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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幸福公寓【完】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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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幸福公寓【完】 長大

“學校這兩天沒有暑托班, 我來公園裏玩,不知道是誰惡作劇, 把我反鎖在這裏。”

辛心盯着屠飛宇那張乖乖小學生臉,“我們時間不多,給你三分鐘說實話,”他捋了下不存在的袖子,“不然我就揍你。”

屠飛宇擡頭看向圍住他的三人,輕嘆了口氣。

“真倒黴,怎麽偏偏困在這具小學生的身體裏。”

屠飛宇雙手互相捏住,臉上也還是那副純真乖巧的樣子,“哥哥們也真是的, 就不能對小孩子溫柔一點嘛。”

辛心面無表情:“你還有兩分鐘。”

困在小學生身體裏的偵探,這什麽主角人設,居然還說倒黴?!

可惡。

他就說這小屁孩乖得不正常, 那麽配合他們。

現在人還莫名其妙出現在關鍵地點, 吃過一次史泰的虧, 辛心不可能再上第二次當。

“你們來晚了, 他們都走了。”

距離任務結束已經沒多少時間, 屠飛宇也不裝了。

“走了?!”

屠飛宇:“大概十分鐘前吧。”

時間緊迫, 辛心直接把屠飛宇給提溜上, 邊走邊說。

那邊程淩電話聯系金堅,對于意外發現屠飛宇, 金堅也吃了一驚,他馬上冷靜下來, 說:“我已經在天臺隐蔽了,有情況随時聯系你們。”

“你怎麽會在這兒?”辛心問屠飛宇。

屠飛宇:“我每天都守在這裏。”

“為什麽?”

“因為冷蒙和伍覺良經常在這裏見面。”

辛心停下腳步,看向被他提着的屠飛宇。

這麽重要的訊息為什麽不說!

屠飛宇很淡定:“哥哥, 我總要給自己留點底牌吧。”

“弟弟,你是不是有病?你就沒想過你這麽個小學生潛伏在這裏,萬一被兇手發現挂了呢?”辛心咬牙切齒道。

屠飛宇笑了笑,“我只是個小學生,發現我又怎麽樣?”

辛心:“……”

屠飛宇也是個任務者,看樣子還是老手,辛心早該想到,冷蒙只是個小孩子,他對大人再有戒心,也不會對身邊唯一的同齡人守口如瓶,總會洩露心事的。

“你還有什麽瞞着我們的?”

辛心還是下意識地用大人對小孩說話的口吻,“你這樣不共享信息,對你自己和我們都沒好處,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屠飛宇還沒回答,程淩就慢悠悠地接道:“看我們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心裏很高興吧。”

辛心視線涼涼地落到屠飛宇臉上,屠飛宇:“這麽明顯的挑撥,哥哥你不會看不出來吧?”

“不許叫哥,”辛心抖了抖他的領子,“快說,你還知道什麽,再不同步信息,把你扔回廁所裏鎖起來。”

屠飛宇笑了,“你才不會那麽做。”

“他不會,我會。”

屠飛宇對上游原那雙冰冷的眼睛,“好吧。”

“你們能找到這兒來,應該已經知道是伍覺良拐走了冷蒙吧?”

“別用反問來回答我們的問題。”游原冷冷道。

屠飛宇知道的比辛心想象的還要更多。

“曾世安就是傅天齊,我一直躲在廁所裏,聽到伍覺良這麽叫他了,我說這個曾世安怎麽怪怪的,身上沒一點海歸的氣息,原來如此,他就是傅天齊。”

“如果問我為什麽躲廁所裏,因為冷蒙跟我說過,他的好朋友提醒他,在外面上廁所要小心,一定要把門鎖好。”

辛心腳步頓住,被他揪住領子的屠飛宇也跟着頓住。

“曾世安是海歸?”

“屠飛薇在曾世安已經退休的高中班主任家裏做小時工,”屠飛宇微笑,“曾世安高中畢業,申請了國外的大學,不一定真的海——歸,說不定人還在國外。”

辛心恨不得真打兩下屠飛宇的屁股,隊友之間又沒有利益沖突,這麽重要的信息他要是早點分享的話,傅天齊的身份早就被拆穿了,“他能聯系到曾世安嗎?”

