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36 ? 第 2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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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第 236 章

◎冰冷的數字◎

Chapter 236

機械的嘟聲響了漫長的一次又一次, 寂靜的病房裏就只剩下了這點聲響。

坐在病床上的人沉默地吃着保溫盒裏的烤牛肉,似乎漠不關心一般, 沒有看過來一眼。

直到站在窗邊的人打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打不通那個電話,她才頭也沒擡地開口道:“歇會兒吧,一時半會兒肯定打不通的。”

姜顏林挂斷通話,看着手機屏幕半晌,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個可以聯系的人和途徑,卻又被她全都給按了下來。

祁寧的家人現在才是最心急如焚的, 打過去問詢的人只多不少,她沒有必要再去添亂。

姜顏林努力壓下那些焦躁,捏着手機不斷刷着最新的社交媒體動态, 從一個平臺換到又一個平臺,手指一直往下滑着, 刷新了每一條關于地震的消息。

震中的地方陸陸續續傳出了現場的視頻和照片,每一個畫面都慘不忍睹, 姜顏林越看下去,就越是觸目驚心,哪怕鄰近的曼谷沒有這麽嚴重,引起的混亂也像是末日般的景象,真真假假的新聞滿天飛, 叫人難以分辨,只能被迫承受着各種關鍵詞和畫面的沖擊。

再看下去也無濟于事,只會被情緒裹挾。

姜顏林強迫自己鎖了手機屏幕, 回來拿了水杯出去接熱水, 順便到外面透一透氣。

坐在病床上的人細嚼慢咽地吃着快涼掉的午餐, 沒有叫住她。

保溫盒裏原本烤得外焦裏嫩的雞翅和牛肉, 在涼掉之後凝固了油脂,味同嚼蠟地吃進嘴裏,莫名叫人犯惡心。

裴挽意垂着頭,一言不發地繼續吃着,直到全都吃得乾乾淨淨,才拿着保溫盒去了浴室裏,将餐具清洗乾淨。

手臂上和肩上的傷口時而隐隐作痛,但比起一開始已經微乎其微,只留下一點如影随形的感覺,在每每快要忘記的時候拉扯出一點刺痛,冷不丁地提醒她一下。

水龍頭裏的熱水嘩啦啦地響了很久,裴挽意拿了牙刷擠上牙膏,塞進嘴裏慢慢刷着,用薄荷的冰涼覆蓋掉了那些凝成一團的油脂的味道,最後低頭吐出泡沫,沖刷得乾乾淨淨。

她站在鏡子前發呆了一會兒。

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又還能想什麽。

水杯裏的熱水冒着熱氣,氤氲了眼睫和呼吸。

吵醒出神的人的,是突然響起的語音鈴聲,她飛快掏出手機來看了眼屏幕,卻在看到來電的名字時頓了頓,幾秒後才接了起來。

陸斯恩連忙問她:“你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我打不通她的電話,到現在都打不通。”

姜顏林擡手扶住額前,深吸了一口氣,又問:

“你們那邊呢,有沒有什麽消息?”

陸斯恩嘆了口氣,“我們一群人都互相問過了,最後一個見到過祁寧的是費歐娜的朋友,在前段時間的柏林音樂節上,這後面就都沒人跟她聯系過。”

祁寧本就是個長期奔波在世界各地的人,忙起來恐怕半年都見不到她,所以朋友們也早就習慣了和她保持不遠不近的聯絡頻率,能碰到就敘敘舊,碰不到也不會太主動去關注。

以至于到了這種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立刻知道她在什麽地方,身邊同行的人又可能會是誰。

“我給她的經紀人也打過了電話,一樣沒有人接,像是一起失聯的。艾倫他們在試圖聯系上曼谷那邊演出的負責人,但現在泰國也很混亂,所有的客服電話都占線,打不進去。”

陸斯恩起了個大早,從睜眼看到消息就一直四處打聽到現在,已經把所有能了解的情況都弄清楚了,才敢打電話來問姜顏林。

想也知道,姜顏林能了解到的恐怕還沒有他多,這通電話的主要目的還是透露消息給她,互換一下已知的信息。

這還是姜顏林和裴挽意分開後,陸斯恩第一次聯系她,卻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一時間心情複雜得說不出什麽話來。

兩人交換了互相知道的情況,電話裏就安靜了下來,誰也沒有再出聲。

最後還是姜顏林先開了口:“曼谷市中心的震級影響不大,更多是暫時的混亂引起的恐慌,再耐心等一段時間看看,你也別耽誤了工作,去忙自己的吧。”

