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蹤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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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受驚,撲騰着翅膀盤旋在黑夜上空。“盜賊”的聲源硬生生中止,阮清溥三兩下從樹上跳下,借着火把的光芒仰視着馬上的唐皎。
自己聽見她松了口氣,唐皎莫不是在擔心自己?阮清溥被自己的“自作多情”惹笑,這口是心非的女人怕不是最希望自己不明不白的消失吧。
雖這樣想着,阮清溥仍克制不住驚喜,她揮動着雙手,指引着唐皎找到自己。
“你乾嘛叫我盜賊啊?你怎麽回來了?你擔心我是不是?”
一連抛出三個問題,唐皎想回避,又覺得白日裏待她不公,只好一一回應。
“你是希望我向所有人暴露你的身份嗎。”
險些忘了,自己離開飛無渡安了個假名,來撇清與飛無渡的關系,名月清瑤。朝廷的鷹犬時常将這名字放在通緝令上,直至紙張發黃,再锲而不舍地另換一張繼續挂着。
“與你同路的姑娘委托我找回你。”
阮清溥猜到了,仍沒個正經的打趣着唐皎,“我以為唐姑娘心軟了惦念我呢。”
唐皎洋裝沒聽到她的小碎念,并忽視了她的第三個問題。
“現在,跟我回客棧。”
“既然唐小娘子擔心我,那我只好與你一路了。”
月影斑駁,林中再度寂靜下來。唐皎俯視着阮清溥,眼中浮現一抹難以掩蓋的不解,這人對誰都如此嗎?待意識到自己的注意力又一次放在了阮清溥身上,唐皎搖了搖腦袋,試圖将周遠一案中的阮清溥和眼前女人分開。
回到歸雁客棧已是後半夜,唐皎面色憔悴,趕路趕了一日,加之重返,饒是常年習武也受不住。唐皎捏了捏眉心上了樓,阮清溥忙着跟上她的步伐。
“多謝小娘子尋我,如若我身邊的人對小娘子說了一時口直心快的話,我向你道歉。”
唐皎沒有回頭,“多慮了。”
聲音還是莫名柔和下來,許是累了,又許是遭不住阮清溥持久的熱情。
“我們會再見面的,唐皎。你在官路勢必會處處受限,別總想着拒絕我嘛,我會幫你。”
“你無法除去的人,我幫你除去。”
木門被關上,唐皎沒有挪步,定定地靠在門上,青灰色的眼眸失焦片刻。半晌,她長舒出一口氣,過于正經的臉上短暫的閃過一分無奈的笑,哪有這麽簡單?誰會沒有目的?自毀前程之事,不可深思。
*
“走了?何時啊?”
小二撓了撓頭,“約莫半個時辰前。”
“她一個人嗎?”
阮清溥還是不信六扇門會派她一人解決爛攤子。
“是啊,姑娘都不曾用膳,行色匆匆地離開了,像是要去趕路。”
阮清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要麽,鷹犬和唐皎不是一路,要麽,官家派了其他人。總不該是茍失他爹的下屬,這事兒鬧的不光彩,官家怎會放任他調用公權?況且尋常人哪有本事近上官策的身?
能調和江湖和官家的組織,除了六扇門...
阮清溥一頓,東廠?念頭方起又被打消,怎麽可能?自己劫了官家那麽多寶貝,鷹犬們沒本事抓自己只能貼一張張的通緝令,通緝令少說也挂了快兩年了,東廠可曾理會過?
“千機閣傳來的消息,上官策近日出沒于雲隐鎮。”
市集喧嚣,雲裳與阮清溥牽着馬匹,其餘弟子繞路而行,避免引起風吹草動。
“雲隐鎮?離上官家有些距離吧,他去那作甚?”
“誰知呢,弟子本以為他會在上官家避避風頭。”
“就他那自負的性子,怕是現在都沒将茍失的勢力放在眼裏。”
阮清溥與上官策沒見過幾面,只是這為數不多的幾面已足夠令自己反感那仗勢欺人的到東西了。年幼時阿娘不常回上官家,逢年過節是上官家的人“拉下臉面”來飛無渡送禮。
姑姑不喜歡上官家的人,每當上官家的人來訪,姑姑總會找借口将阿娘支開,她親自來應付。
上官策見自己的第一面就要和自己打出個勝負。他輸了,縱使比自己年長幾歲,他輸了,臉上還挂了彩。
自己收回劍欲要離開,他的下屬卻圍住了自己。
“哼,慣會躲的家夥,姑母的女兒怎是表妹這麽個怯弱的人。”
“表妹不是很擅長躲嗎,不妨和我的下手較較勁,看哪個更厲害!”
