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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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日暮時分,晚霞漫天。

雲層連綴在天空,被霞光染成鮮豔的玫瑰色。

岑青獨自坐在窗前,外套領口解開,手中握着一支水晶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聲響個不停。

夕陽的餘晖落入室內,在他的肩頭跳躍,覆上一片橙紅。

光尾延伸向桌面,觸及堆疊的文件,攀爬上翻開的卷軸。字跡在光中呈現,能辨認出是大量數字。

這是記載王國稅收和領地糾紛的文件。

王城、貴族城池、村鎮、聚落,記載方式繁瑣,書記員的文字更是五花八門,帶有顯著的個人風格,不能說雜亂,只能說格外讓人頭疼。

不需要幾天,只花費數個小時,岑青就開始頭昏腦漲。

他從不知道,僅是簡單的加減乘除就能讓他頭疼欲裂,情緒變得暴躁。

為難他的不是算數,而是讀寫和糾錯。把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內容彙總整合,梳理成有條理的文本,無疑是一項浩大工程。

從最初的無處下手,到制作出規範的文本,幾乎耗盡他的腦力。所幸成果令人滿意。

“按照這個來,應該能輕松一些。”

落下最後一筆,岑青靠向椅背,準備休息一下。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單手按住脖頸,依稀能聽到關節的咔吧聲。他的手腕酸痛,肩膀也在發麻。

這種體驗相當糟糕。

想到今後還有更多同樣的日子,他頓覺眼前一黑。

“真是……”

聲音尚未落地,房門突然被推開。

岑青尋聲望去,就見巫靈王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陛下?”

岑青正要迎上前,中途撞見對方的表情,不禁心生古怪,下意識停在原地。

不知為何,他隐隐生出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預感應驗。

“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巫颍邁步走入房間,長袍下擺迤逦地面,水晶中倒映出刺繡花紋,“你能否考慮攝政?”

“攝政?”岑青單手按住桌面,掌心扣住水晶筆,清晰感知到筆杆上雕刻的花紋,“陛下,您一定是在開玩笑。”

“不是玩笑。”巫颍走到岑青對面,低頭看向他,“我在認真征詢你的意見。”

“我可以拒絕嗎?”岑青直接問道。

“當然可以,這是你的權利。”巫颍擡手拂過岑青的肩膀,摘走一片随風飄入的花瓣,“我不想給你更大壓力,只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壓力的話,我沒有那麽脆弱。我只是覺得時機不太适合。”岑青斟酌語言,道出遲疑的理由,“處理稅收和糾紛可以參考成文法典,能避免出現錯誤,涉及到更多方面,就目前而言,我沒有絕對把握。”

他看向巫颍,說出心中最大的顧慮:“我不希望犯錯,您能理解我的立場嗎?”

“我明白你的顧慮。相信我,這只是經驗問題。”巫颍側頭看向桌面,視線掃過岑青執筆的文件,“長老們對你的學習能力贊不絕口,他們認為你有極強的政治天賦,很适合接管政務,在我離開期間。”

“這不是天賦和能力的問題……”岑青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間頓住。他擡頭看向巫靈王,聲音中充滿驚訝,“您要離開,因為什麽?”

“極北之地出現麻煩,我需要親自前往。”巫颍牽起岑青的手,帶着他離開桌旁。

“北部?”岑青腦海中浮現雪域地圖,“是北方公爵駐守的地方?”

“是的。”巫颍颔首,牽着岑青走進露臺。

夕陽即将沉入地平線,殘存的光輝留戀天際。

巫颍探臂壓住欄杆,把岑青圈在自己的臂彎中。

他眺望北方,展眼天地相接之處,那裏是雪域的北部冰原,由北方公爵常年駐守。

“北部冰原終年酷寒,那裏有雪域最漫長的邊境線,也是古樹人的發祥地。厚重的冰蓋下流淌無盡冰海,藏着最古老的生命。”巫颍收緊手臂,在岑青耳邊低語。晚風吹起他的發,風中透出花香,浸染華麗的外袍。

岑青仰起頭,漆黑的眸子對上巫颍,很快抓住重點:“古樹人?”

“他們誕生于荒古,曾是大地的統治者。存世早于巫靈、魔族和血族。”巫颍握住岑青的手,修長的手指滑過他的手背,合攏他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掌中,“他們在巨人之戰中沉入冰海。許多古老的生命滅絕,他們依舊存在。偶爾在冰原現身,對雪域造成威脅。”

“這次的麻煩就是因為他們?”岑青翻過手掌,反握住巫颍的手,目光深邃,讓人捉摸不透。

“他們能召喚深海異獸,引發海嘯。”巫颍低下頭,輕啄岑青的鼻尖,“當他們群集起來,北方冰原會被海水淹沒。”

“這次情況很糟糕,北方公爵無法從容應對。”岑青直覺敏銳,他捕捉到巫颍話中的關鍵信息,“所以,您需要離開王城。”

“是的,情況很糟糕。”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深深望入他的眼中,“我可以控制雪域氣候,那片冰原卻很特殊,我必須正面古樹人,才能壓制他們引發的海嘯。”

沉默半晌,岑青在巫颍懷中轉過身,雙臂環住對方的腰,埋入帶着冷意的懷中。

“這也意味着,此行很危險。”他的聲音有些低,依舊清晰傳入巫颍耳中,“我知道您無懼任何對手,但我仍會擔心。”

“相信我,我能處理好。”巫颍輕吻岑青的發頂,氣息冰冷,聲音格外柔和,“我的王後,你願意幫助我嗎?”

