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番外：波士頓篇（四）

Chapter 326

裴挽意在過去的很多年裏, 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好對這棟房子的一切都已經不記得了。

有多少房間，樓梯的拐角朝向哪邊, 廚房的地磚顏色，和外牆上的斑駁牆皮。

把這棟房子買回來，其實是一筆不會虧的投資，好比誰都知道。

可在另一種維度上, 裴挽意又始終認為, 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

空蕩的老房子, 哪怕被保養得再好，幾經翻新的程設和裝潢一眼望去毫不過時，仿佛随時能入鏡成為電影裏的場景。

可是對裴挽意來說。

這不是電影。

唐碧昀的葬禮很冷清, 事發突然，能到場的賓客寥寥無幾, 而裴挽意也刻意避免了再接觸某些人，所以用最快的速度結束了整個流程。

對外好聲稱是因病去世，前來吊唁的人不免寬慰好兩句，乾巴巴，假惺惺。

只有好和李家父子真正清楚, 這個熬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是以怎樣決絕的方式離開人世的。

李叔叔在葬禮上低調沉默，他不願讓一些人認出身份，再給已經離開的人徒增流言蜚語。

直到賓客都離去之後，他筆直挺拔的背脊才一點點垮了下去, 裴挽意背對着他, 聽見了壓抑的抽泣。

提出将骨灰運送回國安葬的人，其實是姜顏林。

裴挽意有過一瞬間的錯愕，因為好就這樣直白地把所有人的心思給戳破, 攤開到臺面上。

而在這之前，好從來不過問裴挽意的家庭，過去，任何經歷。

最希望這件事落地的，就是李家父子，他們三人全票通過，沒有給裴挽意任何反悔的餘地。

但事實上，好也沒有力氣再去衡量這些事情。

所以後續的一切流程都十分快速，有李家在國內的打點，置辦墓地和舉行葬禮的儀式，幾乎沒有任何關節需要裴挽意去操心。

好就只需要主持這場葬禮，直到整個過程結束為止。

這将正式宣告，唐碧昀這個人的離去。

“這個人”。

潛意識裏，裴挽意還是難以用那個稱謂去提起好。

作為一個極其自私自立的人，裴挽意從來沒有過一秒鐘的時間，是真的去正視過唐碧昀的人生。

小時候什麽都不懂，好只覺得這兩個人都有病，一個敗類，一個瘋子。

所以兩個姐姐還未成年就籌謀着脫離這個家時，裴挽意一點也不意外，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等到後來，好終于能從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唐碧昀的人生時，裴挽意卻做不到承認好的無辜。

因為那就意味着，承認了自己也是加害者。

漠視親生母親身處在一個徹頭徹尾的囚牢裏，甚至不想去看，去聽，所以轉身逃跑了。

他們這些身上流着裴中書的血的孩子，有着和他一樣的冷血與自私。

假如自己能快活，誰過得痛苦都可以。

于是兩個姐姐，裴挽意，還有那個不值得評價的弟弟。

他們始終站在唐碧昀的對立面，任由好孤獨，任由好失助，任由好如爛泥般，枯萎在異國他鄉的養老院裏。

裴挽意覺得，自己恐怕也不是今天才看見這樣的真相。

只是到唐碧昀死為止，好都不想去想，僅此而已。

從背井離鄉來到陌生的國家那天起，從偌大的唐家變成了裴家的那一刻起，好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唐碧昀——面對一個比年幼的自己更無助的母親。

好不厭其煩的叮咛會被甩上的卧室門隔絕在外。

好弄得一團糟的廚房需要耗費一下午時間複原。

好語言不通迷路在外會驚動警車停靠在院門口。

好自顧不暇的關心和疼愛，會像一團怒火熊熊燃燒在胸口。

裴挽意恨好，怒其不争般地憎恨好。

卻好像只是一種，同樣愛無能的羞怒。

後來在姜顏林的身上，裴挽意再一次嘗到了同樣的滋味。

有時候，好甚至嫉妒祁寧——哦，好當然會嫉妒，一個能把愛挂在嘴邊的人，一個被愛着所以有恃無恐的人，要怎麽才能不嫉妒。

對愛無能的裴挽意來說，好甚至不想讓姜顏林看見自己這一地雞毛的出身，再給小醜般的自己增添幾分滑稽。

本就是靠硬搶得來的關系。

仿佛明天就會結束的關系。

在葬禮上那漫長的時間裏，裴挽意靠着本能去應付流程，腦子裏卻毫無目的地想了很多事情。

好想到了小時候和大姐争搶一個冰淇淋，最後一整個甜筒都掉在了地上，好裝哭了幾分鐘，就得到了一個更大的冰淇淋，吃得好半夜拉肚子。

好想到了在祁家的游輪上，自助餐也提供各種口味的冰淇淋，好打包了一份給姜顏林，最後又在進門前扔進了垃圾桶。

裴挽意是太過聰明的人。

好不難發現，自己就是這樣一個擅于模仿人類的怪物，所以後來想要的好都得到了。

哪怕是姜顏林這樣難啃的骨頭。

可是。

偷來的，騙來的，搶來的。

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最後吃了，也只是拉肚子而已。

“我想一個人呆着。”

說出這一句時，好前所未有的平靜。

以後，好都想一個人呆着。

所以沒有從姜顏林的手裏接過任何東西，裴挽意一個人走上了樓，踩着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一路看着陌生又可能不是真的陌生的場景，獨自走進了小時候睡的那間房。

這裏幾乎沒有任何改動，可能是因為每一樣東西都昂貴而獨一無二，扔棄實在可惜。

裴挽意撫過了桌椅，沙發，最後走到那張實木的兒童床前。

記憶裏的明黃色蕾絲床幔不可能真的出現在眼前，只剩光禿禿的四個木柱和橫梁，深褐色的木材上沒有灰塵，被人打掃得乾淨亮麗，幾乎能反光。

裴挽意卻覺得摸了一手的灰塵，忍不住在身上拍了拍，撣走塵埃。

可能是一整天的奔波太累，好站了一會兒，就平靜地在床上坐下來，現在的身型已經超出了這張兒童床能容納的極限，好便蜷縮起雙腿，側躺到了床上。

鼻子裏鑽進了一些陳舊的味道，像是腐壞的木材，像是發黴的青苔，像是融化成一團甜膩液體的，冰淇淋的味道。

空了的藥瓶從手中脫落，摔在木地板上，連帶着幾枚殘留的藥片一起，發出沉悶的一聲脆響。

陷入回到母體般被包裹的溫暖時，裴挽意終于感到胸口裏的那團火焰慢慢熄滅了。

不再灼燒好的日日夜夜。

不再讓好憤怒，懊悔，憎恨，委屈。

不再讓好渴望，會有一種能力降臨到好的身上。

一種，能夠感受到被愛的能力。

意識消散之前，有人闖進眼簾，跌跌撞撞撲到床前，用力抓住了好的手。

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喊好的名字。

裴挽意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是說了，讓我一個人呆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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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把if線隐藏結局完整了一下

下章回正文波士頓線收尾（逃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