若不是姑姑及時趕到,她相信上官策的目的不僅是令自己臉上挂彩。姑姑一來二話沒說的甩了上官策一個巴掌,上官家的人不敢庇護,陪着笑臉讓姑姑不要和個孩子計較。
再細想,整件事阿娘不曾說過一句話,不僅是上官策,任何欺負自己的人阿娘都不會過問。久而久之,自己會困惑,為什麽姑姑更像自己的阿娘,而阿娘像外人呢?
心掠過酸澀,阮清溥無奈輕嘆,乾嘛矯情呢,阿娘日理萬機的,許是磨煉自己的手段罷了。所有事都經不起細想...
阮清溥撇開思緒,告示欄上的畫像又引起了她的注意,只因畫像上皆是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們。阮清溥不經意慢下步伐細細觀摩起來,失蹤?
正出神,有人撞到了自己肩上,擡眼一瞧,是個缁衣捕快,捕快身後還跟着一行小吏,小吏手中拿着與告示欄上一般無二的畫張,瞧着愁眉苦臉的。
捕快一臉不爽的瞪着阮清溥,正欲破口大罵,待瞧清女人的臉,男人火氣不禁弱了下去。
“姑娘怎麽不看路啊。”
雲裳轉身,聽見捕快颠倒黑白的話頓生不悅,正想護在樓主身前擋住雜碎色眯眯的眼神,樓主卻擡手示意自己莫要沖動。
“官爺行色匆匆所謂何事啊?”
阮清溥勾起唇角,一聲官爺叫的捕快暈頭轉向。
“姑娘是外地人吧,禦州近日不安寧,總有姑娘們失蹤。這不,縣太爺下令,半月內必須結案。”
“我看姑娘長得國色天香,怕是最容易遭人算計,何不跟了我?”
最後那話一語雙關盡顯挑逗,方才還苦不堪言的小吏一聽頓時大笑,全然忘了此行目的。雲裳沉着氣護在了阮清溥身前。
“不勞煩大人了,小姐,我們走。”
雲裳有意握住劍柄,亮出自己的身份。禦州有句話,七分歸江湖,三分歸官道。
捕快挑逗的神情頓時消散,心道江湖人最是目無王法,想殺誰還不全憑心情,誰知道眼前人是什麽來路。看二人的錦衣,自己今日算是惹錯人了。該死!
他忙着為阮清溥和雲裳讓路,彌補般說着:“小姐要是遇到難處了定要記得報官,我幫小姐解決。”
“大人還是先想着怎麽找出兇手吧。”
阮清溥哼笑一聲離去。
待甩開那幫子人,女人笑意漸失,一雙瑞鳳眼罕見的冷冽起來。
“去衙門。”
雲裳秀眉一皺,提醒着:“樓主,上官策那邊....”
“想殺上官策的人多了去,我們去早去晚無甚影響。不就一百兩黃金...”
說着都一陣肉疼,尤其是提到“一百兩黃金”時,雲裳甚至能察覺到阮清溥的顫音。
“所以我們得趕快去瞧瞧,失蹤這麽些人,衙門前怎麽可能沒有人鬧?咱們過去打探些情報,沒準順路能解決了不是?”
雲裳無奈,轉念想到自己的過往,唇角又不自覺上揚,她忙着跟上阮清溥。
和阮清溥想的一般無二,家中丢了女兒的百姓們将衙門圍的密不透風。縣太爺的身影沒瞧到,一堆仗勢欺人的捕快倒是連殺威棒都請出了。
“吵吵什麽!說了半月後結案,鬼哭狼嚎些什麽!”
“大人半月前也這樣說,我家阿婉自小愚鈍,遇到歹人該如何....”
婦人說着又忍不住垂淚,嘈雜聲愈盛,捕快臉上的不耐煩也愈發明顯。
“誰不知你女兒是個白癡!什麽天生愚鈍,就怕是自己神志不清地失足落水還要反賴我衙門失職。”
“你說什麽!”
婦人身旁的瘦弱男人一時怒火中燒,上前半步扯住了錢九的衣領,錢九臉色驟變,半月來的火氣正愁沒處撒。
“公然挑釁!是不将我大燕律法放在眼裏嗎!抓起來!”