屠飛宇搖頭,“我試過了,聯系不上。”

“曾世安就是傅天齊的一個假身份,”屠飛宇分析道,“可能就是因為他人在國外,曾世安的母親莫梅香人緣又好,跟當時廠裏誰的關系都不錯,冒充她的兒子接近周肖紅比較合适。”

這麽個劇情盲點辛心還真沒想到。

對啊,周肖紅本人和原來工廠的同事關系都很一般,或者說她即使有關系不錯的,傅天齊應該也很難收集到相關信息,可是莫梅香就不一樣了,莫梅香跟誰關系都好,這麽反向操作,成功概率瞬間大大提升。

傅天齊真的很聰明。

可是他的聰明卻用來犯罪。

“是誰把你反鎖在廁所裏的?”

“傅天齊,他發現我了。”

屠飛宇對辛心笑了笑,仿佛在說“看吧,就說被發現又怎麽樣”,“我只是個小孩子,來找自己失蹤的好朋友。”

“他們帶着冷蒙到公園廁所裏來,是想乾什麽?”

“我不知道。”

屠飛宇躲在廁所最裏面的工具間,聽到有人進來,他沒有任何動作,如果是路人上廁所,上完就走,他分辨的清,如果有情況,自然也會有聲音傳進來。

當他聽到隔間門一間一間被推開的聲音時,屠飛宇意識到不對勁了,他提前就已經防了一手,躲工具間。

對方推隔間門是為了确認沒有路人在上廁所,應該不會想到會有人特意潛伏在這裏。

然而傅天齊的謹慎程度超過屠飛宇的想象,所以當傅天齊推開工具間門時,屠飛宇也只能以最快的反應速度裝無辜。

他先看到了傅天齊,随後是傅天齊身後托抱着冷蒙的伍覺良。

“冷蒙!”

屠飛宇裝作為好朋友着急的天真模樣。

傅天齊沒給他多餘的時間直接就關上了門。

“傅天齊!”

伍覺良在門外喊了那麽一聲。

傅天齊沒說一個字,兩人帶着冷蒙立刻就離開了。

“傅天齊的狀态不對勁,”屠飛宇淡淡道,“我看他今天是要殺人了。”

程淩叫來了車,四人上車,辛心始終揪着屠飛宇的領子,屠飛宇倒是很怡然自得,視線在三人之間回轉,臉上笑容不減。

辛心看着別扭,覺得屠飛宇不像屠飛薇的兒子,倒有點像程淩兒子,都喜歡笑。

游原大概也有同感,對屠飛宇道:“再笑,就把你扔下車。”

屠飛宇直接往辛心懷裏一倒,“爸爸,叔叔兇我。”

辛心:“……”

他不知道這具小學生的身體裏藏着多大人的靈魂,但肯定不小了,哥們這麽能屈能伸,他是真有點佩服他了。

辛心他們耳機裏都挂着和金堅的連線,金堅那邊目前仍然風平浪靜。

四人到了公寓,辛心對屠飛宇犯了難,要不要帶上這個小學生呢?

“帶上吧。”

游原看出了辛心的為難,淡淡道:“遇到危險,這個高度當人肉盾牌正合适。”

辛心:“……”

程淩也認可,“不用擔心他會有危險,兇手看在他是小學生的份上會放過他的。”

辛心:“……”難得兩個人意見居然這麽統一。

辛心最終也還是決定把人帶上去,主要是讓金堅再過一下目,說不定金堅能從屠飛宇的口供裏找出新的線索。

天臺門還是鎖着的,金堅從裏面給他們開了門。

五人躲在水箱側面,其實這地方也沒有多隐蔽,進來走兩步就能看到幾人的影子。

他們也是守株待兔,如果傅天齊出現,就立刻把人抓住。

“曾世安在國外……”

金堅沉吟了一會兒,又問屠飛宇,“你說你看到伍覺良抱着冷蒙,冷蒙是清醒狀态嗎?”

雖然只有一眼,不過屠飛宇仍很确定,“不,他昏過去了。”

那個手腳和頭的姿勢一看就是喪失了意識。

辛心聽了頓時緊張起來,“昏過去?确定嗎?人沒還活着嗎?”

