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聖誕節來臨之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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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2
對于“初戀”這個話題, 姜顏林一向沒有什麽表達欲。
歸根結底,是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多麽令人不齒的角色,而之後的每一次重提, 都不過是不斷加深這樣的回憶。
但這并不意味着,姜顏林會讨厭這一段經歷。
恰恰相反的是, 她無比清楚地知道, 這是令她的自我解構重組的最重要的一塊拼圖,讓她看清楚了自己是什麽貨色, 在傷人傷己的技能上,又是多麽的天資卓越。
往後的每一次回想, 都是一次無聲的提醒——
人的愚蠢, 在于重蹈覆轍,死性不改。
你可別再做個蠢貨了。
在和黎勻橙剛認識的那段時間,兩人因為一見如故,在短短的幾天相處裏就幾乎分享完了各自的重大人生經歷。
姜顏林因此知道了黎勻橙的那段堪稱“未成年犯罪案件”的初戀,和她後來的每一段病态卻又無法避免重蹈覆轍的戀愛。
黎勻橙倒是已經和這些事情和解, 除了對那時候翻臉不認人的前任還很難消解以外, 大部分的經歷都已經被她當作故事來談論。
說完這些,她自然會好奇一句:“那你呢,你第一個喜歡上的女孩子是什麽樣的人?也在很小的時候嗎。”
姜顏林覺得,大概是黎勻橙給她太多共鳴,又或者,在不知根知底的人面前反而更願意分享過去,所以幾乎沒有多遲疑,就給出了答案。
“她是個對我很好的人, 盡管我對她很壞。”
細數姜顏林後來的每一段感情經歷,哪怕将朋友之間的那些包含在內, 她也找不出一段能比這更壞的。
人的愚蠢之處好像就在這上面盡數展現,對你最好的人,承受了你最糟糕的一面。
姜顏林不覺得在這樣的事情上,道歉還有什麽意義可言,就像十八歲那年的聖誕節,徹底改變了她對聖誕節這三個字的感知,往後再如何粉飾太平,也早就失去了意義。
在寥寥幾次的午夜夢回,輾轉難安的清醒夢裏,翻來覆去地反刍的,始終還是她在電話那頭沉默半個世紀那麽長之後,失去所有情緒的一句——
“姜顏林,你真行。”
但許多許多年之後,姜顏林試圖從她那裏尋找一個曾經憎恨過自己的痕跡,不知是為了公平,還是為了償還。
卻一次次的,得到了一個從來沒有變過的答案。
“我讨厭過你嗎?我怎麽不知道。”
短信裏短短的一句話,讓姜顏林在很長的時間裏失去了回答的能力。
她說從來沒有讨厭過。
哪怕她們曾經無數次争吵,冷戰,又和好。
哪怕一次次的因她而難過,受傷,失望,甚至逐漸心灰意冷。
哪怕這整整十年來,姜顏林始終仗着那一份底氣,在任何時候想起她,便撥出那個號碼,像個沒事人一樣再汲取她給的溫柔。
她也說,從來沒有讨厭過。
“那為什麽沒有在一起呢?”
黎勻橙不明白,因為在她的觀念裏,連不喜歡的人都可以在一起,喜歡的人又有什麽理由一定要錯過。
盡管她這麽問,也只是一種明知答案卻不肯服輸的固執。
姜顏林那時候笑了笑,談論這件事的心情已經再平和不過,就連那些犯過的錯,她也都可以坦然地面對。
“——因為在那個年代,弄清楚這種喜歡的性質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至少在十年前的中國,大部分人都不明白,或者說不知道,自己在一個相同性別的人身上感受到的,想索取的,想回應的,到底是什麽。”
起初她們都不明白。
當周圍的人都是女性,也時常有兩個女孩的關系親密到遠超所有人的關系時,她們之間的那些朝夕相處和過界的距離,顯得是那麽的正常。
以至于時間久了,誰也沒有意識到,她們的日常點點滴滴,開心的支點,冷戰的結點,矛盾的根源,和一次次的想要靠近所以靠近,一切的一切,早已和戀愛中的伴侶沒有差別。
會因為你和另一個人關系親密而難過。
會因為你給我的特別分享給了別人而嫉妒。
會因為得不到你的陪伴,甚至沒被你察覺到這種需求,而暗自神傷。
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是戀愛。
卻也沒有一個人,逃脫掉這一場無名的戀愛。
“那後來呢?”