陸斯恩無聲地嘆了口氣,想問她一句什麽,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實在不合适。

在這個時候,還是別提那些讓人不開心的話了。

他只能簡單安慰她兩句,就挂了電話,繼續去關注最新的情況。

姜顏林控制住自己別再去不斷地刷新動态,端起水杯就朝着病房的方向往回走。

但臨到了門口,手機一聲震動,她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看了眼消息。

卻只是一封信用卡賬單的郵件。

姜顏林呼出一口氣,慢慢靠在牆邊,捏着手機半晌,又一次點進了新聞軟件,将那個搜索過無數次的詞條又點了一次。

劇院的火災似乎已經得到了控制,最新發布的相關信息都是大火被撲滅後的現場圖片,上面是一個個被擔架擡出來的新發現的傷者。

姜顏林一張張地放大看着,直到确定每一個人臉和身影都是陌生的,才稍微呼出一口氣。

手裏的杯子拿久了,手腕也跟着發酸,姜顏林不打算再看,打算把手機塞回外套兜裏,卻在下一秒,視線一晃而過地瞥見了一張有些眼熟的側臉。

她頓了頓,拿手指放大了圖片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确定自己沒有看錯。

姜顏林想也沒想地就翻出了軟件裏的好友名單,找到對方的名字,撥了個語音過去。

嘟聲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她只得挂斷,捏着手機想了想,翻出某個餐廳點評軟件,搜索店名找到了店裏的座機電話,就立刻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陌生的聲音,還沒開口說話,姜顏林就飛快地問:“你們老板現在在哪?”

對方愣了下,才問:“不好意思,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姜顏林拍了拍額頭,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問:

“我找埃爾,他現在在國內嗎?我是他的朋友,姓姜。”

這一次對面才回了句:“哦,你找我們老板的前男友啊,他不在中國了,上個月就好像回老家去了。”

姜顏林反應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過來。

“你們老板現在是可可?那你知道她還聯系得上埃爾嗎?”

“抱歉,這個不方便去過問。”

說着,對面就把電話挂了,像是生怕她再追問下去。

被出乎意料的情況打了個措手不及,姜顏林一下子也有些煩躁起來。

她又給埃爾打了個語音過去,對面還是沒人接,不知道是混亂中把手機弄丢了,還是網絡出了問題。

但他從來沒提過愛看交響樂,這個時候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大概率是為了去見朋友的。

所以兩個人很有可能在一起行動。

姜顏林只得連忙回了病房裏,看到裴挽意的第一句話,就是飛快地問:“你有埃爾家裏人或者別的朋友的聯系方式嗎?”

裴挽意頓了頓,将手機鎖了屏,問:“怎麽了?”

姜顏林直接把那張現場拍到的照片給她看。

裴挽意一眼就認出來照片裏的人,雖然好幾個月沒見過了,在那次鬧分手之後兩人也很少再聯系,但埃爾的臉很有辨識度,相處久的人很難認不出來。

短短幾秒,裴挽意就猜得到他為什麽會在這家劇院,于是解鎖了手機搜索跟他比較熟的朋友,挨個打電話過去問。

等到能聯系上的人都問了一圈,看着面前一直在等結果的人,裴挽意搖搖頭,“他們只知道埃爾轉讓了國內的店鋪給可可,就回老家去了,大家最後一次聯系他都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最近他每天發朋友圈,到處出去玩,動态更新到了昨天。”

但現在顯然誰也聯系不上他了。

姜顏林沒想到,找來找去,失聯的人反而還多了一個,一時間有種荒誕至極的感覺。

“那他的家裏人呢?”

裴挽意就嘆了口氣,平靜地回答:“我們的交際沒這麽深,我是到了中國才跟他熟悉起來的,對他國外老家的事情一概不清楚。”

說完,她似乎覺得自己的口吻有點太過事不關己,但嘴唇動了動,卻還是什麽也沒再說。

她看了眼姜顏林的臉,幾秒後才擡起手,去拉她的手臂。

“先休息下吧。”

姜顏林卻忽然想到了什麽,拍了拍她的手臂,低聲道:

“我出去打個電話,你在病房裏呆着,別亂動了。”

說着,她就腳步匆匆地拿着手機離開了病房,不忘将門順手關上。

裴挽意看着她消失的走廊,許久才收回視線。

病房裏安安靜靜,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被喚醒,一段消息在對話框裏删删減減,反複幾次之後,還是發了出去。