“應該活着,”屠飛宇說,“活人和死人的顏色味道都不一樣,我想他是活着的。”

辛心松了口氣。

“屠飛宇,”金堅說,“麻煩你把所有你已知的信息以及如何獲得這些信息的過程全都和我們同步一遍,我們是隊友,目标一致,利益共同,理應互相幫助,還有,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進入這個任務世界……”

金堅停頓,目光如炬地看向屠飛宇。

雙方對峙了幾分鐘,屠飛宇緩緩道:“因為現實中有人正處心積慮地想要我的命。”

他說完,臉上露出了一個讓辛心覺得很不和諧的笑容,臉上的肌肉群僵硬着互相造反,讓人難以辨別他的情緒。

兩邊這才算正式交心,屠飛宇也重新講述了一遍他的查案過程以及他這邊得到的信息。

小學生的身份的确好用,他在這個世界可以做到幾乎完全隐身,不會有人對他産生什麽戒心。

他可以随時前往寵物醫院而不引起任何懷疑,小孩子喜歡小動物嘛,小孩子好奇心強問題多一點也很正常,小孩子乾什麽好像都有理由。

投桃報李,金堅也沒有保留地把他們這邊的調查情況給到了屠飛宇。

很明顯,屠飛宇跟他一樣是非常有經驗的老任務者,到了這個時候,也應該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了。

“公園廁所這個地點很微妙,”屠飛宇不再裝傻,“我已經打聽過了,這個公園二十年前就有。”

“伍覺良當時的臉色跟平常那副死人一樣的臉也不同,看上去比死人還慘。”

“我猜測伍覺良應該就是在小公園的廁所裏遭到了傅天齊父親的侵犯。”

這番話從穿着小學生皮的屠飛宇嘴裏這麽平靜地說出來,讓人不由心裏發寒。

“傅天齊帶伍覺良和冷蒙去那裏是什麽意思?”

“他們離開之後,又會去哪?還會回來嗎?”

辛心的問題也正是幾人都在思考的問題。

對于伍覺良來說,那個地方絕對是他最感到絕望之地,假如傅天齊要殺伍覺良,把人特意帶到這個地方,那麽傅天齊又是出于什麽意圖呢?

在最絕望之地結束伍覺良的生命,算是對年少時痛苦的終結嗎?

可是他們撞見了屠飛宇之後,毫不遲疑地就離開了。

那麽傅天齊會帶伍覺良去哪裏呢?

405是不可能的了,405現在正在營業,傅天齊應該很清楚,他的幾次作案都非常隐蔽,并沒有大張旗鼓,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行兇的。

所以,會是這裏嗎?

會是這個他母親一躍而下的天臺嗎?

辛心凝視着不遠處的“X”印記。

“X”作為字母,在數學裏代表未知數,在傅天齊心裏,是否也有一道未解的題?

*

金堅還在等吳老師那邊的消息,屠飛宇說曾世安在國外後,這方面的希望也變得渺茫起來。

距離晚上七點還有倒計時不到四個小時。

天臺陽光強烈,辛心曬得渾身是汗,他們推測傅天齊會在下午四五點左右上來,現在除了腦內一遍遍複盤、整理,就只能焦急地等待。

等待的時間幾乎等同于淩遲,辛心感到異常焦慮。

他心裏總覺得這個案子裏還有個結沒打開,而且是非常致命的結。

第一個世界裏,是曹亞楠的自殺。

第二個世界裏,是江池真正的殺人動機。

在這裏會是什麽?

四點。

傅天齊沒有出現。

四點到五點這段時間尤其難挨,辛心腦子裏亂得像有只倉鼠在跑,目之所及全是這個世界各種線索畫面組成的跑道。

五點到了。

天臺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辛心坐不住了,直接從水箱背後站了起來。

“老金,我覺得不對。”

辛心焦急道:“傅天齊他不會來這裏了。”

其餘四人也站起了身。

金堅:“根據我之前任務的經驗,如果有明确的任務提交地點,那麽應該就是這裏了。”

屠飛宇也認同,“是這樣沒錯。”

辛心:“可是你們之前也沒碰到過隊友吧?也沒遇到過鬼吧?完全根據舊有經驗來判斷,這樣真的合适嗎?”

“鬼?”

屠飛宇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你們見鬼了?”