話音剛落,捕快一把推開劉生,劉生瘦小的身軀一連後退好些步才穩住。錢九眼中飄過輕蔑,握着殺威棒便沖劉生腰間猛地打去。又覺得不過瘾,殺威棒一頂,直撞向劉生的肚子。
哭嚎聲漸弱,劉生倒地,捂住了腹部,豆大的汗珠流入他的眼角。他緊咬着牙,嗓子湧出腥甜。
阮清溥手中把玩着一枚銅錢,周遭人顯然被這一幕驚住,默默後退幾步。趁着空隙,阮清溥借着內力将那枚銅錢擲出,精準的打在捕快的膝蓋上。
随着一聲哀嚎,捕快腿一軟半跪在了劉生面前。
“奶奶的,誰!滾出來!”
衙門內的差使忙着扶起錢九,阮清溥正要出聲,有人搶先一步主導了局勢。
“六扇門副總捕,唐皎。”
女人身着一襲白色錦衣,一雙丹鳳眼正冷冷打量着錢九。
剛站起來的錢九腿又一軟,幸得差役攙扶。男人面色一沉,不...不可能,這分明是個女人!六扇門怎麽可能有女人!
六扇門不同尋常衙門,那是受朝廷指令辦事的組織,是聖上監視江湖的第三只眼。東廠之下,當歸六扇門管控。地方衙門見了六扇門的人是要聽從指使的。想進六扇門,必得有一身過硬本領,她一個女人...
錢九心中懷疑,表面上還是強堆着笑臉,向唐皎望去。女人手握的玄鐵令牌閃爍着銀光,上面赫然印着三個大字——六扇門。
錢九發了一身冷汗,令牌周圍環着三爪龍紋,這女人莫非真是六扇門副總捕!他嗓子一乾,硬着頭皮對着唐皎跪了下去,身旁差使一見這陣仗也忙着跪下。
百姓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終小心翼翼為唐皎讓出條道。唐皎走近劉生蹲下查探着他的傷勢,待注意到劉生唇角的血沫,唐皎默默取下腰間錢袋遞給婦人。
張霞哪裏敢接,拉着哭腔連連擺手。唐皎将錢袋硬塞進張霞手中,招了招手指示圍觀的男丁搭把手。
“先将他送去藥鋪,其餘的事交給我。”
“謝謝大人!大人菩薩轉世!”
待安頓好劉生,唐皎轉身,一雙丹鳳眼多了幾分寒意。
“濫用公權,欺壓百姓,我竟不知這是捕快能做出的事。”
“大人...小的只是維護治安...您也看見了,剛才那賤民目無王法,欲要在衙門前動手啊!”
“你出言挑釁在先,能對手無寸鐵的百姓下得去手,這也是大燕律法所縱容的嗎!”
唐皎冷意不減,似又想到了什麽,哼笑出聲,“打了人,要賠錢,五兩銀子,過分嗎?”
錢九頓時心生不悅,五兩銀子?自己兩月俸祿!憑什麽要賠給這群賤人!再說了,這怎麽着也是禦州地盤,眼前女人的确拿着六扇門的令牌,可誰知令牌是從哪裏來的呢?
“大人,這怕是不合規矩。小的維護治安,何罪之有?若小的不出手,誰知這莽夫會做出什麽事來。大人張口就要小的賠五兩銀子...”
錢九話未說完就被唐皎打斷。
“規矩?按照我大燕律法,捕快不得對無罪者動武。違者,杖二十。你說他挑釁,律法上清清楚楚寫着面對挑釁者先行警告,不從者,拘押七日。”
“你說要合規矩,那便按規矩走。杖二十。”
錢九咬緊牙,悶着氣警告,“大人,這是禦州,你是來歷不明的人。”
唐皎蹙眉,錢九身邊的差役面面相觑,片刻後明白了男人話裏的弦外之音。
錢九當着唐皎的面起身,活動了一番筋骨,他清了清嗓子,給周圍人一個眼色。
“我錢九奉縣太爺的命令查案,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冒充六扇門中人,欲要坑蒙拐騙,幸被我識破。來人,給我拿下!”
