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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作品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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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作品 謊言

陽光太強烈了, 小島上的別墅就像是火焰炙烤的中心,仿佛吸收了太陽所有的熱度, 別墅裏的人是待在屋子裏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整棟別墅現在都散發着濃烈的惡臭,尤其是一樓,花園裏烏淮的屍體由于是摔死的,血液骨肉腦漿全都流在地上,太陽暴曬,蚊蠅飛舞。

一樓裏面還有個死得最早的田明,同樣是血濺當場。

現在一樓幾乎快要沒法待了,無論走到哪裏, 那股惡臭像長着腳一樣,如影随形地黏上人。

辛心顧不得了,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這個世界比上個世界給他的感覺要糟得多。

如果說上個世界裏曹亞楠的自殺算是任務的一個坑點, 這個世界簡直處處是坑, 讓他茫然又混亂。

他始終堅信會有一個線頭存在, 只要輕輕一抖, 所有混亂的線索就會乖乖地聚成一個完美的線團。

江池的pad, 會是那個線頭嗎?

辛心站到了一扇門前。

這扇門, 他自進入這個世界以來,已經來過好幾回, 壞了的鎖半挂在門框上。

布景的門,沒那麽結實, 中間的空心的,比一般的門要輕上很多,半開着, 好像在歡迎人進去。

辛心只遲疑了幾秒,就推開門進入了臭味熏天的室內布景。

說真的,他心裏并不害怕。

這是他第一次不怕一個鬼,因為他從田明身上感覺到了善意。

辛心一步步走向那個他進入世界的第一場景,地面一片狼藉,除了已轉為深色的血跡之外,衆人慌亂撤退時倒地的椅子,混亂中遺留下來的垃圾,沒帶走的道具……

辛心甚至發現了唐可那張擺放過道具刀的小桌子。

小桌上擺放着唐可的水杯、小電扇,還有唇膏護手霜這些物件……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

第一天進入世界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時間卻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似的。

辛心沒有時間傷春悲秋,餘佑正在樓上努力地試圖突破江池的防線,拿到江池的口供,而他需要做的是嘗試找出關鍵物證。

江池的pad,pad……

辛心先對着田明的屍體拜了拜,随後采取從角落向中心包圍的方式搜證,為了避免自己有所遺漏,他把整個布景在腦內切成了六等分,一個個小區域翻檢。

其實他也不确定這裏能不能找到江池的pad,如果這兒沒有,那就有可能是藏在五樓了!只能靠餘佑了……不,如果真是這樣,辛心跪在地上翻找架子下面的東西,挂在脖子上鑰匙從領口滑了出來,一下下打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真是那樣,他就用這把鑰匙打開那扇門。

即使那是兇手的陷阱,他也要往下跳!

眼睛和手都在快速移動,辛心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不知不覺間,他身上已經被汗水浸透,頭發都全濕了,衣服上臉上到處是灰,快艇裏不小心抹到的油漬在地板上滑開一道道痕跡。

pad、pad、pad……

辛心嘴唇快速動着,頻率與他逐漸飙升的心跳快要齊平。

悶熱的環境加劇了緊張,辛心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來氣,搜查了所有區域,一無所獲,辛心搖晃了一下,他站在田明的屍體旁邊,整個布景的中心,向着四周張望,仿若有攝像機正在頭頂快速拍攝,天旋地轉。

汗水一縷縷地從臉上淌過,辛心面色赤紅,胸膛起伏地抹了把汗。

沒有……真的沒有……

辛心慢慢轉過身,他的目光在那臺黑屏的電腦上頓住。

他仍記得那句臺詞。

“她終于完成了她的作品。”

辛心剛才已經搜過了那裏。

整個布景是“楊銀川”的書房,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已經被辛心打開翻過,現在地上堆滿了翻開的書,書桌的所有抽屜,辛心也都打開了,為了避免自己一時看錯,辛心沒有關上那些抽屜。

書桌布景像是個被扒光了外皮的巨人,将它的五髒六腑全都暴露在人的視野中,唯獨只有它的心髒——那臺電腦,還完好無缺。

辛心鬼使神差地再次走了過去。

手指輕碰了下電腦,汗漬馬上就在邊緣留下了印記。

這是一臺老式的臺式電腦,楊銀川是個很“懷舊”的人,他堅持用他最初開始寫作的那臺電腦進行創作,就像他堅持一直用同一種方式——用真人來創作。

辛心手掌沿着電腦的外殼撫摸,乾澀的灰塵吸附于掌心,他的手掌在電腦顯示屏的後下方停下。

這個地方,灰塵比其他地方要薄。

辛心不太懂電腦,這種老式的臺式機更是一竅不通。

沒事的。

辛心腦海中一閃而過,他覺得自己應該也有電腦,就像有駕照一樣,他應該是會的。

深吸了一口氣,辛心彎下腰,雙手小心翼翼地觸碰顯示屏後方,要麽有螺絲,要麽有接口……摸到了!怎麽是卡扣!對啊……這只是道具!這不是真的電腦!

