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瘋狗的養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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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2
“……它叫缪缪, 是我還在國內念小學的時候,回家路上撿的。”
裴挽意從相冊裏找了幾張照片發過來,神色還算平和, 叫人瞧不出什麽異常。
姜顏林坐在床邊,點開那幾張照片, 是國內很常見的橘貓, 花色漂亮,沒有斑雜, 懶洋洋地趴在裴挽意的身上,睡得很香。
姜顏林看出來最後一張照片裏的貓已經很老了, 上一次裴挽意提起她家的貓, 也說已經十幾歲,連眼睛都看不清東西了。
——大概是年紀到了。
裴挽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沒什麽情緒地說了句:“不是年紀到了,是安樂死的。”
姜顏林頓了頓,擡頭看向手機屏幕上的視頻窗口。
裴挽意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 衣衫還敞開着, 黑發淩亂,一張臉卻像那雙眼睛一樣沉靜,毫無波瀾。
“我之前應該跟你提過,我媽的精神狀态很差,移民到波士頓之後她的情況就沒好過,語言不通就不想出門,久而久之就不敢出門了。”
裴挽意拿起旁邊的冰礦泉水,擰開蓋子, 抿了一口,才語氣平靜地繼續道:“其實這已經是委婉的說法了, 她真正的情況已經嚴重到了完全不願意接觸外人,連保姆和司機都不準我們聘請。家裏電器壞了,也不準維修工人進門修理。”
說到這裏,她想起什麽,玩笑般口吻說了句:“有一次熱水器壞了,沒辦法洗熱水澡,我媽也不準維修工人進門,那一段時間我們都只能洗冷水澡。”
“所以我不想在家裏住下去了。”裴挽意無聲地嘆了一口,“高中畢業之前,我一想到要在這種地方再呆四年才能走,就乾脆放棄了讀大學。”
姜顏林第一次聽她提這些。
說到底,這也是兩人之間一直避而不談的話題,人生經歷,怎樣的家庭與過去,和她們的這段關系本就毫無瓜葛。
裴挽意也幾乎不會主動和別人聊起這些,有些社交停留在點頭之交就能維護,而有一些不得不割讓一些信息,所以她會選擇性透露。
但這種堪稱家醜和人生黑歷史的東西,說出來對自己要是沒有好處,又有什麽說的必要。
只不過現在的裴挽意已經懶得去思考這些了,是好處還是壞處,自爆短處帶來的到底是加分還是減分,她都暫時沒有精力去衡量。
就只是想坐在這裏,和姜顏林聊一聊天。
安安靜靜的,她們之間鮮少能有的平和交流。
“所以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從家裏搬了出去。我媽完全不能理解,雖然她不出門,也管不了我往哪裏跑,但因為我放棄讀大學的事情,她還是很生氣,直接斷了我的生活費。”
裴挽意現在想起這些事,已經不痛不癢。
姜顏林安靜地聽着,任由一塊新的屬于裴挽意的拼圖緩慢浮現在眼前。
“我當時找了個高中認識的朋友,租了她親戚家的地下室,很小的一個單間,只能放下一張床和兩個小櫃子,浴室衛生間都是共用,但房東人不錯,房租給我算得很便宜,只需要我早上晚上幫她遛兩次狗。”
說到這裏,裴挽意笑了一聲,“我在這之前也做過一些兼職,哦,之前跟你提過的,中餐廳洗盤子,還有送報紙,在華人大排檔當服務員。那個時候年紀小,還沒成年,老是被一些喝醉了的傻缺男的性騷擾,只能一直換工作。但好歹是存了一點私房錢。”
姜顏林有些不明白,索性直接問了一句:“你搬出去之前也打工,為什麽。”
裴挽意沒什麽好遮掩的,回答道:“因為不想跟我媽說話,問她要錢真的很累,很煩。”
“家裏幾個小孩的學費和醫保之類的,每年都是一起交的,但生活費和零花錢就得自己開口去要,她倒也不是什麽嚴厲的脾氣,不會不給。但她疑心病太嚴重了,每一筆錢她都要反複問到底是用來乾什麽的,問是不是要拿去買煙買酒,這啊那的。”
姜顏林看着她,一針見血地問:“所以你有買嗎。”
裴挽意看了她一眼,難得笑了一聲,“那當然是買了。”
姜顏林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了句:“所以她才會更不放心你。”
這根本就是相互催生出的病态關系。
裴挽意對自己年少時的荒唐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我那時候只覺得她很煩,一件事要反複念叨十幾遍,我不想聽,也不想每個月為一點零花錢去折騰,就乾脆自己想辦法了。”
她的自己想辦法,就是把所有不限年齡的兼職都給混了個遍。
但這種兼職大多都是黑工,老板也基本都是華人,為了逃稅雇傭一些沒身份的黑戶,給的薪水低廉得可憐,也沒有任何安全保障。
其中到底經歷過多少次磋磨,裴挽意不打算提及,姜顏林卻也可以想象——一個未成年又長得很出挑的女孩,在底層社會摸爬滾打,要面對的危險實在太多。