辛心懶得回答他,只看着金堅。

金堅神情仍保持了冷靜,“不根據經驗,只根據案情來判斷,對于傅天齊來說,最有意義的地方就是這裏,雖然游原很不贊同,但我堅持認為傅天齊有強烈的自毀傾向,按照他的心理狀态,他應該會效仿他的母親在這裏跳樓,這是他認定的解脫方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金堅居然連游原的不贊同都看了出來,辛心的氣勢瞬間矮了下去。

“好,大家現在有什麽不同的意見都說出來吧,這是關乎我們性命的時刻,”金堅環視四人,“我一個人的判斷不可能做到全面精準,沒有一點錯誤,我不是福爾摩斯,我做不到,我需要你們,所以請你們像衛真一樣,有什麽就趕緊說出來。”

太陽已經走上了下山的道路,周圍逐漸起風。

屠飛宇童聲稚嫩,“我覺得傅天齊對陳子軒的處理有點奇怪。”

幾人視線齊齊投向他。

屠飛宇現在完全是小孩的臉龐,成人的表情,顯得很詭異。

“陳子軒對傅天齊言聽計從,簡直把他當神一樣膜拜,傅天齊應該很擅長心理操控吧?殺掉陳子軒,或者逼他自殺不是很簡單嗎?怎麽搞得那麽興師動衆的。”

“他沒有殺陳子軒的理由吧?”辛心說。

“殺人這種事是會上瘾的,一旦你殺過人,你就會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還存在這麽簡單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你的思維就會發生變化,不會再去做舍近求遠的事了。”

辛心幾乎呆住了。

為屠飛宇這宛如“惡童”般的發言,尤其是屠飛宇的語氣非常的客觀,完全沒有故意吓人或者故弄玄虛的意思。

“你說的對。”

金堅溫和的贊同沖淡了辛心那種身上發毛的感覺。

“這的确是有點不尋常。”

“你們認為傅天齊收留這個陳子軒,他是出于什麽心理呢?”

程淩沉吟了一下,“改造?”

金堅看向游原,游原:“對他來說,應該跟撿一條流浪狗沒什麽區別。”

辛心連忙舉手,“傅天齊一直在試圖培養‘母親’和兒子,他收留陳子軒應該也是出于一樣的心理吧,他想自己也試着做‘母親’?”

金堅點了下辛心,示意辛心說得更準确。

“他後來又把陳子軒送走了,也就是說他最終還是失敗了。”

辛心咬了下大拇指。

失敗的實驗品怎麽處理呢?屠飛宇說得對,對傅天齊這個已經完全和常人不同思維的連環殺人者來說,銷毀就可以了,何必多此一舉叫陳子軒的父母來接走陳子軒呢?

到了這個時候,即使辛心對傅天齊的遭遇充滿了同情,也必須直面,殺人者是不會莫名其妙手下留情的。

“要搞清楚傅天齊到底在想什麽,我們幾個好像都辦不到。”

屠飛宇環視衆人。

“因為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正如金堅所言,他們需要一個兒童心理學專家。

辛心瞥向天臺邊緣。

二十年前,有一對母子曾站在那裏。

可能當時也是現在這樣,太陽正在落山,盛夏的餘晖照在臉上,仍然是很溫暖的。

游原猛地抓住了向前邁出一步的辛心的手。

“你乾什麽?”

其他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看向兩人。

辛心看着游原,“雖然我不記得我現實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隐約感覺到,我和傅天齊好像有什麽地方很相似,”辛心停頓了一下,“也許我能夠知道他在想什麽。”

游原目光鎖定在他臉上。

辛心并不恐懼,只也定定地回望游原。

游原:“我陪你一起。”

“一起什麽?”一旁的程淩終于反應過來,放下了抱住的手。

辛心看向其餘隊友,“我想試試跳樓的感覺。”

幸福公寓的陽臺毫無遮擋,照理說出了事故以後怎麽也得做做樣子,可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這地方就是沒有任何改變。

辛心一步步往天臺走。

當年,那對母子也是這樣牽着手的嗎?

辛心覺得是的。

無論如何,已經不能牽爸爸的手了,只有媽媽了,如果連媽媽的手也不能牽,不就太悲慘了嗎?

距離天臺邊緣只有一步之遙,迎面的風也明顯變大了。

辛心轉過臉,頭發在風中被吹得淩亂。

他望着不存在的那個“母親”。

傅天齊明知道媽媽是想要跳下去,為什麽還幫着她一路走到了這裏?