又一個電話打出去之後一無所獲。

眼見每個線頭都扯成了一團亂麻,姜顏林也不得不暫時将所有思緒都壓下去,逼着自己放空大腦,別再去想任何沒有意義的東西。

在走廊上一眨眼又空耗了半個多小時,姜顏林看着不遠處的壁挂電視機,在一遍遍播放的新聞裏逐漸沒了情緒波動。

她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索性起身走向電梯,準備先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一路打車去了公寓附近的生鮮超市,姜顏林買了一些新鮮的雞肉和山藥,回家找了鍋出來炖湯。

忙忙碌碌又是一個傍晚的時間,鍋裏小火慢炖着,家裏也收拾乾淨了,姜顏林将洗乾淨的衣服一件件晾到陽臺上,才回浴室裏簡單洗漱了一下。

再出來關火,盛出炖好的雞湯和炖得軟爛的山藥雞肉,仔細地裝進了保溫盒裏,就拿上東西出了門,打車回醫院。

到醫院樓下時已經天黑了。

姜顏林看了眼時間,腳步匆忙地進了電梯,按了樓層。

醫院裏的電視機一直都是新聞頻道,讓人看得無比心煩,她索性不去看,一路埋頭走到了病房門口。

等推開門,卻沒在病房裏找到人。

姜顏林掃了一圈房內,連手裏的東西都來不及放下,就又出了病房在走廊上搜尋,一路走到了康複訓練室,才聽到了一些熟悉的聲音。

她走到門口瞥了一眼,消失的人果然呆在裏面,正一只手撩起了病號服的袖子,露出那道猙獰的傷疤,給旁邊的護士确認情況。

“……你恢複得很快呢,但還是不能太着急,一天的訓練量是固定的,怎麽能晚上偷偷加練呢?”

她就笑了笑,“怎麽能叫偷偷呢,被發現的就不是偷偷。”

一句話逗得護士一邊笑一邊嘆氣,搖着頭說了句:

“真拿你沒辦法。”

姜顏林轉身往回走,還沒走幾步,前面的壁挂電視機就傳來最新的新聞播報。

一幕幕人間慘象在冰冷的描述裏,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數字,而這個數字相比下午事發的時候,翻了十倍不止。

無數斷壁殘垣之下,等待着的一顆顆心髒,最終還是在無能為力的救援裏,逐漸失去了溫度。

姜顏林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無法再忍受這些聲音,徑直走向盡頭的電梯口,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她提着東西一路走出醫院,在華燈初上的街上走着,順着人群走進了車站,又按部就班地擠上了電車。

周遭每一張麻木的臉上,都淡漠得沒什麽兩樣,就像是被工作、學業、生活,給榨出了最後一點血色,抽空之後,就成了行屍走肉。

姜顏林坐電車回了公寓,直到要騰出手來找鑰匙開門,才發現手裏還提着裝了保溫盒的帆布包。

她站在門口片刻,最後還是打開了家門走進去,關門落鎖,将東西随手放在地板上,徑直去了浴室,給浴缸放水。

水聲嘩啦啦響着,姜顏林坐在浴缸邊沿,下意識摸出手機來看消息,等解了鎖又閉上眼,強迫自己別再去想。

天災人禍,是人的意念無法撼動分毫的。

再想下去,不過是讓自己更深陷其中,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姜顏林捏了捏眉心,起身就要脫衣服泡澡,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一通語音電話打了進來。

她動作一頓,連忙又拿起手機看了眼。

看到來電的名字,呼吸也松了松,下一秒,又不自覺緊繃起來。

姜顏林看着手機屏幕半晌,才接了電話。

“忙完了嗎。”

裴挽意的聲音乾乾淨淨,聽着像是連情緒起伏也沒有。

姜顏林就也平靜地回答:

“已經回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她的聲音才傳過來: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

“等一下,電話打進來了。”

姜顏林不得不先打斷她,浴室空間太小,悶得人難受,連聲音也沒了什麽力氣。

她說着,就拿起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這一眼,讓她整個人都愣了下,等回過神來時,那個陌生的境外來電已經斷掉了。

“我待會兒再打給你。”

姜顏林猛然回過神,匆匆說完就挂斷了語音,給那個來自泰國的號碼打了回去。

嘟聲響了三次,下一秒,電話終于接通。

姜顏林不自覺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麽。

直到那道聲音響起,清晰地傳過來:

“……抱歉,打擾你了。”

她的口吻一如既往,溫和而輕盈。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聲,我沒事,不要擔心。”

姜顏林用力捏着手機的手指顫了顫,幾秒後,才終于有了呼吸的餘地。

——太好了,你沒有變成那個冰冷的數字。

——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話說】

拔刺過程痛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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