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雲樓 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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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 早上6點,賀新川從旅店房間床上起來, 把肩膀上的傷口重新清理包紮了一下,出旅店,在門口早餐鋪子要了兩個包子一瓶礦泉水,鋪子前擺着一排飲料粥點,賀新川掃過去,看到其中一杯黑米粥。
手機開機,沒有信息也沒有電話,賀新川掃碼付錢,提了包子坐回門口的小電驢上。
就着那瓶礦泉水, 三兩口吃完了包子,賀新川靜靜地看着馬路對面來往的人群。
昨天下午,他去了趟運輸公司。
“史泰他家裏有事, 回老家了。”
“他什麽時候走的?”
“前天吧, 你找他有事?”
賀新川沒繼續說下去, 說了聲謝謝後離開。
前天。
也就是他們在向晨遇害的602撞見的那一天, 之後史泰就沒再去上過班, 那天下午他跟喬文廣去了趟保險公司, 高萬銘說史泰昨天也來過。
陽光越來越熾烈, 頭頂蟬醒了,撕心裂肺地叫喊了起來。
賀新川在蟬鳴聲聲中一直保持着不變的坐姿, 直到手機震動,他才低下了頭。
來電并不陌生, 備注“李慧娟”。
“新川,”電話那頭,李慧娟聲音略顯疲憊, “曉輝的頭七快到了,你上家來一趟吧,有些事要跟你商量着辦。”
賀曉輝死的時候,李慧娟沒有去看。
應該來說,自從賀曉輝出了車禍以後,李慧娟就沒有再跟賀曉輝見過面,保外就醫申請探視的單子上,自始至終就只有賀新川一個人的名字。
等到賀曉輝死後,李慧娟才去簽字領了遺體。
“什麽時候?”賀新川問。
“現在8點,”李慧娟說,“9點吧,你有空嗎?”
“行。”
電話挂斷,街對面小電驢“滴滴”駛過,瀝青被高溫曬得有點融化,賀新川一動不動地看着在暑氣中變形的街景,一點一點把手裏的礦泉水瓶捏癟。
8點50。
小電驢停在一處民房門口。
賀新川下車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是賀惜文,看到賀新川就笑着撲了上來。
賀新川跟賀曉輝的兄弟關系一般,對賀惜文這個侄女卻是挺疼愛的,他蹲下身抱起賀惜文,賀惜文習慣地張開手臂搭向他的肩膀,小手正好壓在了他的傷口,賀新川沒吭聲,抱着賀惜文往裏走。
廚房裏有水聲,李慧娟正在裏面洗水果,回頭看了一眼抱着賀惜文的賀新川,笑了笑,“來了。”
賀新川“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靠牆櫃子上挂着的黑白遺照。
櫃子上的香爐裏點着香,燒了一小截,淡淡的味道。
賀新川放下賀惜文,過去拜了拜。
賀惜文站在他身邊也跟着拜拜。
李慧娟端着洗好的水果出來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吃點水果。”
“謝謝嫂子。”
李慧娟跟賀惜文打手語,讓她去房間裏畫畫,賀惜文點頭,對着賀新川打了個再見的手語,賀新川回她要不要吃水果,賀惜文張開嘴巴,點了點裏面的牙齒。
“她蛀牙,”李慧娟說,“裏面都快爛了,含糖量高的水果我現在都不讓她吃。”
賀新川:“是該注意了。”
賀惜文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原本就安靜的客廳變得更加寂靜。
“過兩天曉輝頭七。”
李慧娟先打開了話匣子,雙手在膝上輕輕搓着,她說:“我打算帶着惜文送曉輝回老家。”
賀新川:“看你們的意思,我沒意見。”
李慧娟低着頭,強笑了笑,“曉輝走得太匆忙了,這次回老家,我想在老家稍微辦一辦。”
“好。”
“至于費用方面……”
賀新川說:“我出。”
李慧娟擡起臉,輕抿了下嘴唇,“一人一半吧,到時候收上來的賬也一人一半,你看行嗎?”