人群中的阮清溥被氣笑,你看,自己勸再多也不如讓她親自經歷一番。唐皎太天真,她以為世人都和她所想一樣,殊不知遍地鬣狗,逮着油水就要湊上前。
無奈歸無奈,阮清溥擠過人群,好離唐皎近一些,免得她真受欺負了沒人為她出頭。
出門在外的,沒人護着,豈不是很難受?
一衆差役手握殺威棒,倒是真有幾分本事。唐皎手握刀鞘,眼神警戒。
阮清溥趁着雙方打起來時摸了把錢袋,她抛着銅板,觀察着局勢。
衙門這邊上了足足十個壯漢,唐小娘子沒帶些六扇門的鷹犬,這可不妙。
常年握刀之人臂力強勁,前段時間交手時阮清溥便意識到了。只是唐皎這厮并未抽刀,估摸着是怕把人打壞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哀嚎的人。
唐皎一襲白衣未曾沾染灰塵,一如初見。
錢九眼神狠戾,他自當差以來何曾受過這檔子委屈?就是江湖人也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一個女人算什麽東西!
心中布滿怨恨,面上反倒服了軟。他忙着跪倒在唐皎身前,一手撒開殺威棒,求饒到。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誤将大人認成狡猾的江湖人,願大人不記小人過,小的這就将錢送來。”
唐皎懷刀站立,身姿高挺,灰蒙蒙的眼睛不着情緒地盯着錢九。阮清溥隐隐不安,她記起錢九方才的眼神,不對…
正擔憂,錢九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直沖唐皎殺去,男人面目猙獰,黝黑的面龐汗出如渖。
錢九惡狠狠吼道:“我要你死!”
一股厭惡自阮清溥心中升起,她沒有動,她信她。
唐皎握住錢九的手腕,向外一撇,骨裂聲傳來,匕首跌落在地。錢九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猙獰被痛苦替代,唐皎眉頭一皺松開了男人的手腕。
這哪裏是心軟,阮清溥腹诽,唐皎這是嫌髒呢。
“混賬!”
遠處傳來一聲呵斥,白發蒼蒼的老頭身着青綠官袍,佝着身子匆匆趕到。柯任先是一腳将錢九踹翻在地,阮清溥挑眉,這老東西力氣挺大。
柯任揮手,身後的官兵圍住錢九等人。
“全部給我拖下去杖責三十!扣半年俸祿!”
頃刻之間,場地空了下來,柯任抖了抖官袍轉身向唐皎行了一禮,唐皎微微颔首回應。
這一幕倒是令阮清溥意外,這老頭應是一直裝死的縣令,怎麽着也是個七品官,他給唐皎行禮?
轉念一想,六扇門地處京城,在天子腳下辦事,也難怪老東西能放下架子。
“姑娘…不,大人從京城來啊?可是聖人有指示?”
柯任畢恭畢敬地套着話,唯恐自己的烏紗帽不保。
“非也。我奉命辦案,路過禦州,恰聞近日的少女失蹤案,本想來衙門看看進度如何,誰知…”
唐皎話音一停,似笑非笑地看着柯任,“禦州境內還真是熱鬧,也不枉我此行。”
柯任笑比哭難看,忙着打圓場,“這群好吃懶的東西放肆慣了,是我近日忙着走訪民情,這才沒時間教訓這群不長眼的東西。”
阮清溥被逗笑,官家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臉呢。這一聲笑成功吸引了唐皎的注意,她瞥了一眼阮清溥,眼裏掠過一分意外,又于頃刻掩蓋了自己的情緒,默默收回視線。
“大人一路風塵仆仆,本縣令今日給大人辦接風宴,還望大人消消氣。”
“不必了,我有要事在身。只是失蹤案久久沒有線索,縣令可知?”
“這…”
柯任握了握胡須,忍不住嘆息,“大人可知這是禦州,最是靠近江湖人勢力的地兒啊。”
“難不成有隐情?”
“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柯任做了個請的手勢,又命手下的人将圍觀者遣走。
“妹妹,等等我!”
阮清溥繞開官兵走向唐皎,柯任一愣,面帶疑惑望向唐皎,“大人,這是?”
“哦,我姓唐,叫唐清,是唐皎的姐姐,也是六扇門中人。”
說罷她靠在唐皎肩上,聲音嬌軟,“說好一起辦案,妹妹怎麽先走了?嗯?”
唐皎耳根一軟,餘光瞥了她一眼,思索片刻竟還真硬着頭皮道:“她确是我的姐姐,讓她随我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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