碎了他的喉骨。

秦建林并沒有立刻死亡。

他聽見了Alpha的聲音。

“這一切，是秦家的錯，是你秦建林的錯。”

“他被觊觎，被愛慕，是心存私欲的人的錯。”

“卑劣的Alpha太多，這個世界為什麽不能改變？”

“你該死。”

“你應該被處決。”

……

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

瀕死的秦建林已經無法從中分辨，哪一句是哪個Alpha說的了。

他只能看見他們憤怒的、陰沉的、戾意的……在他視線裏甚至慢慢扭曲起來的可怕的面龐。

秦建林死了。

他被機甲釘死在了地面上。

死狀扭曲。

秦家人呆滞地落下驚懼的眼淚。

他們聽見Alpha說：“他死得太便宜了。”

“還有這些人……”陸濟轉頭看向了秦家人。

秦家人一瞬間都快給吓瘋了，能動彈的趕緊跪地磕頭：“我們，我們向秦意忏悔……

鄭一安默不作聲地轉過了身。

霍爾斯敏銳地發現了他的動作，頓時眯起了眼：“你乾什麽去？”

鄭一安：“沒什麽。”

陸濟也跟着回頭，皺眉：“放屁，你鄭一安肯定沒安好心。到底乾什麽去？”

鄭一安無奈。

媽的。

情敵太多，能從一個眼皮子底下走掉，但不能從幾個人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溜走。

鄭一安：“……你們就沒發現，秦意不在了嗎？”

大家聞聲，臉色微變，趕緊環顧四周。

的确。

沒有秦意的身影了。

“與其在這裏和這些小螞蟻浪費時間，也許此刻更應該……”

“安慰秦意。”周上将冷冷接聲。

陸濟一個激靈：“對啊。”

他想也不想立刻跑了出去搜尋秦意的身影。

對秦建林的憤怒、憎惡，最後都比不上及時地去撫慰秦意的心。

秦建林那些話……

那些被赤-裸-裸揭開的真相，好像把這個世界都變得殘忍了起來。

秦意會難過的。

幾個Alpha幾乎齊齊掉頭往外沖。

然後把門擠垮了。

後面的井淵：“……”

秦家人瑟瑟發抖。

看上去更可怕了啊啊啊。

秦意這時候在哪裏呢？

他禮貌地詢問了兩個士兵之後，準确無誤地找到了烏鴻。

烏鴻獨自坐在小餐廳裏。

透明的玻璃窗外有陽光，但陽光只稀稀落落地灑了一點下來，落在他的肩頭，這讓秦意進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肩上那個巨大的血洞。

秦意眼皮一跳，都覺得跟着抽痛了一下。

這種感覺怎麽描述呢？

就像是你在星際網上看電影，電影裏有一段情節，是尖銳的利器挑開皮肉，鑽入指尖……然後你也會跟着疼起來。

秦意走得更近了一點。

Alpha身上的信息素猛烈地闖入了他的鼻間，秦意的心跳驟然加快了一點，怦怦、怦怦。不過這種感覺并不會讓他産生生理上的激烈反應。

他只覺得信息素……好聞，且親近。

是因為他允許了烏鴻臨時标記了他的緣故嗎？

他體內的Omeg息素短暫地穩定住了？

可能是因為烏鴻看上去實在太痛了吧，秦意覺得胸中哽住的那口氣好像都被驅散了很多。

秦意走更近了一點。

烏鴻似有所覺，他孤冷挺直的身影驟然側了過來。

他盯住了秦意。

然後他突然彎下腰，擦起了地上的血。

秦意：？

秦意走過去坐下，問：“為什麽不進醫療艙？”

烏鴻：“醫療艙？”

他的思緒往秦意的身上飛了飛，只無意識地應和着秦意的話。

秦意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很漂亮。

但是好像清晨時分的花，掬住了一點水汽。

他哭過？

還是要哭了？

秦意：“嗯，醫療艙。傷不治一治嗎？”

烏鴻：“它？如果只是要治好，不用醫療艙。”

秦意想起來上次，他們信息素暴動的時候，烏鴻沒有咬他的頸側，而是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肉都被撕拉下來了。可是很快，他就恢複如常了。

也對，對于更高維度，擁有更高文明的神來說，這算什麽呢？

秦意：“嗯，那你自己把它弄好吧。”

“不。”

“為什麽？”秦意疑惑地看着他。

秦意是來慰問一下，很明顯被Alpha們圍攻了的烏鴻的。

但現在看上去，烏鴻先生好像不需要絲毫的慰問。

他的心胸寬大得要命？并不會因為他拿出了資源，還挨了打而心生怒意？

可他面對自己的信徒的時候，好像并不是這樣心胸寬闊的啊……

秦意歪了歪頭，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烏鴻：“……是證據。”

秦意：？

怎麽？是要把誰告上法庭的證據嗎？

烏鴻垂眸，那雙黑白分明的可怖的眼眸裏，竟然流露出了一點着迷和高興……是高興吧？

烏鴻：“是求愛的證據。”

秦意忍不住笑了，他拍着桌面，哈哈笑了起來，笑得那抹水汽化作真實的眼淚，從眼角擠了出來。

“你是野獸嗎？野獸争奪求愛的時候，才會将傷疤視作是勝利的勳章。”秦意問。

烏鴻很認真地回答他道：“我不是野獸。”

他頓了下：“我不知道我是什麽。”

秦意慢慢斂起了笑容，他蜷起手指：“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哪怕是從實驗室裏走出來的，但我應該是個人吧。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烏鴻答非所問：“……可愛的……人。”

秦意盯着他看了兩秒鐘，突然問：“你有父母嗎？”

烏鴻：“……沒有。”

更高維度的神，沒有父母嗎？

那他是從哪裏來的呢？

秦意：“我也沒有。”

烏鴻動了動唇。

他眨動眼眸的頻率悄然加快了。

他想，這叫什麽？這叫天生一對。

秦意把秦建林說的那些話，都講給烏鴻聽了。

秦意：“他以為我聽了之後，會很難受吧？所以拼着死，也要膈應我一下。要把母親的死都歸結在我的頭上。”

烏鴻擡起手。

但不知道該怎麽落下。

他該怎麽安撫住面前的少年？

吻住眼角？也許他的肩頭會再添一個洞。可能是秦意打的。

但是對稱一下也不錯。

神明的審美覺得那也很好看。

于是烏鴻遵從本能地動了動。

秦意：“我母親死得太早了，我對她沒什麽記憶。我好像是一個糟糕的，冷漠的人。

“今天，我知道了，我的母親很愛我。很愛很愛我。”

秦意悄悄掉了一滴眼淚。

不是笑出來的眼淚。

是真正的眼淚。

烏鴻直起身，俯下來，他吻住了秦意的眼淚。

秦意沒有掏出機甲，給他的另一邊肩膀也開一個大大的血洞。

是甜的。

烏鴻渾身血液亂竄地想。

秦建林死之前以為自己會給秦意留下一輩子的陰影。

他不遺餘力地用最後的時間，挑撥着秦意和Alpha的關系……

窗外的光一點點消失。

漆黑的夜晚到來。

但秦意擁有了學會去愛別人的能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