“都行。”
李慧娟點了點頭,“那就這麽說定了,”手推了下茶幾上的水果盤子,“吃水果。”
賀新川沒動作,垂着臉,說:“還有別的事嗎?”
李慧娟微微一怔。
賀新川側臉看着一點表情都沒有,“嫂子,”他轉過臉,直視着李慧娟,“你還有別的事跟我說嗎?”
摩挲膝蓋的雙手逐漸靠攏,手指絞在一塊兒,李慧娟說:“什麽事?”
賀新川靜靜地看着李慧娟。
倆兄弟是完全不同的長相,性格脾性也是天差地別,賀曉輝給人的感覺溫和大度,賀新川卻是讓人覺得不好接近,尤其是賀曉輝走了以後,李慧娟覺得這個小叔有點變了,變得更冷,更難以捉摸。
有好幾次,賀新川跟她說話,看她的眼神,都讓她異常緊張,她不知道賀新川有沒有看出她這種緊張。
李慧娟:“你中午有事嗎?沒事留下吃飯吧。”
賀新川收回視線,“有事。”
“很重要的事嗎?”
李慧娟說,“要是不要緊的話,就留下來吃吧。”
“很重要。”
賀新川的語氣輕描淡寫。
李慧娟卻又似乎感覺到了那種奇異的無形壓力,她說:“那吃點水果再走吧,早上剛買的葡萄,可甜了。”
“不用了。”
賀新川站起身。
李慧娟也跟着站起身,“新川,不吃飯沒事,”她舔了舔嘴唇,“惜文今天第一次學做菜,炒了盤番茄炒蛋,曉輝沒福氣,你替他嘗嘗吧。”
賀新川看向她。
李慧娟在那兩道寒潭一般的目光中幾乎有些招架不住,“我嘗過了,挺好的。”可她說話時的語氣和神态都是那麽自然,她自己都想不到她會這麽若無其事。
見賀新川站在原地不動,李慧娟一邊看他一邊笑着往廚房走,打開冰箱,端出了那盤番茄炒蛋,順手還拿了雙筷子。
“天氣挺熱的,”李慧娟端了菜出來放在餐桌上,把筷子向着賀新川遞過去,“就吃涼的吧。”
賀新川看着李慧娟雙手捧着的筷子,他伸手接了筷子。
李慧娟拉開盤子上罩着的保鮮膜。
很紅豔的顏色,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筷子伸進盤子裏,賀新川說:“惜文做的?”
李慧娟笑笑,“我也幫了點忙。”
賀新川夾起了一塊雞蛋,李慧娟盡量控制了自己的視線,她想她是很平靜,甚至于是冷靜的。
已經沒有退路了,還有什麽好害怕的呢?
*
中午11點。
曹珍用幼兒園的座機打電話。
“情況怎麽樣?”
“人已經暈過去了,可是我沒找到照片。”
“沒随身帶着?”
“嗯。”
“好,你在家裏等着,我讓人過去處理。”
挂了電話,曹珍拿起手機,又撥了另一個電話。
“你去一趟安和路298號,那裏有人等着你處理,記得開貨車。”
“怎麽處理?”
“你不是經常送貨嗎?”
曹珍淡淡地說,“就再送一次貨吧。”
電話那頭笑了笑,“懂了。”
挂斷電話,曹珍在心裏把所有事情默默梳理了三遍。
只能這樣,也只好這樣了。
11點30,幼兒園開始吃午飯,曹珍先給小孩子們分了飯,然後在一群吵吵鬧鬧的孩子中間吃她自己那份。
12點,午餐時間結束,曹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什麽新的消息和電話,她放下手機,帶着小孩子們去刷牙。
12點30,小孩子們開始睡午覺,曹珍出去接電話。
“貨已經送到了。”
電話那頭簡潔明了地說。
“錢什麽時候到賬?”
“照片呢?”
“他人暈的,身上沒照片。”
“不還有個知情的嗎?”