就真的只是因為恨她嗎?

如果是恨的話,随着母親的死亡,一切都應該已經結束了,為什麽過了二十年,仍然被困在那個夢魇裏。

靈魂深處共鳴疼痛。

媽媽。

為什麽……

是為什麽不開門?是為什麽不救我?還是為什麽……

辛心仰頭,又回頭。

游原怕出汗會手滑,他脫了上衣,把兩人的手腕緊緊綁住。

辛心轉頭向前挪動,視線看到下方二十層樓的高度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

從這個高度跳下去,勢必懷着必死的決心。

一定要死。

因為實在活不下去了。

辛心閉上眼睛,他并不真的多麽害怕,因為知道身後有游原在牽着他。

傅天齊呢?

傅天齊也是遠遠地站在母親身後看着她跳下去嗎?

風聲從耳邊掠過。

趙家三人的死狀倏然進入他的腦海。

傅天齊為什麽沒有殺陳子軒,而是把他交還給了自己的父母,他明知道陳子軒下場也會很凄慘的。

伍覺良抱着昏睡中的冷蒙。

“母親”與“孩子”。

他逼迫趙天磊成為“母親”,難道就不知道趙天磊也許會……

辛心猛地睜開眼睛,他被一股向後的力量猛地扯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游原視線落下,辛心怔怔看着,其餘三人也都圍了過來。

“沒事吧?”

金堅擋在辛心前面,毫不顧忌身後只離天臺一米不到。

辛心抓住游原的胳膊,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擠出兩個字,“沒事。”

在隊友們的視線包圍下,辛心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可能知道傅天齊和伍覺良在哪了。”

*

夕陽西下,衆人擠進了一輛出租車,空間太狹小,屠飛宇只能坐在程淩腿上,人體的熱度在擁擠的空間翻了倍,讓人覺得安全。

辛心緊緊地抓着游原的手,他看向窗外,夕陽好美啊,他于是又不由自主地去想,二十年前的那天,是否也如今朝。

車內一片寧靜。

出租車花費了半個多小時到了地方,五人下車。

“分頭找。”

五人保持在線通訊,開始找人。

已經超過六點了。

他們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辛心拼命地跑。

所有人都相信了他,他的推理必須是正确的,他也必須要相信自己!

傅天齊和伍覺良就在這裏,在他們的出生地,在這個小鎮的醫院裏!

“傅天齊他媽媽抛棄了他。”

辛心搖頭,他禁不住哽咽出聲。

“他們本來說好的是要一起死的。”

媽媽,你沒有開門,我原諒你,我幫你開門,你帶我一起去好地方吧。

“他接近周肖紅,帶周肖紅去看那些安樂死的動物,并不是在蠱惑周肖紅自殺,而是在試圖教唆周肖紅殺害趙浩然!”

傅天齊在挑選母親,同時也在挑選孩子!

像這樣的孩子,活着也沒什麽意義。他和那些動物有什麽區別?你真的以為他快樂嗎?你死以後,誰來照顧他?他會活得更痛苦的,把他一起帶走,這樣才最幸福。

“他知道趙天磊對趙浩然抱有隐秘的惡意,他就是希望這樣,他希望趙天磊殺掉趙浩然。”

“他把陳子軒交還給陳子軒的父母,他把孩子還給家人。”

“他不是要殺伍覺良,他是要讓伍覺良殺冷蒙!”

冷蒙不僅像伍覺良,他也像傅天齊啊!他是傅天齊給自己找的實驗品!

二十年來,傅天齊的心裏永不停歇解不開的那個題就只有一個——如果死亡是幸福,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

媽媽,為什麽?

為什麽抛下我?

年幼的他在母親放開他的手一躍而下後沒有勇氣再跟着跳下去,沒有媽媽牽他的手,他無法一個人奔向“幸福”,他被永遠困在那個又高又空曠的天臺上。

“找到了!”

屠飛宇童聲清脆,“快看上面!”