黎勻橙聽得有些難過,不知是想起了過去,還是她本身就具備着天然的共情能力,讓她能感受到藏在平靜話語下的種種。
姜顏林到這時候想起那些過往,也還是會覺得很荒唐。
可她已經有勇氣面對自己的荒唐。
“我意識到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是因為身邊的某個朋友,比我先看明白。她甚至一直覺得我在談戀愛,只是對象是一個比我年長幾歲的女孩,所以開玩笑地問了我一句,我是天生就喜歡女生,還是因為這個人恰好是個女生。”
那個年代很流行這麽一句話,所以姜顏林很清楚,這個朋友沒有任何惡意,就是單純的好奇罷了。
但姜顏林卻好像一下子被人敲了一棍子,猛地從這個甜美的夢裏醒來了。
“我那時候最可笑的地方在于,那一瞬間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能被她知道這件事。”
姜顏林想起來都有些啼笑皆非,“我以為她只把我當妹妹,要是知道我對她的喜歡是這種喜歡,恐怕連現有的關系都不會再有了。”
不去戳破,就可以粉飾太平。
不輕易地拿起,就不會有放下的那一天。
姜顏林不明白自己這樣根深蒂固的觀念是從何而來,畢竟在那個年紀,她還很少審視自己,反省自己,只憑直覺行事。
所以她選擇了不去承認。
像個揣着明白裝糊塗的精明者,又像個數着倒計時度過最後生命的絕症患者,一天一天,就在這樣的掙紮和難以解脫的痛苦中,慢慢把自己逼瘋。
“——那個聖誕節,是我們最後一次冷戰。”
姜顏林其實已經記不太清那一天的所有經過,可能大腦的保護機制會讓人忘記最痛苦的記憶,所以抹平了她對那一天的大部分回想,只留下寥寥無幾的片段。
“我很讨厭她跟任何人關系好,哪怕遠遠不到和我這樣的親密,我也會嫉妒,會因為嫉妒而冷落她,故意不回消息,不接電話,把她給我的東西折現還回去,把她氣到也不想來找我。每一次的冷戰就是這麽開始的。但是她最後總會來找我,給我臺階下,甚至哄一哄我,我就會跟她和好。”
姜顏林就是這麽矯情又天生懂得傷害人的角色,在還一無所知的年紀,就精準操控着身邊人的情緒,卻也同樣深受其害,最後變成了互相都得不到解脫。
所以在那個聖誕節之前,當她們好不容易熬過又一次的冷戰,甚至比以前的每一次都更清晰地意識到,對自己來說這個人有多重要,卻又急轉直下,再一次患得患失到一步步情緒失控時,姜顏林終于無法再忍受。
“我不喜歡那種感覺,但我更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要求她,不要再和別的女孩呆在一起,因為對她來說,可能我和別的女孩是一樣的,我不是她的什麽人,我沒有這樣的特權。我甚至沒有勇氣去向她要求這份特權。”
姜顏林很平靜地告訴黎勻橙,這一個由自己主導的結局。
“所以在聖誕節的那一天,當她又一次主動打電話給我,想要哄哄我,和我和好的時候,我撒了個謊,告訴她我談戀愛了,我甚至已經和對方開過房,就在前不久。”
一個謊言需要用更多的謊言去支撐。
但姜顏林是個天生的小說家,她的故事編造得渾然天成,找不出任何破綻,甚至真的找了這麽一個演員來在她的故事裏充當背景板,就為了讓每個人都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
所以理所當然的,大家都信了。
只有姜顏林這個故事的創作者兼主演,從頭到尾都沒有絲毫的沉浸。
她很困惑,為什麽從中解脫之後的自己,還是不快樂。
直到歲月流轉,又一個凜冬來臨,她的謊言早已在疲于支撐的短短時間內被戳破,信任她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失望離去,卻還有一個人沒有走。
姜顏林很想問為什麽,但她也知道,答案早已沒有意義了。
只是她沒有想過,在十九歲的聖誕節來臨之前,自己還是以一種超乎意料的方式,得到了這個遲來已久的答案。
劇烈的争吵,爆發得毫無預兆,甚至有些不顧在場所有人的死活。
姜顏林第一次和人這樣吵,情緒化的,口不擇言的,一句句傷人的質問從她嘴裏扔出去,砸在了那個從未這麽生氣過的人身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沖我發火,就好像是我做錯了一樣。”
“——可是我真的錯了嗎?那你告訴我,如果那時候我真的問了你,我說我喜歡你,不是朋友的喜歡,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喜歡,你會和我在一起嗎?你敢嗎?”
姜顏林的憤怒遏制不住,卻不知道到底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最後她問出這句話,甚至是得意的。
就像是知道眼前的人一定給不出答案那樣,提前宣告了自己的“勝出”。
直到那同樣在怒意中失控的人忽然平靜下來,看着她,很輕地,用一如既往的口吻問了她一句:
“姜顏林,你怎麽知道,如果你問了我,我不會給出你想要的答案呢。”
“——你都沒有給過我回答的機會,就給我判了死刑,不是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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