裴挽意就聳了聳肩,“所以那幾年我都穿男裝,便宜,方便,也去學了拳擊,堅持健身。後面做一些體力活工作的時候已經沒什麽人眼瞎來惹我了。”
姜顏林有些理解了她身上的那些不太“女性化”的特質是怎麽來的。
這種特質并不是指穿着打扮,因為打扮和性別沒什麽關系,只是一種個人喜好。
姜顏林在裴挽意身上感受到的那些特質,是在這個社會的規訓之下生長的女孩們身上不會有的。裴挽意的思維方式,對一些事情的态度和看法,都并不是将自己放在一個被凝視的女性的位置上。
所以她提起這些被性騷擾的經歷,不會有任何的女性羞恥,就只是單純覺得那些男的是傻缺。
“不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就是這種不太“女性化”的特質的底層邏輯。
也是沒有被規訓成功的人,才可能有的思維方式。
但對于裴挽意來說,這究竟是天生的性格底色,還是生長環境的影響占比更多呢。
姜顏林一時間難以分辨。
也許其實是相輔相成的,就好比她要是沒有這樣的天生反骨,也不會在每一個“該做什麽”的年紀,都選擇了最離經叛道的道路。
憑着這短短的幾句自揭傷疤,姜顏林已經能看到那個還很年少的裴挽意,在人生的轉折點有着什麽樣的模樣。
不論她想要逃離的源頭是什麽,她作出了選擇,并堅持走到了底。
為此她可以一點點削掉自己身為女性的一切外在與內在特質,穿男裝,在底層社會掙紮,和男人們搶體力活工作,學拳擊,保持健身。每一點其實都指向了一個被她深信不疑的核心信念——只有這樣,才能拔除身上的所有軟弱,不再被欺負,不再被傷害,也不再被束縛。
所以也許在裴挽意看來,這些女性身上常見的特質無限等同于“軟弱”。
她為什麽會産生這樣的觀念呢。
姜顏林幾乎不需要費力氣,就能找到答案。
——因為她自出生以來,第一個長久接觸到的女性,就是她的母親。
黑發淩亂的人仰靠在沙發上,将自己從那些記憶裏抽離出來,才輕聲道:“那幾年摸爬滾打的經歷讓我發現,如果手裏沒有任何資源和積蓄,所謂的自由也就只是決定明天早上吃饅頭還是喝稀飯的自由。”
她毫不遮掩自己對錢權的需求,就這麽輕描淡寫地告訴姜顏林:“所以當時我爸第一次聯系我,讓我來國內給他打工的時候,我同意了。”
裴挽意對這個人沒什麽情緒,提起來也只是無關緊要的口吻。
“那時候也是在這個城市,月薪三千,住港口的倉庫那邊,說白了就和每個白領一樣,打打雜罷了。但我爸是個要面子的人,我回來給他打工,他也會帶我出去應酬,他的車我随便開,想要什麽充門面的行頭也是說一聲他就讓我刷卡買,雖然我跟他一碰面就百分百會吵起來,但最起碼那段時間我看起來是個富二代的纨绔樣了。”
姜顏林喝了口水,随意回了句:“有資本開跑車去泡妹了。”
裴挽意也不否認,只扯了扯嘴角,簡單概括了一句:“那種苦日子過久了,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可以不用吃糠咽菜的感覺,的确讓我沉迷了很久。以至于後來回波士頓發展的頭兩年,我不是泡吧就是去賭場,哦,還順便飙個車。直到忙着開公司了,才轉移了一部分注意力。”
聽到這裏,姜顏林已經基本能推導出祁寧為什麽那麽讨厭她了 。
這種讨厭和自己都沒什麽關系,是積年累月導致的印象。
畢竟祁寧雖然也出身在一個大富大貴的家庭,但一直潔身自好,愛惜羽毛,向來厭惡這種“纨绔富二代”的作風。
裴挽意偏偏把這些毛病都給沾了個遍,還在感情生活上也一塌糊塗,令人诟病。
姜顏林想着,就随口說了句:“人生經歷這麽充實,還有時間談這麽多次戀愛,你的精力真是空前絕後。”
裴挽意坐起身來,看向屏幕,笑着問:“你不就喜歡我精力旺盛,才能滿足你嗎。”
“滾。”姜顏林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片刻後,她到底還是問了一句:“缪缪是生病了嗎。”
裴挽意收了那點笑意,點了點頭。
“病得很嚴重,我上次回家的時候,它眼睛就看不見了,最近這段時間開始吃不了東西,必須得吃藥才能維持。”
裴挽意在外奔波這麽多年,并不是完全不再回家。
最起碼家裏還有缪缪,她空閑的時候都會回去一趟,要不是缪缪的年紀太大了經不起折騰,裴挽意是想要接它過來養在自己身邊的。
“沒想到已經沒機會了。”
她沒什麽情緒地說了句,垂下了眼睫。
姜顏林總覺得還有一點沒補全的信息量,遲疑了一下,最後開口問道:“既然可以吃藥維持,為什麽突然選擇了安樂死。”
裴挽意垂着眼,片刻之後才回了句:
“因為我媽不相信任何人,包括醫生,她覺得吃藥是害了缪缪,攔着我二姐不讓她喂藥。”
“這樣對缪缪太痛苦了,我二姐跟她吵了無數次,也沒有辦法。”
姜顏林沉默了片刻,才說了那句不太該說的話。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讓你媽媽去看醫生。”
裴挽意半晌之後才擡起眼,扯了扯嘴角,重複了那一句話。
“——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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