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7章 別回來

關燈
第87章  別回來

Chapter 87

夜裏海風涼, 被子裏的暖意卻一陣陣襲來,讓疲憊的身體和大腦都有了困意。

但裴挽意始終沒能合上眼。

她側頭看着躺在懷裏熟睡的人,脈搏難得規律如常, 除了異常清醒的某個思維,再也沒了別的彎彎繞繞與紛擾。

直到故意激怒祁寧的那一瞬間, 裴挽意對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都還是十分篤定的。

論在別人傷口上撒鹽這件事,再也沒人能比她更擅長。

想要對方自亂陣腳, 就得直往最痛的地方捅刀,所以祁寧最無法忍受什麽, 她就偏要說什麽, 還可以說得更惡毒,更下流。

要躲開那一拳多簡單,一路順風順水長大的優等生也不過是空有一點力氣,落在她身上更是不痛不癢。

裴挽意甚至嫌她準頭不夠好,應該打在更脆弱的地方, 沒個三五天絕對消不掉。

畢竟姜顏林是個外殼越硬, 裏面就越軟的人——各種意義上。

裴挽意倒也沒指望這件事能成功離間她和祁寧,畢竟四年的交情,還是正兒八經交往到了談婚論嫁的關系,不是随便一件小事能輕易撼動的。

但是個上過物理課的人都知道,量變引起質變,一件事不夠,就再多幾件,裴挽意向來不介意用任何手段來達成目的, 只要能讓姜顏林這搖擺不定的女人的天秤朝着自己慢慢傾斜,惡毒又如何, 下流更是她的本色。

就如裴挽意所想的那樣,祁寧的确不夠沉得住氣。

在感情關系這種事情上,先一步撕破臉的人就注定落了下風。

她們對峙再多,扔給對方再多難聽的狠話,也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口水戰,對真正的戰局影響微乎其微。

但擾亂對方的軍心,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戰術,就看誰更能穩得住罷了。

和祁寧這種文化人對壘,裴挽意實在贏了太多。光論“不要臉”這一點,她就遠遠把對手甩在了後面。

但裴挽意還偏要将制勝的秘訣親口告訴對方,無聲地嘲諷一句——你輸就輸在不夠“不要臉”。

祁寧有沒有真的輸了,完全不重要。

裴挽意就是要讓她覺得,她已經輸了。

哪怕她和姜顏林有過再刻骨銘心的過去,再深厚到無法斬斷的感情,在她裴挽意看來,都不是真的撬不動的牆角。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姜顏林還肯在這種情況下,跟自己上床。

盡管裴挽意一直知道,姜顏林這女人就是很輕浮,嘴上還打死不承認她有多想要。

但姜顏林其實也極其挑食,不是什麽東西都吃的。

裴挽意就沒在這一個月裏抓到過她和別人上床的蛛絲馬跡,連別的頻繁聊天的暧昧對象都沒有,更何況是直接上床的。

直到祁寧回國為止。

想到這裏,裴挽意也覺得姜顏林挺牛逼的,把她手機翻了個底兒朝天,都沒找到祁寧這個人存在的痕跡,以至于打了裴挽意一個措手不及,不得不連夜調整戰術。

但裴挽意最喜歡玩的,就是PVP競技游戲。

戰況越複雜,對手越強大,她就越不會感到無趣。

當機關算盡,一場持續到最後一秒的拉鋸戰結束在她拿下對方人頭的那一刻,游戲對裴挽意來說才有了意義。

過去的二十六年來,從她有記憶開始,裴挽意就是這麽活在世上的。

現實,工作,家庭,社交,愛情。

都是一場又一場的過五關斬六将的游戲而已。

如此才能消解它們背後的獨特性,弱化那所謂的七情六欲,條條框框。

不在意,就不會受制。

——只要能做到,不在意。

平穩的呼吸在懷裏起起伏伏,綿長的規律,應和着夜裏最清晰的脈搏聲。

一下又一下,持續了好長好長的夜。

裴挽意忍不住垂下頭,輕輕觸碰了她的唇瓣,幾乎柔軟的碰撞,卻帶來了異常巨大的回響。

她像是無意識地追逐,又像是徘徊不前的試探,反複确認着這一刻的觸感。

熟睡的人格外溫順,被輕易抵開了牙關,無力地承受着侵入和占據。

裴挽意克制不住地想要索取,又竭力收斂着力道,但還是弄醒了熟睡的人。

她含糊不清地張着嘴,想要将那作亂的濕滑給抵出去,“……別玩了。”

短短三個字,也被糾纏的舌尖卷得難以辨別。

裴挽意就吻了吻她的唇角,低聲問:

“你在跟誰說話?”