想通了的辛心,直接用力拔下那塊灰色的塑料片,将手伸進裏面的縫隙。

指尖觸碰到了和外殼的塑料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是金屬。

堅硬又溫暖的金屬。

*

氣氛很詭異,楚曦是這麽覺得的。

餘佑搬來了凳子,讓幾人坐下,組成一個小小的四方會談,給楚曦和江池提供了礦泉水和面包。

楚曦很清楚就是面前這個人一直在威脅、恐吓他們,但是接過水和面包時還是說了聲謝謝,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沈清泉倒是默默的,她平常就是這樣,好像什麽事都不能引起她情緒上的波動。

楚曦和方氏夫婦一起交際過,方博仁同她調情時,從來不避諱沈清泉,沈清泉也是臉色淡淡的,楚曦想,這真是個能忍的狠人。

烏淮聽了她的話,笑,笑容很不屑,卻不是對沈清泉,而是對楚曦。

他說,她是方博仁的合法妻子,方博仁賺到的每一分錢裏都有一半是她的,你以為她是嫁給愛情,她是嫁給印鈔機,她才不在乎那臺印鈔機裏加的是什麽油。

楚曦也笑了笑,她對方博仁沒有愛情,她愛的是方博仁所代表的名利地位,可她看沈清泉,總覺得那種隐忍,如果只是為了錢,實在也做不到那種地步。

楚曦一口口嚼着面包,她察覺到自己在這四方會談中被排除在外,有什麽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眼神悄悄在沈清泉與江池之間游移,被連日囚禁的憤恨痛苦好像不翼而飛了,楚曦甚至有點亢奮,她都快忘了江池坐在她床邊差點把她掐死的事,只想去窺探那個她所未知的秘密,好奇心戰勝了一切,包括恐懼。

“既然方老師冥頑不靈,”餘佑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能夠穿透房門的音量,畢竟他現在是在“審訊”方博仁,“那就別怪我把事情都說出來了。”

“方老師,《作品》不是你原創的吧。”

低着頭的楚曦猛然擡起臉看向那個面目陌生的場務,她的驚愕溢于言表,呆滞片刻後,馬上把目光投向方博仁房間裏那扇緊閉的門。

對于一個劇作家來說,尤其是像方博仁這種級別的劇作家,這是極其嚴重,有可能導致身敗名裂的指控。

但是方博仁竟然一言不發。

楚曦随即将目光轉移到了沈清泉和江池身上。

這兩個人,是方博仁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一個是“皇後”,一個是……楚曦心中略帶鄙夷地想,“太監總管”。

當然,江池不是太監,有一回她去找方博仁,無意中撞見江池趴在方博仁的大腿上,那種乞憐獻媚的姿态,真是叫她大開眼界。

江池走後,楚曦撒嬌似的問方博仁,江池跟他什麽關系。

方博仁淡淡一笑,手指勾了下她脖子上的項鏈,說,他幫我處理生活上的瑣事。

楚曦聽出了裏面的輕賤意味,對江池的,也對她的,只是她不在乎。

方博仁就是這樣,他主宰并控制着他周圍的一切人,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奴才,不過有的體面一點,有的狼狽一點,皇上有賞,誰不是先三跪九叩才接旨謝恩?

楚曦手臂勾了方博仁的脖子,笑,方老師,我不要項鏈,給我個項目做做,讓我鍛煉鍛煉嘛。

方博仁說,早就預備好了,他拿了沙發上的藍色文件夾,說,拿去,認真做。

楚曦心花怒放地接過文件夾,她想到剛才江池跪在沙發旁,這個文件夾就放在方博仁大腿的另一側。

這樣呼風喚雨的方博仁塑的卻是假金身?!

楚曦驚訝極了,她盯着方博仁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想看他們會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但他們還什麽都沒說,她就已經幾乎相信了這件事。

“《作品》不是方老師的原創?!沈老師……”

沈清泉面色淡淡的,她似乎很疲憊,不想說話的樣子,只有餘佑從她翻絞的手指中看出了她的緊張。

沈清泉在緊張什麽?

當最初的證詞被推翻後,所有基于此的後續推理和證據鏈也全部被推翻,甚至是向着相反的方向。

周夢蝶、莊揚。

——也許根本不存在這兩個所謂最初的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是有人故意虛構出了這兩個名字。

改名、暗示。

——以此來隐射方博仁讓沈清泉代筆。

方靜、楊銀川。

——方博仁難道不怕這麽寫會有人去解讀他占有了他妻子的作品?

他不怕,因為他生來就以才華自傲。

那麽他是無緣無故就這樣去寫嗎?

