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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非你不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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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非你不可(加更)

Chapter 40

別墅的院子裏, 五彩的燈帶閃爍着微光,燒烤的香氣和啤酒的味道散落一地,有人三三兩兩坐在泳池邊, 有人坐着吃烤肉,原本應該是其樂融融的熱鬧景象。

但此時此刻, 沒有人說話, 都齊齊看着院子中央的草坪上,站着的三個人。

院子的角落裏, 站在原地的宓芸忍不住想過去,卻被身邊的葉葉拉住。

宓芸擡頭看着她, 她無聲地搖搖頭。

——這是早就該解決的事情, 外人沒有辦法插手。

小諾看着面前的裴挽意,目光從她毫無情緒的臉上掃過,突然輕輕笑了起來。

“Mavis,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在乎你這個朋友。”

她說着,往後退了一步, 面露疲憊。

周圍的人面面相觑, 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去勸說,只能眼睜睜看着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裴挽意平靜地看着小諾,沒有開口回答。

小諾也不在意地笑着,最後道:

“否則那件事之後,我就不會再和你說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小諾扔下了麥克風,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

幾個擔心她的朋友連忙追在了後面,阿秋看了裴挽意一眼, 無聲地嘆口氣,加快速度追在後面, 生怕跑出去的人出什麽事。

一時間,院子裏的人就只剩下了站在原地的裴挽意,和始終沒有開口乾涉的姜顏林。

片刻之後,她才擡起頭,去把那忘記關掉的碳烤箱切斷電源,随後在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姜顏林拿起一瓶汽水,和一罐啤酒,問她:

“想喝哪個?”

裴挽意笑了一聲,拿過那罐啤酒,拉開之後抿了一口。

姜顏林就也拿了一罐啤酒出來,拉開易拉罐,和她手裏的輕輕一碰。

冰涼的啤酒順着咽喉流入,散去一些燥意,又帶來了一些。

裴挽意想起那天晚上,好像也是這個天氣,沒有刮風,也沒有電閃雷鳴,但沉悶得像是大雨傾盆,風卷殘雲。

她想着,思緒卻飄了很遠,最後輕聲道:

“小諾的前任,準确來說是前未婚夫,前段時間剛下葬。”

姜顏林頓了頓,擡頭看向她。

裴挽意的口吻沒什麽情緒,似乎對她來說,這件事已經不再是避而不談的話題。

“宓芸,走吧。”

葉葉拉着她,轉身離開了院子的角落。

宓芸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之後,依然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道身影在燈光下,逐漸變得遙遠。

這一刻,連宓芸也不明白自己的失落是為了什麽。

是因為新認識的朋友就這樣沒了交際的可能。

還是因為,一切終于有了答案。

“……我和小諾的未婚夫,也就是楚明,是很多年的好朋友。”

裴挽意抿了口啤酒,想到那些過去,似乎還像在昨天。

“楚明性格更內向一些,因為家裏給他的壓力和期待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所以在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太成熟。

偏偏小諾是個外表大大咧咧,內心很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兩個人談戀愛的那幾年,沒少因為這些問題吵架,一個沒擔當,一個得不到安全感。”

裴挽意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這兩個人的感情。

但相愛就是一件不講道理的事情,楚明是真的喜歡小諾,而小諾也是真的不願意放棄這段感情。

原本兩個人吵吵鬧鬧幾年下來,也算經歷了很多波折,在明确放不下彼此的情況下,才在朋友們的見證下舉行了訂婚派對。

那時裴挽意在外面出差,還特意提前回了趟國內,給他們送了禮物聊表心意。

“……但訂婚派對之後,我才從楚明的姐姐那裏知道,他根本沒敢跟家裏人提這件事。”

裴挽意說着,輕嘆了一聲。

楚明的父母也是生意人,有些經商的本事,但思維比較保守。

他的父親不喜歡小諾這樣的外地女孩,一定要他在沿海城市這邊相親一個本地的姑娘,門當戶對最好。

楚明在家裏一向逆來順受,對自己的父親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勇氣,但這一次卻選擇了陽奉陰違,先斬後奏。

他打算和小諾領了證之後,再慢慢軟化家裏人的想法,但就連這件事情,他也沒有告訴過小諾。

反而一直謊稱父母都在國外忙,以後有空再帶她回家見父母。

小諾看着開朗,實際上是個敏感的性格,她一直隐隐感覺到了楚明有事情瞞着她,卻又沒有頭緒,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事情。