電話那頭像是被氣笑了的輕呵了一聲。
曹珍沒笑,“一手交照片,一手交錢,我們說好的。”
“不是,幫你辦那麽多事,一點好處都不給,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你放心,事情辦完之後,該給的我一分都不會少。”
“見個面吧。”
對面說,“剩下的事,咱們見面再說。”
曹珍沉默,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的樹葉。
“可以。”
“時間地點我來定,就在602見吧,那裏不會有人去的。”
“好。”
曹珍挂了電話。
信息馬上就到。
——今晚5點,602,不見不散。
曹珍換了衣服,電話叫同事來代班,又打了個電話給這兩天相親的男人。
“你吃過午飯了嗎?我臨時有時間了。”
曹珍聲音柔和,“我請你吃飯吧。”
男人開車抵達時,曹珍已經在街邊等,男人下車殷勤地幫她開車門,手虛虛地扶着,像是生怕她摔跤,“小心。”
曹珍上了車,微笑着說了謝謝。
“現在吃午飯是不是有點晚了?”
“不晚不晚,”男人忙不疊說,“正好忙着沒吃呢。”
“那你一定餓了吧,你想去哪吃?我請你。”曹珍面帶笑容地說着,給自己系上了安全帶。
“不不,還是我請你吧,”男人說,“去小雲樓怎麽樣?你之前提過的,說那裏的菜不錯。”
“好啊。”
曹珍看向前方,“我正好想去那吃呢。”
到小雲樓時已經快接近下午一點,裏面生意還是相當不錯,古色古香的內部坐滿了客人,居然還要排隊取號。
曹珍和男人在等位處等待,服務生送上了茶水,曹珍看向那人的制服打扮,微微有些出神。
“這裏生意真好,之前好像出了點事……”
男人剛說完,意識到這個話題不合适,就馬上後悔地停頓了,生硬轉折,“……現在人氣還挺旺的。”
曹珍從那服務生身上收回視線看向男人,她的目光很幽靜,“嗯,是很好。
後院。
葛永華正躲在側間眯着眼睛打瞌睡,這兩天小雲樓裏特別不安生,昨天張武莫名其妙滿頭是血的倒在院子裏,拉到醫院醒了以後居然說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
昨天晚上,宿舍裏還出現了奇怪的聲音,“咚咚咚”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敲。
仔細聽的話,似乎是從下面傳來的。
而下面就是趙宏偉死的冷庫……
葛永華整個晚上翻來覆去的都不敢睡覺,第二天起來還要搬貨,又害怕又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乾,在犯困和恐懼中迷迷瞪瞪,不知不覺就快要睡着。
“嗒——”
很輕的一聲。
葛永華猛地驚醒,他一下站起身,在看到院子裏多了個女人時吓得一哆嗦,“誰!”
“請問洗手間怎麽走?”
女人問得很小心翼翼。
葛永華悄悄松了口氣,原來是客人,“洗手間在前面。”
女人點了點頭,視線好奇地看向冷庫,“這是倉庫吧?”
因為對方是客人,葛永華保持了禮貌的态度,“對,倉庫。”
“是不是前面用的海鮮就儲存在這裏?”
“您放心,每天都是新鮮的。”
“每天都新鮮運來?今天的也是?”
“對啊,”只要不是見鬼,葛永華放松了不少,“中午一車剛走。”
女人微笑,“能進去看看嗎?”
葛永華緊張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們倉庫不能随便對客人打開的。”
女人又看了一眼關閉的冷庫大門,目光似要一直看到裏面去。
葛永華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做出阻攔的姿勢,他怕惹出事。
幸好女人也沒再提要求,只是對他笑了笑後就轉身離開,女人走路時一瘸一拐,行動間有股滑稽而奇異的凝滞。
葛永華呆呆了看着,等那身影徹底消失于視線時,他才猛然反應過來,這該不會是曹領班的妹妹吧?!
葛永華看了一眼冷庫,都說一切怪事都是從曹領班那起車禍開始的……
他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趕緊跑回了隔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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