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雲樓 一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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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曹老師?”
門崗狐疑地看着兩人,“你們誰啊?”
辛心:“我們是曹老師的朋友。”
“打個電話吧。”
辛心看向賀新川。
曹珍接到電話有輕微的詫異,随後很配合地說她馬上出來。
賀新川挂斷電話,辛心對着他握拳,“加油。”
兩人來之前已經确定好戰術,賀新川和曹珍認識,等會兒賀新川先上,辛心在一旁觀察打輔助。
賀新川神色冷淡,看上去一點也不緊張地面對着門口。
辛心坐在一旁的小電驢上吃糖,餘光留意,等着曹珍出來。
大約過了三分鐘,曹珍出來了。
她今天仍然是穿長裙,米色長裙一直拖到白色的運動鞋鞋面,烏發飄飄,手上還殘留着沒洗乾淨的顏料,電動門打開,曹珍走了出來,先看了一眼在旁邊的辛心,她明顯是認出他來了,辛心笑着向她點頭,曹珍也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随後才看向賀新川,“找我有什麽事嗎?”
賀新川:“想跟你聊聊車禍的事。”
“車禍的事?”曹珍有些茫然地說,“車禍的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賀新川單刀直入,“賀曉輝在醫院裏臨死前說他是故意撞死曹亞楠的。”
辛心含着糖觀察曹珍的表情。
那一瞬間,曹珍瞳孔縮小,嘴唇發顫,鼻孔略微翕張。
是人在吃驚時的正常表現。
“什麽意思?”
曹珍擡起手,手指掩上嘴唇,兩道秀麗的眉毛擰起,“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賀新川:“他是受人指使。”
曹珍瞳孔震動,“什麽?!”
賀新川:“你姐有沒有跟誰結過仇?”
一句接着一句的爆炸性信息襲來,曹珍目光開始渙散,她好像沒聽懂賀新川在說什麽,睫毛垂了下去,清秀的臉逐漸變得蒼白,辛心甚至看到她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她看上去不知所措、六神無主,再擡頭時眼睛裏已經噙滿了淚水,“你說你哥是故意撞死我姐姐的?”
“是。”
曹珍捂着嘴背過了身。
她人在發抖,是悲傷,是憤怒,還是驚慌?
辛心分辨不清。
曹珍低着頭,長發遮住了她的面頰。
辛心有點不忍,因為懷疑,就讓賀新川這麽刺激試探曹珍,如果曹珍不是兇手……
辛心視線轉向賀新川,賀新川面色如冰,一點表情都沒有,不管是同情、觸動還是懷疑,什麽都沒有,他就那麽靜靜地審視着曹珍,等待曹珍下一步的表現。
曹珍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手掌撥開兩頰側邊的頭發,臉上布滿淚痕,“所以,賀曉輝其實是殺人兇手?”
“是,”賀新川說,“但是兇手不只他一個,他死了,不代表這件事就結束了,我不能讓幕後黑手就那麽逍遙法外。”
曹珍偏過臉,似是在平複心緒,等她再轉過臉時,臉色已經平靜了許多,“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稍等,我請個假。”
曹珍轉身進了幼兒園。
辛心向賀新川招了招手。
賀新川過去,辛心壓低了聲音,“你感覺怎麽樣?”
賀新川:“跟在葬禮上的感覺差不多。”
奇怪,但又構不成什麽實際的意義。
懷疑,就只能是懷疑。
想要真相,在這個法外之地,要麽找到證據,要麽找到證人,要麽詐出證詞。
曹珍的心理素質賀新川在葬禮上見識過,不是一般人,她剛才的表現都很正常,有的時候,過分正常也是一種不正常。
大概等了十來分鐘,曹珍拿着包出來了。
“到我那兒去談吧。”曹珍說。
愛心幼兒園和雲福小區一街之隔,三人步行前往。
人行道不寬,曹珍走在前面,賀新川推着小電驢和辛心走在後面。
曹珍的走路姿勢可以明顯看出她的左腿有問題。
倆姐妹說是關系一般,可剛才曹珍的眼淚看着也不像假的。
辛心想或許就像賀新川說的和賀曉輝的關系一般那樣,嘴上說無所謂,實際行動卻是冒着生命危險,堅持不懈地為自己死去的哥哥尋找死亡的真相。
曹珍住在136號樓,就在向晨租住的127樓後面一排。
辛心不由緊張,心說如果一切真的都是曹珍乾的,那曹珍心可真夠大的,也不怕半夜被向晨找上門,轉念一想,殺人都敢,還怕鬼找上門?