直到楚明的父母催婚催得越發強勢,他招架不住,只能跑來求裴挽意幫忙。

“……他讓我陪他回家吃頓飯,應付一下他爸媽就行,因為他身邊認識的朋友裏,只有我是最符合他父母要求的。”

裴挽意說着,将啤酒放在了桌上。

裴挽意從外表到出身,甚至是氣質和談吐,都十分符合舊時代老古董們的标準要求,而她也的确很懂得拿捏人心,讨好一下長輩不過是信手拈來。

于是在楚明低三下四的懇請下,她答應了這件事,拿出幾天的假期去幫他應付父母。

畢竟他想要的只是争取時間,讓父母放棄安排他去相親的打算。

“那段時間我就在他父母家住着,一直到讓他們放心了,我才離開。”

聽到這裏,姜顏林不由地問了句:“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裴挽意頓了頓,回答道:

“我和小晴分手的兩個月前。”

姜顏林終于又得到了一塊拼圖,她看着裴挽意,問:

“你沒有告訴小晴這件事?”

“不,我第一時間征求了小晴的同意,她說不介意,我才答應了楚明。”

裴挽意在這件事上問心無愧。

姜顏林扯了扯嘴角,“但是你們都瞞着小諾。”

姜顏林也猜得到他們為什麽瞞着小諾。

以小諾的性情和脾氣,這件事無論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她,都會讓她難受,甚至是爆發。

唯一能避免這種局面的辦法,就是從一開始就別做這樣的事情。

“楚明處理矛盾的思維邏輯是逃避矛盾,兩頭都騙,兩頭都逃避面對,還要拉着朋友下水。”

姜顏林實在對這種人産生不了半點的同理心,她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做,但就是覺得可笑。

這是無能又貪心的典範,既要又要,貪得無厭,卻根本就沒有承擔責任的能力。

但人已經不在,姜顏林還是收斂了一些,沒有再過多評價。

“事情是什麽時候爆發的?”

她也放下了啤酒,看着裴挽意問。

坐在椅子上的人仰起頭,片刻之後才回答:

“隔了不到半個月吧,小諾就發現了這件事,她和楚明大吵一架,當場就讓他滾,要和他分手,老死不相往來。

楚明那時候才後悔做了這件事,在小諾家門口哭了很多天,每天都去求她原諒,但每一次都連人影也沒見着。他當時就知道,這次徹底完了,小諾已經對他失望透頂。”

裴挽意看着滿天星光,最後道:

“所以他就開始酗酒,有天晚上喝醉了回家,在路上摔了一跤,再也沒爬起來。”

那個初夏的兵荒馬亂,把所有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

小諾沒有去楚明的葬禮,因為楚明的父母遷怒在她身上,用盡惡毒的言詞攻擊她。

她終于承受不住,大病了一場,住院半個月,每天吃不下任何東西,靠打葡萄糖維持生命。

偏偏這中間,還有個情緒徹底失控的小晴,在不斷加劇着事态的愈演愈烈。

裴挽意有些疲憊地閉上眼,低聲道:

“我不知道小晴當時說不介意,是因為怕我不高興。她一個人忍下了那些情緒,又在小諾爆發之後,跟着一起失控了。”

所以一步一步,變得歇斯底裏,想要拉着所有人同歸于盡。

姜顏林聽完這些,一時間找不到任何評價。

她感覺有一個無形的黑洞,在撕裂着所有人的理智與清醒,于是都變得瘋狂,都變得盲目。

片刻之後,她才問裴挽意:

“你知道宓芸今天為什麽來嗎?”

在昨天做了那樣劃清界限的舉措後,兩個人最需要的是一段漫長的隔離期。

姜顏林起初以為是宓芸還沒有放棄,但在洗手間偶遇後,三言兩語之間,她就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有些偏頗。

宓芸明顯已經好轉了很多,也的确不認識姜顏林,她大概就只是想交新朋友而已,因為她已經孤獨了太久。

裴挽意對很多事情都不點破,這一刻,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

“如果這樣能讓她好過一點的話。”

這個“她”是誰,裴挽意不需要點明,姜顏林也早已有了答案。

當初那件錯誤的事情,始作俑者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共犯”卻完美地從事件中隐身,沒遭受任何的懲罰。

所以無法輕易和解,更不知道該不該原諒。

熱鬧的派對中途終止,所有人不歡而散。

阿秋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小時後,他說朋友們已經把小諾送回了家,看着她睡下了才離開。

裴挽意也松了口氣,謝了他幾句,才挂斷電話。

姜顏林看着她,問:

“你打算就這樣下去?”

