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治一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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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1
說來奇怪, 人對房子的需求似乎是根深蒂固的。
尤其是深受東亞家庭環境影響的人,無論之後去了哪裏,在什麽地方打拼輾轉, 最終都難以擺脫想要擁有自己的房子的執念。
一個只屬于自己的,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裝修打造的房子。刷什麽顏色的牆漆, 擺放什麽樣式的家具家電, 大到一張餐桌,一個櫥櫃, 一張舒适柔軟的床,小到一頂吊燈, 一個餐具, 一雙筷子。每一處細節,都由自己的心意決定。
似乎只有完成了這一件事,飄零半生的靈魂才有了歸宿,才可以在一個固定的空間裏找尋到足夠的安全感,可以不穿衣服, 可以蓬頭垢面, 可以安然入睡。
裴挽意後來發現,自己也是個避免不了這些的俗人。
當她一路打拼掙來屬于自己的財富,在各個國家投資了大大小小的房産,幾乎下輩子都能高枕無憂地混吃等死的時候,她看着表格上那一頁頁的房産清單,卻發現自己最想要的,還是回到那個地方。
回到那個早已在記憶裏斑駁的土地上,親手打造一個只屬于她自己的居所。
好像除了這裏, 任何地方都無法再給她帶來最接近“家”的概念。
可當她真的回到了這片土地上,試着去實施這個計劃時, 卻下意識避開了那棟老洋房所在的街區。
那裏的房子的确已經不太可能再買入手,既沒有人傻到出讓,她也拿不出這麽多的資金流來投入到一棟房子上。
但裴挽意清楚知道,這并不是最根深蒂固的原因。
“你要是想買回來,李叔去幫你想辦法。”
還在那老破小的房子裏住着的李忱卻比她更上心這些事情,哪怕他看起來已經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臉上和手上滿是歲月的風霜,他那沉靜內斂的眼神和說出來的話,卻還是有着強大的信服力。
像是怕裴挽意不信,李忱還直接從牆角撬開一塊磚,挖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着的小木盒,再把這個木盒子放到了她的面前,無比珍視地拂去了上面的灰塵,讓她打開。
裴挽意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來這是誰的東西,卻搖搖頭,說:“李叔叔,這是外公給你的,我不能要。”
李忱就拍了拍大腿,有些激動地說:“這還分什麽你的我的?李叔叔一輩子沒什麽志氣,能被你外公帶着見了半輩子的世面已經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那些花花綠綠的,我不懂,也都看夠了,以後就只想擺攤賣我的鹵味,靠自己的手吃飯,沒什麽不好的。”
他說着,也不怕兩個兒子都在屋裏聽得見,直接說:
“比起我,你更需要這些,三姐兒,你是要做大事業的人,你的成就一定不會比你外公差,聽我的,拿去吧。”
李忱說得真切,裴挽意卻知道,他這些話有很多寬慰的成分在。
外公是在那個動亂的年代一路挺過來的人,還難得有一顆仁義的心,雖然在教養女兒的事情上犯了糊塗,但在為人處世和大局觀上都無可挑剔。裴挽意自問是做不到像他一樣的。
她是個自私冷血的人,只想讓自己過得舒服,旁人的死活她都不怎麽在乎,也不想去深挖某些讓自己不舒坦的回憶。
所以最後,她還是沒有要這些東西,只是讓李忱繼續收着。
至于那棟房子。
“我不想買回來,甚至不想再回去看一眼,沒有為什麽。”
裴挽意難得把話說得這麽強硬,卻讓李忱頓了頓,看着她輕嘆了一口氣。
“三姐兒,這叫近鄉情怯。”
他說着,也沒有再強求,把東西又好好地收起來,最後道:
“等哪天你的想法變了,再跟李叔說一聲,別看我現在這副德行,在道上還是有幾個人脈的,他們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你外公的面子。”
世界上到底是狼心狗肺的東西多,還是知恩圖報的人更多,誰也說不清楚。
好在唐家就算沒了,那些曾經受過養父恩惠的人,怎麽也能找出幾個願意盡一盡舉手之勞的。
李忱從沒去求過那些人,因為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必須得用在刀刃上。
裴挽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會變。
因為很多時候,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十六歲高中畢業時,她以為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所以放棄了大學,甚至不惜和唐碧昀第一次爆發正面沖突,鬧得不歡而散。
哪怕後來唐碧昀心軟了,讓裴銘揚聯系她,要給她寄生活費,怕她吃不好住不好,裴挽意也用強硬的态度拒絕了,說自己過得很好,從來沒有這麽好過。
實際上,那時候的她住在朋友親戚家的地下室,一個小小的單間,空氣潮濕又滿是灰塵,但她每天早出晚歸,到共用浴室裏洗漱完就睡覺,也不在意環境到底怎麽樣。
只是不能讓唐碧昀看見,她的潔癖絕對受不了,看一眼這種地方都會崩潰。
後來裴挽意做遍底層的那些體力活,在服務業裏輾轉兩年,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個只會穿工裝褲和T恤背心的假小子,又咬着牙練出了一身肌肉力量和輕易不會吃虧的拳腳的時候,她也以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存款的穩定增長,在社會上如魚得水的鑽營能力,和還算可靠的自保能力。
直到她接了一次臨時幫工的兼職,替以前的同事去某個大型的酒會上做服務生,在那累得快要死掉的一整晚忙碌之後,她好不容易能躲在後廚放泔水的角落裏吃兩口面包墊肚子,就從兩個華人幫廚的對話裏,聽到了一個很久很久沒有在她的生活裏出現過的名字。
那時候裴挽意才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掙來的這筆外快,追根溯源,支付報酬的那位大老板是她生物學上的親爹。
酒會散場之前,裴挽意穿着統一的服務生西服,端着香槟在宴會廳裏穿梭,當帶着明确的目标去搜尋,她輕而易舉就看到了那張許久沒見過的臉。
容光煥發,儀表堂堂,倒是比年輕的時候更有幾分富貴相。
只是品味還是那麽的暴發戶,穿金帶銀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多有錢。
裴挽意站在角落裏,看了他許久,才收回目光,繼續回到自己的工作裏。
但直到深夜下了班,從領班那裏拿過了日結的薪水,數着那實在不算少的幾張鈔票,裴挽意也高興不起來。
腦子裏揮之不去的,都是裴中書那張和周圍人談笑風生的臉。
好得意,好快活的一張臉。
壞了她整整一天的心情。
你有沒有過,想要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的念頭。
起初可能只是不想看到他,希望他徹底從你的生活裏消失,最好直到死都別來礙眼。
可後來這種念頭,又會在偶然發現他沒有你反而過得更好了之後,産生不可逆的質變。
他憑什麽過得好?