餘佑掃了一眼沈清泉的小腹。

——我懷孕了,不送我,送我們的孩子一個禮物嗎?

這個主意是沈清泉想出來的,還是江池?

江池說他5月份替方博仁整理賬單時發現方博仁有了新歡。

5月,沈清泉小腹平平,一直很緊張地護着肚子,估計懷孕不超過三個月,也就是說,沈清泉極有可能也是5月知道這件事。

烏淮電腦裏的那張四人同時出境的照片,穿着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

前面已經有了烏淮、江池兩個人,唯獨楚曦引起了沈清泉的危機感。

因為楚曦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有可能取代她的合法位置。

沈清泉也許不愛方博仁,但一定愛“方太太”這個頭銜。

一個地位岌岌可危的妻子,除了孩子,她還能用什麽捍衛她所得到的一切?

“江助,”餘佑對着沉默的江池道,“沒什麽想說的嗎?”

江池低着頭,讓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好一會兒,他擡起頭,又是一臉無奈糾結,他沒有正面回應餘佑,而是喊了一聲,“師姐。”

沈清泉身體輕一顫動,她擡起臉,與江池對上視線。

一瞬,仿若時間倒流。

“師姐,你打算怎麽辦?”

沈清泉一言不發,手輕輕蓋着肚子。

當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沈清泉是高興的,但她沒來得及高興多久,就發現方博仁身邊多了個楚曦,年輕、有活力,也很有才氣。

“能怎麽辦?”

沈清泉目視窗外,這是方博仁的工作室,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大廈,整整一層樓,每年租金一千萬。

一千萬啊……她剛進工作室的時候,每個月稅後能拿到一萬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收入了,那時她根本無法想象會有人每年把一千萬當作租金扔掉。

“随她去吧,”沈清泉抱起雙臂,“老方最近創作壓力很大,《作品》完結之後,他也需要新的靈感。”

“師姐。”

江池站在她身後,低着頭,“你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後路?什麽是後路?方博仁跟她結婚的時候,沒有簽婚前協議,只要離婚,她就能分他一半的財産,那算後路嗎?

那時候她也年輕,還傻傻地問方博仁,方老師,你怎麽敢?萬一我們離婚了,你不怕損失慘重嗎?

方博仁很無所謂地笑,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說,我所擁有的最大的財富是任何人都分不走的。

沈清泉不得不承認,她不是因為錢,或者說不只是因為錢。

當一個美麗的人太知道自己的美麗,過分修飾珍惜自己的美麗時,那種美麗就會大打折扣,越是不在乎,越是随性,則越是迷人。

才華也同理。

方博仁肆意揮霍着自己的才華,讓沈清泉感到眩目。

于是連同方博仁的殘酷、無情、多變、專制……也都染上了光環。

我愛他,我真的愛他。

我絕離不開他。

方靜,楊銀川?

方博仁略一思索,随即笑了,銀川,水?方?是我嗎?

沈清泉說,就當作是給孩子的禮物,等孩子長大以後,發現作品裏的彩蛋會很高興的。

方博仁同意了,而且表現得很愉悅,同時難得地在婚後給了沈清泉有關專業上的評價。

清泉,你的天賦不差,只是你太努力了。

方博仁的這句評價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沈清泉的臉上。

她無法細品這句話,一旦認真地去想,陰影就會将她的心髒四周包圍填滿。

她不能離開方博仁,她做不到,失去那個光環,她就會暴露在赤裸裸的荒野中,那個荒野裏站滿了平庸之人。

沈清泉淚流滿面地擡起臉,“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從未說過《作品》是她創作的,她只是讓方博仁修改了《作品》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她只是表現得隐忍、守護着丈夫的名聲,她什麽都沒有做……

就像他說的。

“師姐,你什麽都別做。”

“我希望你好,真正意義上的好。”

那是天使的低語,還是魔鬼的引誘?

沈清泉再次将雙臂環緊自己,餘光看向那扇未打開的安靜的門,她很不安,不安什麽?她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她不敢看江池。

內心輕聲說服自己。

至少,他對她是沒有惡意的。

餘佑點了點頭,他再度看向江池,江池保持着那副可憐又忍耐的表情,餘佑說:“江池,你跟方博仁到底是什麽關系?”

江池似乎也料到了餘佑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也許在房間裏揣摩排練了很久,震驚、緊張的表情演得很像樣。

“我、我……”

他又開始結巴。

餘佑心說表演的套路還真單一。

江池又輕輕喊了聲,“師姐。”

好像他是不停地在受人擺布,要麽就是方博仁,要麽就是沈清泉。

沈清泉默默拭淚,沒有答話。

餘佑摸着手指關節,靜靜地看着江池。

在演完了無措羞愧之後,江池也看向了餘佑。

“大學畢業以後,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是師姐收留了我……我、我對不起師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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