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姜顏林。”(深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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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5
要裴挽意真正地相信一個人, 好像打從她有記憶開始,就是不太可能的。
她不相信外公外婆會無條件地寵她、為她撐腰,所以她無師自通般, 掌握了讨好和賣乖。
她也不相信唐碧昀在幾個孩子裏一定是最喜歡自己的,所以無論是在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裏, 還是在那些每個人都自顧不暇的日子裏, 裴挽意都沒有指望過自己的母親能給她偏愛和袒護。
她更不相信,除這些人之外, 還有誰會對她擁有更高的容忍度,又是不是真的能接受她的全部。
所以裴挽意從來都是看人下菜碟, 選擇性地接觸他人, 選擇性地展露自己,再選擇性地交換自己想要的一切。
盡管每個人看到的她都只是一部分的她——包括見過她陰暗面的宓芸和李雨晴,但有些時候,人的直覺似乎遠勝于了解。
就像對她的經歷實際上一知半解的李雨晴,竟然也能從某些端倪裏看破她的僞裝, 再得出堪稱無限接近答案的結論。
“——你為什麽在床上從來不讓我碰, 我有時候都快懷疑你是不是男的了,不然為什麽不讓我看看你。”
女孩的逼問甚至帶着點神經質的執着,“還是說你嫌棄我,覺得我不配。”
那時候裴挽意說了什麽,她自己也不太記得了。
多半也就是順着對方的意思哄一下,再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讓這個話題趁早結束。
但實際上,裴挽意是有些意外于她的敏銳的。
——李雨晴說得對, 她就是這麽想的。
但這種“不配”并不是指,裴挽意嫌棄她的出身或別的物質上的概念, 而是更為單純的,更本質上的“不匹配”。
裴挽意沒有在任何一瞬間,能從李雨晴的身上感受到半點可以淩駕于自己之上的強勢。
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她打從心底裏,不認為李雨晴是一個比自己更強大的人。
所以裴挽意沒必要花費很大力氣去交換她的付出和愛意,更沒有将自己的軟弱面打開給她看的打算。
或許這種思維方式有點達爾文主義的臭味,但在裴挽意的概念裏,掌控者和被掌控者的地位就該是這樣,從來沒有身為掌控者的角色,要暴露自己最無防備的那一面的道理。
她甚至不怎麽想要反駁李雨晴質疑自己的那一句“你是不是男的”,說到底,裴挽意也很清楚自己作為一個掠奪者,與社會概念上的男性的本質就是相同的。
她一路抛掉了自己的性別概念,不擇手段地站上高位,有了財富、資源、強大的自身,和掠奪剝削他人的資格與能力,這樣的角色,似乎只被允許是“男性”,而不該是個“女性”。
但裴挽意根本不在乎這些定義。
她只在乎搶奪自己想要的,無論是有形的東西,還是無形的東西,只要她看見了,只要她感興趣,她就會出手。
——這跟是男是女有什麽關系?
去他的男男女女,和應該不應該。
裴挽意掌握和操縱現有的游戲規則,可不是為了當個老老實實遵紀守法的傻子。什麽“你該做這個”、“你不該做那個”,什麽“你該是什麽樣子”、“你現在沒有一個女孩的樣子”,倒盡胃口的長篇大論,就像是她遵守之後會給她一百萬美金似的。
要是不能,那就閉上喋喋不休的嘴,等有資格支付這一筆指點江山的費用,再站到她的面前。
但這些傲慢的念頭,一直以來都被裴挽意掩藏得很好。
至少在大部分的人面前,她有一張張靈活善變又滴水不漏的面具,可以是多情浪漫,可以是溫和有禮,也可以是随和仗義。
而在适當的時候,她也會展露一些無傷大雅的“缺點”,像是在戀人面前的賣慘,和在熟人朋友面前的“情場黑歷史”。
因為裴挽意太知道人性的虛僞,他們既希望你過得很好,又不希望你過得太好,得有缺陷,得有弱點,否則便會把你當怪物看待。
所以裴挽意會在宓芸和李雨晴的面前透露陰暗面,半真半假地将自己打造成對方需要的那種模樣。
也會在阿秋的面前故作消沉,好像她真的為這兩段感情困惑了一段時間,傷神了一段時間。
只有這樣,對方才會相信她,信賴她,以為她也同樣付出了真心。
以為她也擁有,相信他人的能力。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喜歡一個什麽東西。”
裴挽意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将這樣的話宣之于口,暴露在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前。
一個沒有匿名在看不見的地方,靠她花費昂貴的時薪購買服務,來承擔她的陰暗發洩的,活生生的人。
一個在她看來,有時候過分柔軟的,有時候又異常強大的,稍不留神就會被反過來支配、操縱自己的人。
一個對達爾文主義嗤之以鼻,對她擁有的一切資源也無動于衷的,卻又對她本身充滿渴望和需求的人。