懷裏的人側過頭去,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睡着,理都沒理她。

裴挽意就探過身去,又吻住了她,将她搞得不得不回過身來,拿手去推壓在身上的重量。

“姜顏林,告訴我,你在跟誰說話。”

裴挽意一下一下地吻着她的唇,給了她夾縫中呼吸的機會,半哄半脅迫地要她回答。

不堪其擾的人終于一巴掌推開她的臉,不輕不重,話音已經極不耐煩:“裴挽意,你是不是有病。”

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推開那灼熱的呼吸之後,就轉過身去背對着半夜發瘋的人,放平了呼吸,繼續回到睡眠裏。

裴挽意看了她半晌,才輕輕摟住她的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窩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姜顏林,你只能是我的。”

她平靜而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回響。

不在乎懷裏的人,是否聽見。

又一次被一點細微的動靜吵醒時,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姜顏林眯着眼睛看了看正在穿衣服的人,啞着嗓子問:“幾點了。”

“九點過,你睡吧,我先送艾倫他們去機場。”

裴挽意穿好衣服,低聲回了一句。

姜顏林就閉上眼睛,縮在被子裏放松了身體。

一道陰影打在臉上,下一秒,帶着牙膏味道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蜻蜓點水般抽離。

“我走了。”

她的聲音落在耳邊,姜顏林閉着眼睛,幾秒之後才應了一聲。

房門打開,又輕輕關上,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對面的房間。

姜顏林在被子裏翻了個身,許久之後,才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了挺久,等再次醒來時,手機上已經顯示接近一點。

姜顏林不敢再耽誤時間,從床上爬起來,去了浴室洗漱。

行李和包早就收拾好,她換了衣服,把睡衣和其他一些零碎的東西也塞進行李箱之後,就站在鏡子前理了理衣領和頭發,準備出發。

大概是聽見了她起床的動靜,祁寧給她打來電話,問:“收拾完了嗎,下樓喝點粥,我們再出發。”

姜顏林應了一聲,又問:“其他人都走了嗎?”

“早上出發的,讓我跟你說一聲拜拜,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出去玩。”

祁寧的聲音聽起來,倒還是和平時一樣。

姜顏林想着,等通話結束,就拿着行李和包,帶上手機和房卡,離開了這個住了好幾天的房間。

下樓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來,對着這條走廊拍了一張照片。

大概是取材的職業病吧。

姜顏林聳聳肩,轉身走進了電梯,按了二樓的樓層。

祁寧已經把東西都放到了車上,正在廚房裏用微波爐加熱那份留給姜顏林的粥。

姜顏林聞到了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吸了吸鼻子,“好香。”

祁寧先看了一眼她今天的臉色,發現沒昨天那麽慘白了,才拿出她的藥來,放到吧臺上,“喝完粥就吃一次藥,路上睡兩個小時就到家了。”

姜顏林坐下來,接過了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份粥不多,溫度也剛好可以入口,姜顏林吃得挺快,又就着溫水把藥吃了,兩人收拾了廚房,就帶着行李下了樓。

外面是個陰天,倒是沒那麽曬了,祁寧把行李塞進後備箱,讓姜顏林去了後車座,這樣在路上可以躺一會兒。

身體不太有精神,也沒法換着開車,姜顏林沒再矯情,直接上了車給自己系上安全帶。

直到祁寧發動了車,她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海邊的景色。

陰天的海邊已經看不見那些波光粼粼,白色的別墅沉默地伫立,随着車的發動而逐漸遠去。

姜顏林後知後覺地察覺。

——這個夏天,是真的結束了。

在路上,姜顏林見祁寧始終沒有提及那些事情,便主動開口道:

“無論昨晚上裴挽意跟你說了什麽,你都不要往心裏去。”

祁寧看了眼後視鏡,輕笑一聲:“還以為你不會問我呢。”

姜顏林嘆息一聲,“她說話就是很難聽,做事也很氣人,所以我不想你們兩個發生任何沖突,因為你一定會吃虧。”

祁寧卻沉默片刻,才回答道:“是我先挑釁的,因為有些話我得在走之前說清楚。”

姜顏林頓了頓,終于第一次開口問了那個問題:

“……你機票訂的哪一天。”

祁寧笑了笑,回答:“今晚。”

“我要先回一趟家,再去東京。”

回程的一路上,閑談的對話也變得很少。

到最後,幾乎是一路無話。

姜顏林靠在車窗前,望着飛快掠過的景色,直到山清水秀褪去,城市的鋼鐵森林闖入眼簾,緊接着,便是熟悉的街道一點一點靠近了視野。

當車在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裏停下時,姜顏林也還久久沒回過神來。

直到車門從外面拉開,一點光亮灑下來,又被那道身影遮蓋。

冰涼的指尖拂過了姜顏林的臉,替她擦掉了那些緘默的水漬。

祁寧站在車門前,難得如此無奈地說:

“分手那天,你都沒掉過眼淚。”

所以才那麽難以釋懷,質疑着究竟是否被愛過。

姜顏林側過頭來,抓住了她撫在臉上的那只手。

祁寧想開口安慰她一句什麽,卻聽她輕聲道:

“我愛你。”

于是連呼吸也一頓,一時間忘了回神。

姜顏林擡起頭,眼底的情緒,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對不起,這句話竟然只對你說過一次。”