重歸之前的話題。

足足兩分鐘,岑青沒有任何動作,也沒出聲。

終于,他從巫颍懷中擡起視線,望進那雙銀色的眼睛,環在巫靈王腰間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可以接手政務,在您離開期間。無法做到盡善盡美,但我會竭盡所能。”他說道。

巫靈王莞爾一笑,冰冷的氣息印上岑青眉心:“感謝你,我的王後。”

“但是,”岑青突然話鋒一轉,雙手扣住巫靈王的臉頰,現出從未有過的強勢姿态,對巫颍的稱呼也随之改變,“我的陛下,你必須承諾,會平安無事歸來。”

“我會的。”巫颍環住岑青,輕聲說道。

“你保證?”

“我保證。”

“你最好信守承諾,否則我會抛開一切,離開你的王國。”岑青彎起雙眼,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我向你保證,我言出必行,一定說到做到。”

巫靈王溫和地看着他,抵住他的額頭,聲音輕柔,仿如呢喃情話:“你在威脅我,我的金薔薇?”

“不行嗎?”

“當然可以。”巫颍彎腰抱起岑青,輕松地托舉雙臂,含笑印上他的嘴唇,“威脅源于關懷,我感到萬分喜悅。”

話落,他抱着岑青走入內室。

越過桌旁時,堆疊的卷軸忽然滑落,一張羊皮卷在地上攤開,上面用墨水繪成簡潔的表格,部分格子裏填充數字,部分空空如也,有待進一步填滿。

巫颍掃一眼卷軸,沒有片刻停留,繼續向內室走去。

目及桌面,岑青考慮兩秒,決定一言不發。經歷數個小時的文字折磨,他有理由暫緩工作。

“陛下,如果長老們明天問起,我是否應該實話實說?”背部陷入柔軟的床墊,岑青抓住巫靈王的上衣領口,指尖描摹過寶石拼接的花紋,笑容緩慢綻放,“是你讓我拖延工作。”

“這是事實。”巫颍解開發繩,随手抛到一旁。長發瀑布般垂落,滑過他的肩膀,閃爍璀璨的銀光,“更是我的榮幸。”

寶石在華貴的布料上閃光,仿若星辰。

床幔落下床柱,遮住一雙身影,模糊了所有聲音。

風從落地窗吹入,掀起羊皮卷一角,水晶筆杆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仿佛夏日的美好敘語。

最後一抹天光消失,黑暗籠罩大地,夜色降臨。

午夜時分,冰風暴如約而至。

寒風呼嘯,似荒古異獸的咆哮。鋒利的冰塊撞擊城牆,轟鳴聲不斷,頻繁敲打衆人的神經。

一天時間內,暴風城由盛夏轉入寒冬,對入住別院的血族和矮人來說,這種經歷頗為奇特。

矮人們初時震驚,彈簧一樣從床上蹦起來。

“那是什麽?”

“白天是夏天,晚上入冬?”

“看樣子,關于暴風城的傳說是真的。”

“遠古巨人的詛咒,永恒不散的怨恨。”

白發何塞點燃蠟燭,披着外套走到窗前。

他的面孔映在窗上,雙眼望向窗外,似乎想要穿透黑暗,一窺冰風暴的真相。

“季節變換也好,可怕的風暴也罷,那都是巫靈的事情,和我們無關。”赫爾坐在床上,張大嘴巴打着哈欠。他睡意朦胧,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含糊說道,“明天要觐見王後陛下,我們需要休息,盡量養足精神。別理無關緊要的事情,趕緊睡吧。”

困意貌似會傳染。

矮人們接二連三張大嘴,哈欠聲此起彼伏。

何塞轉身環顧室內,看到衆人的模樣,放棄發表一番感慨。他将燭臺放回桌上,吹熄蠟燭。

随着火光消失,室內重歸黑暗。

等何塞躺回床上拉起毛毯時,他的同族們早已入睡,一個個鼾聲如雷,沉入黑甜的夢鄉。

三樓房間內,奧爾加和尤莉站在窗前,手中各持一盞燭臺。

母女倆穿着寬松的睡裙,蓬松的卷發落在肩後,發尾一直垂過腰際。

燭光照亮尤莉的臉龐,她近乎着迷地貼近窗戶,傾聽震蕩王城的呼嘯聲,捕捉堅冰砸向城牆的巨響。

“母親,那真是雪巨人的靈魂殘念?”她仰頭看向奧爾加,表情中充滿求知欲。

“傳說是這樣。”奧爾加回答女兒的問題,态度從不敷衍,“我只讀過相關記載,無法百分百确認。想獲得準确答案,需要詢問巫靈,只有他們才知曉真相。”