可能是因為腿腳不方便,曹珍就住在一樓,這裏底樓挑空一層,一樓也要上臺階,曹珍上臺階的時候比走路殘疾更明顯,辛心都開始內疚了,自己僅憑保險金受益人這件事就懷疑曹珍是不是真的有點太草率了?
從小雲樓員工提供的信息來看,曹亞楠和曹珍和小鎮裏的大部分人一樣,都是背井離鄉進城打工,她們原生家庭情況、家裏還剩下什麽人,這些員工們都不清楚,也就是說倆姐妹在這座小鎮算是相依為命。
把自己在這座小鎮裏唯一的親人設置為保險受益人,似乎也是很合情合理的選擇。
曹珍所住的屋子結構和向晨的一模一樣,但是顯然要乾淨整潔不知道多少倍。
一進屋,辛心就聞到了淡淡的香氣。
香氣并不來自于某種植物或是香水,而是屋子被盡力打理清掃後所散發的味道。
“曹老師,這房子收拾得真乾淨,”辛心站在門口,臉往裏探,“是租的還是買的?”
“租的。”
曹珍:“不好意思,家裏沒有多餘的拖鞋,地板我早上剛拖過,是乾淨的,不介意的話麻煩你們光腳進來吧。”
辛心連忙說:“行的。”
辛心和賀新川在門口脫了鞋,反正是夏天,襪子踩在地板上也不覺得涼。
曹珍引兩人到沙發前,“先請坐吧,我去給你們倒杯水。”
“不用麻煩了。”
辛心:“我自己來吧。”
曹珍笑了笑,也沒說什麽,轉身走向廚房,辛心跟了過去,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廚房,曹珍從水壺裏倒了水,辛心拿了兩杯跟她一起回客廳。
雖然心裏想着這麽懷疑一個先天殘疾的人是不是不太好,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全程盯着曹珍倒水,甚至在曹珍先喝了口水後,辛心才悄悄舒了口氣,給賀新川遞了個沒事的眼神。
在這個法外之地的副本,鬼要提防,人更得提防。
七字型的沙發,曹珍坐在一側,她沉默地喝水,一口接一口,似是在出神。
辛心跟賀新川也沒說話,兩人握着水杯,交換眼神。
剛才賀新川留在客廳裏大致地掃了一下,他用眼神示意辛心看右牆的貼畫。
貼畫很明顯是兒童作品,粗糙簡單,色彩鮮豔。
這沒什麽特別的。
只是貼畫排列得異常整齊,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些貼畫不止上下對齊,連一張張貼畫間相隔的區域大小都幾乎完全一致,肉眼無法精準判斷,但辛心相信如果真用尺子去量的話,答案也會如他們所想。
曹珍的廚房也是,乾淨整潔自不必說,器具的擺放跟客廳一樣,像是按照某種标準嚴格擺放。
客廳裏只有曹珍喝水的聲音。
她不緊不慢地抿着水杯裏的水,也不招呼辛心和賀新川,自顧自的,渾身散發着安靜、寂寥的氣息。
直到杯子裏最後只剩下一點水時,曹珍才擡起了臉,“我姐姐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結過仇,如果非要說誰跟她有仇的話,”曹珍笑了笑,“那就只能是我了。”
辛心一怔。
曹珍臉上的笑容是淺淡的,叫人看不出她的情感指向。
辛心忍不住問:“你們關系很差嗎?”