所有人都因為他,過得這麽不好。
憑什麽,只有他過得這麽好。
有的人本該長命百歲安享晚年,有的人本該不谙世事養尊處優,有的人本該和每一個同齡人一樣,念書考試,放假玩樂,每個月絞盡腦汁從父母那裏騙點生活費,再拿出去和朋友們偷偷買點啤酒,打球打游戲,通宵派對。
而不是端盤子,洗碗,送報紙,做披薩,洗車,跑腿,送快遞,送外賣,開卡車拉貨,花一周甚至更久的時間,開車幫人從一個城市搬家到另一個城市。
最後數着那點汗水換來的薪水,站在泔水桶旁邊,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
憑什麽?
“——讨厭一個人到希望他早點死,不是人之常情嗎?”
裴挽意側過頭,看着旁邊還在抱着筆記本電腦處理素材的人,問:“怎麽這群彈幕都覺得主角心狠手辣,他們是什麽聖母心發作嗎。”
姜顏林沒怎麽看面前的電視屏幕,但也聽到了劇情發展,作為相關行業的從業者,她已經司空見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随口道:
“觀衆是這樣的,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理解,有些人的閱歷不足以支撐他們完全解讀劇情和人物,還有的人就是閱讀理解能力很弱,看不明白就會沒耐心,不符合他喜好的劇情,他就覺得是劇情的問題,現在大環境就是這樣。”
裴挽意沒想到自己閑得無聊的一句沒話找話,能讓她吐槽這麽多,不由得笑了一聲。
“聽得出來你對這些人也是怨氣很大了。”
姜顏林面不改色,“誰會喜歡這種一丁點小事情都要上網罵的人,不喜歡就說不喜歡,非要一棒子打死全部,還有因為不喜歡就要砸了別人飯碗的,和巨嬰似的。”
裴挽意看了她半晌,見她是真的很不爽,就忍不住好奇地問:
“那你對這個劇情怎麽看?女主連身邊的親人都直接下狠手,你能接受嗎。”
姜顏林擡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的畫面,“這個劇情在美劇很正常,在日韓劇也很正常,但在國産劇上不太符合主流價值觀,一不小心就會喜提家長舉報。”
裴挽意就捏了把她的臉,“我說的是你自己個人的看法。”
姜顏林索性保存了工程文件,将窗口隐藏了,側過頭來看着她。
“要我來看的話。”
裴挽意和她目光相接,看進了她的眼底。
姜顏林的神色很平靜,只說了句再簡短不過的話。
“她應該治一治病。”
裴挽意眨了眨眼,幾秒後,才笑着問:
“什麽意思。”
姜顏林收回視線,看向電視屏幕,這電視機大得像是小半個家庭影院,以至于那些血腥的畫面看起來過于生動,讓人沉浸式地體驗了一把被砸爛腦袋的第一視角。
她想了想,索性換了個說法。
“以暴制暴的确很爽,每個人都希望誰傷害了自己,就千百倍奉還,換了我也一樣,他捅我一刀,我就得捅他十刀才能解氣。”
裴挽意聽着,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的臉上。
姜顏林卻嘆了口氣,“但這不是生在一個法治社會嗎,爽一次的代價太大了,就跟吸毒的人為了那一瞬間的快感,用一輩子的代價來支付一樣,我覺得是一點都不值得的。”
她說着,看向了裴挽意。
“而且捅了他十刀,就能讓自己身上的那一刀消失嗎,傷口還在流血,爽過之後不管這嘩啦啦往外冒的血,沒多久就得死了,連坐牢的機會都沒有。”
姜顏林的語氣難得認真。
“所以比起報複回去,當務之急是先治病。”
裴挽意聽了許久,一直到她說完了,才輕笑着問:
“這種看不見的傷口,怎麽治?”
姜顏林就也笑了一聲,随手點開筆記本電腦上一個網站窗口,登錄賬號後點進測試入口,把電腦屏幕對準裴挽意。
“心理健康評估測試,來做一個。”
她就像是心血來潮一樣,笑着看向裴挽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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