辛心仰頭。

醫院的天臺,隐隐有人影閃動。

五人分別狂奔過去。

金堅氣喘如牛,“你們上去以後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辛心擺臂狂奔,雙眼緊緊地盯着影子的方向。

不要,不要這樣。

“喂……”

金堅粗喘着,似乎是進了電話。

“好,我知道了,謝謝……吳老師……”

“吳老師說,曾世安回他郵件了……傅天齊……”

金堅艱難地挪動肥胖的身軀,長話短說,“問……曾世安……為什麽不跟他媽一起……死……”

辛心腦海中猛然一震,他想傅天齊應該是不帶有任何嘲諷意味的,單純地在詢問曾世安,他在問曾世安,也是在問自己,為什麽自己沒有也一起死呢?

辛心推開天臺門,因為跑得太快太累,體力耗盡,幾乎是直接跪了下去,他不知道任務還剩下多少時間,雙手撐地擡頭,正見程淩、游原正和坐在天臺邊緣的傅天齊、伍覺良對峙,伍覺良果然懷抱着昏迷的冷蒙。

傅天齊正靜靜地看着他們,伍覺良只是低着頭看冷蒙。

“傅天齊。”

辛心緩緩站起身,他拼命搖頭,“不要,不要這樣。”

被叫破了真名,傅天齊也沒有大驚失色,他似乎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

“伍覺良,”辛心轉而去喊伍覺良,“你下來,你、你不能這麽對冷蒙!冷蒙,他一直都很相信你,他只相信你……”

辛心言語颠三倒四,在這個瞬間,他腦海裏沒有任務的存在,只想盡力阻止這一切。

伍覺良無動于衷,他那張肥胖的臉已經完全讓人看不出情緒了。

“傅天齊……”

身後傳來金堅沙啞的聲音,辛心沒敢回頭,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臺上的三人。

“我們很清楚你身上發生了什麽,”金堅臉上汗出如漿,屠飛宇都要比他好上不少,這具身體太拖累了,“我很理解你,這麽多年,你一直很痛苦,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談一談,你都做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麽話不可以說呢?”

傅天齊臉上沒什麽特殊的表情,反問道:“你很清楚?你理解我?”

連環殺人者通常都認為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理解他,金堅就是故意這麽說的,為了激傅天齊能開口。

“怎麽?你不相信?你殺了趙家三個人,對吧?周肖紅是你殺的吧?”

“你唆使趙立輝請回那幾個爐子,誘騙設計他們燒炭自殺,對吧?”

傅天齊臉上的表情始終都沒有變化,金堅加了把火,“我還知道件事,你殺了你爸爸。”

伍覺良擡起了臉,他慢慢轉頭看向傅天齊。

辛心第一次從伍覺良的臉上看出了表情,那種悲傷如同沼澤,表面波瀾不驚,下面卻已經是淤泥深深了。

傅天齊:“你是誰?”他看向幾人,“你們是誰?”

“你不用管我們是誰,我們是來幫你的。”

傅天齊嘴唇上下輕動了動,似乎是覺得有些可笑,冷譏地翹了下嘴角。

“你們的遭遇值得同情,可是你這麽做,并不能解決問題……”

“我看過心理醫生。”

傅天齊打斷了金堅,“畢業以後,有了錢就一直堅持治療,也吃過藥,”他說的雲淡風輕,“後來我發現其實我根本沒病。”

“或者說,其實大家都有病,”傅天齊擡手,撫摸冷蒙的頭頂,“無論是動物,還是人,人有的時候還不如動物,人的病比動物的病難治,因為人的需求太複雜了。”

“其實往往最複雜的問題只需要最簡單的解法。”

最後這番話,傅天齊是看着伍覺良說的。

“好了,”傅天齊收回了手,“把他扔下去吧。”

“不要——”

辛心大吼道,“伍覺良,死不能解決問題,死一點都不幸福,不要死,傅天齊,你是為冷蒙好嗎?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自己把他扔下去?你覺得你沒有資格是嗎?因為你不愛冷蒙,冷蒙也不認識你,你讓伍覺良照顧他,你讓冷蒙喜歡他,你太殘忍了,你讓冷蒙最信任的人殺害他,伍覺良,你在乾什麽?你到底是在報答傅天齊,還是被他控制了!冷蒙他說大人都很壞,可是他相信你這個大人!你也要做讓孩子哭的大人嗎?!”