曹珍:“你沒有兄弟姐妹吧,”她轉過臉面向賀新川,“賀先生應該能理解。”
辛心也看向賀新川。
賀新川雖然沒再笑,但跟曹珍的表情有種異曲同工的平靜。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兄弟姐妹感情好的人,不過我們不是,”曹珍将說話間垂下來的頭發撥到耳後,“曹亞楠她恨我。”
“可是她把保險金留給了你。”
辛心直接道。
曹珍緩緩道:“也把麻煩留給了我。”
辛心再次怔住,他意識到面前的女人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柔弱文靜。
盡管在來之前他已經把曹珍列為案件最大的嫌疑人,但他的內心深處總有一種聲音——不會這麽簡單的,看上去最有嫌疑的人也許恰恰就是無辜的,推理小說不都是這樣的嗎?擺在明面上的兇手往往可以率先排除。
曹珍就是這樣,他今天其實就是來排除曹珍的嫌疑的,面對曹珍時,甚至都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恐懼,他打心裏并沒有真的将曹珍視作兇手。
然而曹珍握着只剩下一點水的水杯,長發披散地坐在沙發裏,她說話溫溫柔柔,态度從容不迫,卻陡然令辛心心下一寒。
“之前保險公司的兩個專員就坐在你們現在坐的位置。”
曹珍:“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視線掃過兩人,“我想賀曉輝應該沒說過那樣的話,”她笑了笑,這個笑容顯得有幾分無奈,“你們是想詐我吧。”
辛心完全傻眼了。
一旁的賀新川也是呼吸一滞,曹珍的視線審視着他們倆,平靜的。
她淡淡地說:“我能理解,大家都覺得我發了一筆橫財,背後肯定有什麽貓膩,錢就是這樣,能讓人把人想得很壞。”
她這句不輕不重的話像一道鞭子抽在兩人身上。
辛心和賀新川幾乎瞬間感到了壓力。
“我們那裏執行計劃生育很嚴,誰敢懷二胎,村主任就敢拉着去醫院堕掉,為了生我,曹亞楠八歲那年被迫辍學裝弱智,”曹珍說,“她恨我,她恨死我了。”
曹珍擡起眼眸,“我的本名是曹換娣,現在的名字是成年以後我自己改的。其實我也挺恨曹亞楠的,如果不是她那麽聽爸媽的話,我也就不用生下來受那麽多罪了。”
“她死了,我确實說不上特別難過,就是有點唏噓,”曹珍看向杯子裏僅剩下的一點水,“畢竟是親姐妹,血濃于水,我看到她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就像看到我自己一樣,物傷其類,可能就是這種感覺。”
“我沒想到她會給我留那一百萬的保險金,我估計她自己也沒想到,賣她保險的業務員長得不錯,一張嘴也很會說,挺能拉業務的,她那麽摳的人也會去買保險,”曹珍輕笑了笑,帶點悲哀的嘲諷,“就是花了冤枉錢,自己什麽好處都沒得到,真傻。”
“我不知道她買了保險,也不知道受益人是我,不管別人怎麽看,我壓根就不稀罕那一百萬,”曹珍喝掉了杯子裏剩下的水,她仰起臉,脖子像高昂的花枝奮力生長,又再垂下來,她說,“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就到此為止吧。”
曹珍送辛心和賀新川出了門,她很禮貌地和兩人道別,然後關上門。
從樓道裏走出時,陽光正猛。
辛心問賀新川:“什麽感覺?”
賀新川:“她準備得非常充分。”
何止充分,簡直就是連環暴擊。
談話由他們發起,進入節奏之後卻是全程被曹珍牽着鼻子走,連插話發問的機會都沒有。
一打二,絲毫不落下風,最後把他們掃地出門,乾淨利落。
辛心回頭看向關上的門,他擡起手在額前輕輕一揮,“瑞思拜。”
賀新川:“……”
他覺得這個人心理素質可能比曹珍還要強。
辛心:“她這麽牛叉,我開始懷疑她真是兇手了。”
賀新川擡頭,前排樓間距太近,樓道中間一大片陰影投下,他說:“誰知道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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