“雪巨人,遠古的生命。”尤莉低聲呢喃,纖細的手指覆上窗玻璃,目光微微發亮,“如果喚醒他們的骸骨,一定是無比強大的骷髅戰士。”

奧爾加驚訝于女兒的奇思妙想。

她認真思索片刻,單手按住尤莉的肩膀,溫和道:“你的設想很好,但就現實而言很難做到。”

“真的不行嗎,母親?”

“沒有比肩祖先的能力,強行喚醒他們,注定是一場災難。非但無法達成契約,更會遭遇反噬。”

強大的占星師令人畏懼。

他們不僅能預言未來,還能統領成千上萬的骷髅軍團,在戰場上所向披靡。

前提是清楚自己的極限,否則定會遭遇反噬。占星師被喚醒的屍骸所殺,歷史上并非沒有先例。

尤莉的設想在理論上可行,回歸現實,集合母女二人的天賦也難以實現。

“尤莉,你要牢牢記住,挑戰精神殊為珍貴,可也要量力而行。不自量力,妄圖觸碰遠超能力之外的領域,通常不會有好下場。”奧爾加按住女兒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

“是的,母親。”少女接受教誨。

她不會不自量力,也不會固執己見。

但她仍懷抱希望。

将來某一天,等到她的力量足夠強,她會嘗試挑戰自己,絕不會故步自封。

“我仍然喜歡你,栗子。”尤莉反手覆上肩膀,撫摸自己的骷髅松鼠,“只是我需要更強大的夥伴。”

冰風暴将持續整夜,風聲和撞擊聲始終不減。

時間已經不早,奧爾加拉上窗簾,催促女兒上床休息。

“明天要觐見陛下,尤莉,你必須早點睡,免得沒有精神。”

“好的,母親。”少女乖巧地躺到床上,毯子一直拉起到下巴。

奧爾加俯身親吻她的額頭,溫和道:“願你今夜好夢,我的甜心。”

尤莉閉上雙眼,卷翹的睫毛在臉上映出兩彎暗影。

骷髅松鼠趴在枕頭上,抱住少女的一捧卷發,代替尾巴包裹住自己,陪伴她一同入睡。

“陪伴她,保護她,直至你回歸大地。”奧爾加輕點松鼠的頭顱,小巧的骷髅眼窩中跳動幽火,明亮中透出詭異。

奧爾加守在女兒床邊,直至尤莉陷入沉睡,她才起身離開。

有骷髅出現在門外,手中托着一只信鼠。

這只可憐的小家夥長途跋涉,身形都縮小一圈,精疲力竭地趴在骷髅掌心,癱成一團鼠餅。若非後腿偶爾顫抖,八成會以為它已經死了。

奧爾加解下信鼠背上的信件,仔細看過一遍,手指探入骷髅的眼眶中,攫取一點火星,點燃蟲人遞送情報的信紙。

“金岩城要起風了,會讓背叛者陷入麻煩的飓風。”她低聲說道。

等到信紙化成灰燼,她碾碎殘渣,轉身返回房間。

信鼠被骷髅帶走。

像之前的同伴一樣,它會獲得食物,然後被放走。在天亮之前,它就能穿過地下,消失在巫靈王城。

三樓的動靜吸引來別院中的羽人。

他們站在黑暗中,沒有火光照明,雙眼依舊明亮。眼球表面覆上一層膜,反射異樣的光澤。

“是信鼠。”

“送信的小家夥。”

“不具有威脅。”

判斷骷髅和信鼠不具危險,他們悄然散去,自始至終沒有進入走廊,也沒靠近奧爾加和尤莉的房間。

二樓的另幾間客房內,艾爾伍德等人好夢正酣。

他們出身北境,常年駐守邊境要塞,時常遭遇亂軍偷襲,哪怕是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照樣也能休息。

一場冰風暴不足以打擾他們的美夢。

在睡夢中,貴族率領騎士攻破金岩城,殺入金岩堡。

他們沖進王座廳,将戈羅德扯下寶座,兇狠地按壓在地上。

“審判篡位者!”

他們踐踏王國的四肢,奪走他的王冠,從胸腔中發出吶喊。其後高舉起寶劍,砍斷他的脖子,刺穿他的心髒,把他砍成肉泥。

做這一切時,逝去的靈魂出現,飄浮在他們身側。

他們沉默地伫立,空洞的雙眼凝望這場殺戮。在國王的頭顱被砍掉時,表情陡然鮮活。

複仇!

這是烙印在艾爾伍德等人靈魂深處的誓言。

生命不息,靈魂不滅,誓言永恒不變,直至得以實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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