伍覺良沒有把人丢下去,也沒有看向辛心,他只是抱着冷蒙,胸膛起伏的頻率慢到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活人。

傅天齊看着伍覺良,他的視線溫和而憂郁,逐漸轉向失望。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沒一個有勇氣的……”

天色逐漸轉黑。

截止時間應該越來越近了。

現在已經不止有關任務了,因為任務已經非常清晰,哪怕馬上時間截止也沒所謂,辛心看着三人,只要一個小小的動作,三人就馬上會翻下去。

他讨厭死亡,他真的覺得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傅天齊。”

“你很愛你媽媽吧。”

“盡管她抛棄了你兩次,你還是愛她,對嗎?”

傅天齊慢慢轉過了臉。

天真的黑了,醫院底樓庭院的燈照不亮這裏。

“你一直問自己,她為什麽抛棄你,為什麽自己一個人……卻放開了你的手……把你孤單地留在這個世界上……”

“雖然很俗氣,但我認為,因為……”辛心忍住喉間酸澀,“她也是有點愛你的。”

“活下去,或許會幸福。”

“盡管沒有她的陪伴,獨自活着可能會很艱難,但是還是有獲得幸福的可能性的。”

“我想,她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抛棄了你。”

金堅慢慢調整呼吸,見傅天齊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辛心身上,暗暗給另外兩個隊友打了手勢。

游原和程淩心領神會,以極慢的步伐靠近天臺上的三人。

時間一分一秒在走,如果任務時間截止,他們完成任務,離開這個世界,故事會是怎樣結局?

老實說,游原本不在乎也不關心,但是,他視線投向黑暗中與傅天齊目光緊緊交纏的人。

“你也被抛棄了嗎?”傅天齊輕聲道。

辛心嘴唇顫了顫,強笑了一下,“我感覺有可能是。”

“抛棄我們,是為了讓我們幸福?”

辛心再次強笑了笑,身體裏有種本能,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笑啊,笑一下,什麽都能挺過去。

“我願意相信是。”

傅天齊也笑了,他的笑容很輕,“我不願意。”

就在傅天齊拉住伍覺良的肩膀要往下跳時,游原和程淩一左一右地撲上去硬生生拉住了兩人,而冷蒙——被伍覺良本能地向着天臺裏的方向扔了下去,屠飛宇沖過去,按了下冷蒙的脈搏,“沒死。”

游原雙手死死地拽住傅天齊。

程淩那邊拽住伍覺良。

辛心上前幫游原,金堅則奮力去幫程淩拉住人。

“傅天齊。”

游原臉頰通紅,臂膀肌肉發抖,“你現在看一眼下面。”

傅天齊仰頭看着兩人,并沒有依言看下。

“他為了知道你在想什麽,今天也跑去天臺預備跳樓。”

游原雙眼死死地盯着傅天齊。

“你往下看一眼,就知道死有多難受,都不會舍得自己愛的人去死。”

“你是小孩,你不懂,她不是。”

“為什麽她不讓你跟她一起跳?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傅天齊視線轉向辛心。

辛心搖頭,手臂快脫臼了,他說不出話,連喉嚨都在使勁。

隔壁程淩和金堅吆喝着居然把伍覺良都拉了上去。

辛心明白,因為伍覺良他還有求生的意志,他給冷蒙選擇的是活路,給自己也是。

可是傅天齊卻紋絲不動。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兩人一會兒,然後低了下頭。

辛心聽到輕輕的笑聲。

“我現在長大了,已經不是小孩了。”

霧氣迎面撲來,辛心用力的手忽然空了,他整個人脫力地向前撲了一下,被游原接住,他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擡眼看向游原。

游原沉默地把他扶起,辛心仍在發怔。

周圍亮起了燈,由彩燈組成的“幸福公寓委員會”幾個大字出現在衆人面前,燈下搖椅,赫然卻是賈棟。

他眯着眼睛,蒼老的臉上露出了個淡淡的笑容,環視了狼狽的五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恭喜各位完成了任務。”

“請諸位查收獎勵。”

腦海中多了個被捏癟的塑料瓶。

辛心猛地看向身邊的游原,這次結算時間異常的快,他立刻就感覺到了熟悉的拉扯力量,他還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只喊出了半句話。

“哥,我們還能再見——”

被那股強大力量拉扯離世界的瞬間,他聽到游原的聲音。

“你已經盡力了。”

“別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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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