一點溫熱從祁寧的臉上落下,她卻也只是笑了笑。

“傻瓜,你不說,我也知道的。”

上樓的路,祁寧沒有再陪姜顏林走。

她還要回酒店收拾全部的行李,與經紀人彙合,再一起趕往機場。

所以姜顏林沒有再擠占她本就不多的行李空間,只拿出了那個小盒子,一本書的大小,藏藍色的包裝紙一絲不茍,貼着一枚火漆印。

“欠了你兩年。”她說着,輕嘆一聲。

祁寧卻很高興,“至少最後拿到過。”

她無比溫柔地,接過了這份遲到的生日禮物。

最後祁寧張開手臂,給了姜顏林一個擁抱。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生病了及時去醫院。”

姜顏林靠在她的懷裏,許久之後,才低聲道:

“我去麻省看過你的演出。以後也會去看的,不管是什麽地方,只要我有空。”

祁寧聽着,沒有驚擾這一刻的平和。

“好,一言為定。”最後,她輕聲回答。

“……尊敬的旅客們,歡迎您乘坐本次航班。請您盡快找到自己的座位并系好安全帶。”

瑞拉打着電話,見飛機即将要起飛,便三言兩語地結束了通話,拿着電腦包放在旁邊。

“這幾天你玩得怎麽樣?假期不是還有幾天嘛,那麽多飯局找你,你也不去。”

她看着旁邊的人,直覺這一趟出去後發生了什麽變化,往常的那股冷漠疏離哪怕藏得很好,但瑞拉和她朝夕相處,多少也是能感受到的,現在那種感覺卻變了,又說不上來到底什麽地方變了。

祁寧看着手機上還沒處理的留言,先回了家裏人,再回了幾個朋友,工作消息則是早就處理完。

她聞言只笑了笑,說:“沒什麽,就是想家了。”

瑞拉倒也能理解,畢竟祁寧常年在波士頓和各個國家跑,她父親又是個不能坐飛機的身體,母親自然也得在國內這邊生活,幾乎從高中起她就和父母這樣相隔着一萬多公裏生活,很少見面了。

家裏還有個叛逆期的妹妹,也是少不了的操心。

好在祁寧不談戀愛,不然這種滿世界飛的工作,還真不是什麽人都受得了的。

——除非放下一切跟着她到處跑,否則就是聚少離多,難以穩定。

但作為祁寧的經紀人,瑞拉對這一點卻很滿意,精力都在工作上的人,又如此的才華橫溢,前途一片陽光明媚。

回首都的航班,飛行時間不長,瑞拉卻見縫插針地拿出按摩枕來補覺——她也是個工作狂,平時睡得太少了。

祁寧分了一副降噪耳塞給她,等她睡着了之後,才打開筆記本電腦放在面前,戴着無線耳機處理一段寫好的Demo。

時間還早,她忙了一會兒工作,等機艙裏的燈都暗下來了,才調暗了屏幕的光,避免打擾別人。

商務艙裏很安靜,祁寧想了想,還是從包裏拿出了那個藏藍色的盒子,小心地拆開包裝,打開了盒子。

看到裏面躺着的那一個木制相框,和相框裏的那張合照,她都沒幾分意外。

姜顏林對她來說,一直都很好懂。

合照裏的兩個人相視而笑,銀飾和編發滿是民族風情,紅藍色和黑色的服飾上,刺繡精美得像一幅畫。

祁寧輕撫着相框的玻璃片,留下了僅存的一點溫度。

她拿起蓋子打算蓋上,卻無意間看見盒子裏的角落還躺着個很小的金屬物品。

祁寧頓了頓,将那個東西拿起來,半指長,光滑的金屬表面,轉過來看了眼,她便認出來這是一個USB閃存盤。

目光停留許久之後,祁寧無聲地将它插上了筆記本電腦,等讀取了盤內數據,便點開了那個沒有命名的儲存盤。

裏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而文件名是一串數字。

——她的生日。

祁寧看了很久,才擡起手指,點開了那個文件。

耳機裏自動播放起了音頻的內容,第一個闖入的音節,是再熟悉不過的鋼琴的琴音。

手指頓在了觸控板上,她聽着這段自己寫下的旋律,久久沒能收回目光。

直到十七秒的琴音之後,那乾淨質感的嗓音出現,在她耳邊輕聲唱起:

“風把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河把我不想忘記的故事,也帶走。”

“我摘下我的翅膀,它變成白鳥。”

“白鳥我的白鳥,逆着風去吧。”

“飛過河灘,揮一揮一去不回還。”

“抓住和抓不住的照片,哪張更美。”

“去過和沒去過的地方,哪裏更遠。”

“白鳥我的白鳥,你要飛得更高,不要回來。”

“若還想與我相見,就來我的夢裏邊。”

“白鳥白鳥,不要回頭望。”

“你要替我飛去那地方。”

“那是你我共同故鄉。”

“別回來。”

——別回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