撬動了她的防守,看破了她的面具,觸碰了她的柔軟,馴服了她的野蠻,又填補了她不知名的欲望的空洞,給她帶來任何意義上的高潮初體驗的人。
現在,這個人告訴她——
“你憑什麽覺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喜歡一個什麽樣的東西。”
裴挽意一時間很想笑,似乎也真的笑出來了。
她壓不下那些笑意,呼吸也變得有些遲緩,好半晌才說得出完整的一句:
“你都知道我能控分了,那你知道我都有什麽毛病嗎。”
第一次,裴挽意能把這種藏在深處的秘密當作“炫耀”般挂在嘴邊。
就好像篤定了面前的人不知道,她就會“贏”一樣。
姜顏林卻只是看着她,用那始終很平靜的口吻回答:
“你睡不着是因為焦慮障礙,你把前女友們當供養你情感填充的血包,又打壓控制她們,操縱她們對你的愛,是因為自戀型人格障礙。”
裴挽意看着她,笑意停不下來。
“你既然都已經知道我是NPD,還會覺得我有愛別人的能力嗎。”
姜顏林的手掌撫在她的臉上,看向她的目光好像能看進她最深處的地方。
“我從一開始,就沒這麽覺得過。”
裴挽意吸了吸鼻子,撇開視線,想要故作輕松地承認自己的天生缺陷——到這一步還不承認,未免也太醜陋了。
面前的人卻忽然道:
“但是很奇怪,在你還沒有這個能力的時候,我卻已經感受到了你在愛我。”
姜顏林撫着她的輪廓,目光是那麽專注,落在她乾淨潔白的臉上,直到再一次看進了她的眼底。
在這一刻屏住呼吸的對視中,裴挽意聽見她自問自答一般的聲音,很輕的一句,重重撞在了心髒。
“裴挽意,你好像還不知道,你有多愛我。”
側躺在床上的人睜着眼,在毫無光亮的黑暗裏數着時間,分分秒秒,空蕩蕩地走着。
酒店內的遮光窗簾敞開着,讓刺破夜幕的第一抹灰白一目了然,無聲地宣告着破曉時分的到來。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讓疲憊的眼睛合上,緩慢地修養着這一刻回神之後的大腦,放空的意識卻無法沉下來,反而飄蕩着,在整個房間裏游走。
每一處,都能給她不止一個可以回想的畫面。
閉着眼的人無意識地揚起下颌,骨節分明的手指從脖頸落下,一路用力地留下溫度和力道,扯開了衣領,重現着那些不溫和的力道,徑直地追尋着能将觸感包裹住的溫暖。
分不清回憶和幻想的畫面閃爍着,跳躍在了呼吸之間,她蜷縮在被子裏,忍着呼吸聲和刺痛感,緊握了更多,像是要用力到再也感知不到別的。
耳邊的氣息和聲音比幻聽還要輕,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的眉眼間,她的鎖骨之下,又撫過了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閉着眼,在淩亂散落的長發裏遮住神情,一路用力地捏緊,又緊繃着呼吸無法放松。
比寂靜的空響更動聽的是幻想,一聲聲呢喃般的氣息和聲音,好像也在這一刻和她的體溫相擁,讓她逐漸被牽引到更緊密的溫度,感知着溫熱。
它卻又從眼角落下來了。
埋在長發裏的臉,打濕了另一個空着的枕頭的一角,分不清微鹹的味道是汗水還是更燙的,也分不清戰栗來自身體還是靈魂的存儲。
她用力呼吸着,加快着,好像這樣就能再牢牢緊握那溫熱觸感,只有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在擁抱着她,催化着她,牽動着她。
她深埋在淩亂的頭發裏,呼吸打濕了發絲,緊繃的身體情不自禁追尋着所有渴望,再變成顫抖的一句句話音。
“……姜顏林。”
“……姜顏林。”
“——姜顏林。”
裴挽意揚起下颌,在巨大的攀升中迷離地睜開眼。
看見的,仍然是滿屋子的黑和空蕩。
她繃緊的呼吸像窒息般卡在咽喉裏,大腦接收着一切痙攣的信號,卻反饋不到最匹配的地方。
只剩下快速消退的熱,又散在了一屋子的緘默中。
躺在床上的人睜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被灰白抹去了深邃的黑,才沒什麽情緒地爬起身來,一絲不茍地穿好衣服,走進浴室裏洗漱。
洗手臺上的那面鏡子還是那麽清楚地映着她的樣子,也只映出了她的樣子。
裴挽意垂下頭,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臉,将自己的狼狽擦洗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熱水彌漫在整個浴室裏,水霧覆蓋在了鏡面上,朦胧的空間裏好像揮之不去的全是昨日重現。
坐在洗手臺上,趴在鏡子前,站在花灑下。
裴挽意關上了水龍頭,擡頭看了一眼已經照不出自己輪廓的鏡面,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不知看了多久,她才擡起手來,伸出食指,點在了滿是水霧的鏡子上。
一筆一劃,工整的線條在指尖落下,劃開水霧,烙印着方方正正的文字。
她平靜地寫完,便不再多看一眼,轉身走出了浴室,到角落裏拉起行李箱。
安靜的浴室裏,只剩下無言的燈光,和收不到的一句回答。
——現在,我知道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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