默然地縱容對方的宣洩,真的算一種償還的方式嗎?

又或者,其實也只是另一種層面的冷眼旁觀呢。

看着她在痛苦中怨恨。

看着她在怨恨中痛苦。

而所有人,都選擇了不言不語。

回家的路上,裴挽意難得沉默。

姜顏林沒再和她繼續那些話題,這一天實在太驚心動魄,大家都累了。

到了家,兩人先後洗漱過,就縮在沙發上看電視。

阿秋給姜顏林發來消息——兩人之前加的好友,這回才第一次對話。

他關心了一下裴挽意的狀況,畢竟所有人都去追小諾了,只留了她們兩個在別墅裏。

姜顏林想,裴挽意身邊還是有不少真誠的人的,就是不明白正常人和瘋子的比例怎麽不相上下。

她簡單回了一句,讓阿秋放下心之後,就鎖了屏幕。

投影儀開着,随便放了個綜藝,卻沒人在看,室內一時間回蕩着此起彼伏的音效。

裴挽意冷不丁問了一句:“你今天和宓芸聊了什麽?”

姜顏林還以為她能忍到明天才問呢。

“沒聊什麽,她也不認識我。”

裴挽意側身靠在她肩上,閉上了眼睛。

“累了,讓我眯會兒。”

姜顏林看在她伺候自己一天的份上,倒也格外寬容。

但這樣的寧靜也逐漸催生了困意,姜顏林都不知道是她先睡着的,還是自己先失去了意識。

大概是沙發上睡着很不安穩,姜顏林一直在做夢。

夢裏她一會兒被迫牽着狗繩出去遛狗,被大型犬拉着往前跑,累得根本追不上,氣得在外面大聲呵斥,那該死的蠢狗反而委屈上了,在地上嘤嘤掉着眼淚,引來路人對她的怒視。

姜顏林氣得兩眼發黑,罵了一句:“你再給我裝,今晚上睡地板!”

再過了一會兒,她又在夢裏給大型犬洗澡,死沉的蠢狗,抱也抱不動,還要一個勁兒地往她身上蹭,泡沫和水花把衣服全打濕了。

姜顏林罵了幾句,也一點轍都沒有。

等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地洗完澡,這蠢狗又開始在床上鬧騰,壓得她動彈不得,還一個勁兒地在她身上舔。

姜顏林氣得頭都開始疼,直接從夢裏氣醒了。

眼睛還沒睜開,她就半夢半醒地覺得自己好像還被困在夢裏,否則身上怎麽真的這麽沉,壓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燥意攀升着,濕熱在最不堪忍受的地方刮過,引起顫栗。

姜顏林緩緩睜開眼,就看到投影儀還開着,畫面已經變成了鎖屏壁紙在不斷輪換。

她張開嘴,吐出那口氣,将腿合攏,制止了那作亂的人。

裴挽意起了身,湊到她唇邊吻了吻,帶來一點味道。

姜顏林轉過身來,裴挽意看着她,已經做好被劈頭蓋臉一頓罵的準備——或者更激烈一點?還沒見過她打人呢。

姜顏林卻伸出手臂,将她一把抱進懷裏,在背後拍了拍。

“好了,別鬧了。”

語氣從未有過的溫柔與無奈。

裴挽意愣了下,有些沒明白她這是怎麽了。

抱着她的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脊,很輕的撫慰。

裴挽意難以克制地,在這樣的頻率下放松了呼吸,緩慢地,垂下頭來,埋進了她的頭發裏。

已經變得熟悉的洗發水的味道,夾雜着奶香氣的沐浴露,熏得人大腦發暈。

于是一時間,不敢出聲驚擾。

“明天是周幾?”

懷裏的人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

裴挽意埋在她的肩窩,也悶聲悶氣地回答:

“是周日。”

“周日,想吃火鍋。”

裴挽意笑了一聲,“好,吃火鍋。”

懷裏的人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又說了句:

“但是冰箱裏好像沒有肉了。”

裴挽意覺得她真是睡傻了,早上剛買的那麽多肉,她還吃得完不成?

“有,夠你吃的。”她嘆了一聲,放軟了口吻。

聽到了回答,懷裏的人終于心滿意足,就這麽抱着她慢慢放平呼吸,再一次陷入了夢境。

這一次,姜顏林終于不用在夢裏遛狗洗狗了。

她回到了那個安寧的早上,咖啡的香氣萦繞在桌前,有人從身後抱住她,低聲道:

“我買了機票,明天走。”

姜顏林停下了手裏的工作,片刻後,才輕輕點頭,應了一聲。

祁寧好似在等她的下一句話,卻許久也沒有等到。

姜顏林看着電腦屏幕,身後的人的神情倒映在屏幕上,有一些落寞。

在姜顏林心軟之前,她終于開口道:

“姜顏林,和我一起走吧。”

姜顏林終于擡起頭,有些怔怔地問:

“去哪?”

祁寧抓住了她的手,緊扣在手心,語氣一點點變得堅定。

“去波士頓,和我一起生活,就像在這裏一樣。”

她輕撫着姜顏林的側臉,問:“好嗎?”

這是那次不歡而散之後,兩人時隔一周,第一次面對這個結果。

姜顏林用盡了辦法讓她意識到,回去才是唯一的選擇。

不論是怎樣難以面對的困境,那也是她一路走來不曾放棄過的熱愛。

“祁寧,你明白的,在這條路上或許只是因為你太順風順水了,年少成才,過早地獲得了常人一生都達不到的成就。”

她近乎急切地說:“所以你不知道該怎麽邁過去,因為你沒有遇到過,你沒有任何應對的經驗。”

“我明白你的焦慮,我也知道你真的很疲憊了,這幾年你都沒有讓自己休息過,一年二十一個城市,八十六場演出,在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壓力下你沒有辦法靜下來創作,是難以避免的,但這絕對不意味着你真的失去了創作的能力。”

姜顏林比任何人都明白,對自己的創作能力感到質疑與否定是什麽樣的滋味。

在一段時間裏反複懷疑自己,認為自己只會制造廢物垃圾,所以乾脆統統銷毀,連看一眼都是巨大的折磨。

但這是表達者的必經之路,是必然要邁過的一次次坎坷。

沒有這個過程,就永遠都會原地踏步。

“你應該感到高興,當你不再滿意自己現階段的創作水平,就一定是意味着你到了更上一層樓的入口,你的想法和意識,你的審美和鑒賞能力,都比之前的你更優秀,所以你不再滿意沒能跟上意識進步的能力。”

姜顏林一字一字地告訴她,恨不得将自己的想法也掏出來給她看。

“你的徘徊不前,只是因為你對自己太嚴苛了。”

“你要求自己是完美的,你容不得殘次品出現在你的署名之下,但是你忘記了,每一次的創作都是當下的你最獨一無二的表達,在那之前不會有,在那之後也不會有。世界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片雪花,你也必然會失去今天和昨天的你沒能完成的表達。”

祁寧看着她,有一瞬間的失神。

姜顏林卻沒有停下。

“在創作這條路上,真正的結束是停下。”

“不要停下來,祁寧,你知道自己還能寫,那些記憶和能力就在你的腦子裏,你沒有失去過。你只是害怕它不夠優秀,不夠好。”

姜顏林蹲下來,看着她的眼睛,用最冷靜而溫和的聲音問:

“可是創作的初衷,是為了分出高下嗎?”

當你還未學會漢字與字母,當你還不懂數學的加減乘除,當你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時,你坐在鋼琴前的每一次輕撫,得到的清脆回響,是一種評價的分數嗎?

不,它是讓你快樂的,讓你雀躍的,純粹而簡單的夢想。

“所以不要看不起你自己,你的每一次表達,都是只有你能完成的最偉大的作品。”

午後的陽光模糊了她的面容,祁寧卻從未如此清晰地看見過她的眼睛。

那純黑的眸子裏,裝了一室的浩瀚星河,卻又只裝得下一個自己。

于是很長的回響之後,祁寧輕撫着她的臉頰,低聲道:

“好。”

那一天的陽光明媚而耀眼,像是最後一張抓在了手裏的照片。

姜顏林以為,這是一場注定了結局的落幕。

她如此清醒地看到了未來,看見了終将再次站上舞臺的那道閃閃發光的背影,而自己,只要做個一如既往的觀衆就好。

姜顏林不知道。

她從來都不知道。

對祁寧來說,這是一場浩大而無聲的開幕。

在這最寧靜的一刻,她已經早早明白。

——姜顏林,我非你不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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