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深林【完】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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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随着風輕輕搖擺, 火星不斷飄落。
熊天磊的喊話,衆人都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楊英慈就是兇手, 這一點,他們已經都非常明确,唯一讓辛心感到意外的是于卓洋居然也參與其中,他真的以為就只有楊英慈和蕭寒松兩個人。
當他發現與關昊搏鬥的居然是于卓洋後,他的腦子不受控制地“嗡”了一下,然後就忙着救隊友了,他沒有時間去想自己的推理是否錯誤,而且他也不認為自己犯了錯,所以, 當熊天磊喊出楊英慈的名字時,他無知覺地懸在半空中的心終于緩緩陷落。
是楊英慈,那個初見面穿着一身沖鋒衣, 側臉優雅而知性, 還顯得有幾分憂郁的楊英慈。
“熊哥, ”關昊充當了辛心他們這三人暫時的發言人, “你們是怎麽發現的?”
熊天磊從懷裏拿出了樣東西, “是這個。”
辛心吃力地轉過臉, 瞳孔震顫, 他震驚地發現熊天磊放在手裏的居然是那本蕭寒松枕頭下面的色情雜志。
“這種色情雜志除了收錄各種女性的暴露照片之外,也會收錄一些文章來作為圖片的間隔。”
當門被鎖住後, 熊天磊意識到門外的人是想燒死他們時,他就開始質疑兇手真的會是蕭寒松嗎?
以他對蕭寒松的了解, 固然崇南嶺給蕭寒松帶去了許多痛苦,可說讓蕭寒松放火燒山,熊天磊判斷他做不到, 至少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蕭寒松的背後一定有一個人。
那個人足以影響他的靈魂,讓他做出背叛他一生事業的決定。
熊天磊想那個人絕對不會在蕭寒松這裏毫無痕跡。
“這本雜志上有一頁尤其的陳舊泛黃,一定由主人反複翻閱摩挲過,不是什麽大胸美女,就是一篇用來做間隔的文章,文章沒有署名,是第一人稱,講述了一個少女的心事。”
這種刊登在色情雜志上的文章也不會是什麽正經文章,整篇文章都在描述少女的初夜,熊天磊讀完之後,相比于色情挑逗,他感覺到更多的是一種痛苦。
文章中反複提到撕裂般的疼痛。
“……純真離我遠去,那撕裂般的疼痛改變了我對于許多、許多的看法,我已不再是我了……”
“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每晚都會在我的胸膛裏複活……”
“深夜裏,我的孤獨再無慰藉,全身彌漫着撕裂般的疼痛……”
“沒有區別,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的痛苦沒有任何區別……”
一開始熊天磊他們三人認為少女可能是被性侵了,可是在經過反複的研讀後,豐富的經驗告訴熊天磊,這篇文章并不是真的在講一個少女失去了自己的童貞。
“你們看,撕裂般的疼痛為什麽會率先在我的胸膛裏複活?”熊天磊舉着雜志,對着王同光和阮霆道,“胸膛裏的可不是xing器官。”
“還有,假設她真的受到了性侵,為什麽結束後,她在深夜裏會覺得孤獨?這本雜志的印發時間是十年前,而且這樣的雜志在上面寫什麽都不會有人在意,所以大概率作者是沒有太多粉飾的。”
胸膛裏的是心髒,是什麽讓少女産生了撕裂般的疼痛?是什麽讓少女感到孤獨?是什麽讓少女改變了對于這個世界的看法,甚至覺得“我已不再是我”?
熊天磊他們三人讨論了很久,方向很多,沒法确定。
關昊從辛心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幸好,手機沒被燒壞。
手機裏一前一後兩張照片,照片的共同點是同樣的紅氣球和笑得很甜的兩張臉。
水果店的老板光是看楊英慈小時候的照片就一眼認出,“是她,就是她,向我訂購的山竹!”
楊英慈第一次來墓地附近買水果,正是去年她回鄉定居的時候。
“買水果啊?随便看,我們這裏都是新鮮水果,”老板招呼道,“需要什麽?”他見楊英慈視線滑過卻不停留,熱情道:“沒有的話,我也可以進貨。”
“她要求很高,水果一定要新鮮,品相要好,可以加錢,但是不能有任何瑕疵,東西一定要好,她可上心呢,雷打不動,每天都親自來換水果,嘿,我就奇了怪了,你說……”老板壓低了聲音,“……都是供給死人的,要那麽好乾什麽,又不是真能吃得着。”
辛心他們三人也覺得奇怪,那個無名墳墓居然真是楊英慈供的,裏面什麽都沒有,連件衣服都沒有,每天都換新鮮水果,這說明楊英慈對墳墓裏的“空氣”感情是非常深的,難道是她的父母?屍體沒有回鄉?
辛心在開腦洞時,關昊冷不丁道:“那張照片再讓我看看。”
“哪張?”
“楊英慈小時候那張。”
辛心連忙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關昊,關昊把辛心拍下來的楊英慈電腦桌面反複放大縮小。
“動物。”
關昊轉過臉看向辛心,“是動物。”
辛心看着關昊的眼睛,猛然想起他們之前開的玩笑。
“食草動物應該就不用了吧,一般沒什麽攻擊性,吃點草也就夠了,要不要買點什麽水果?”
“水你個……”
水果!
新鮮的水果是給食草動物的!
關昊舉着手機在火光中讓熊天磊三人察看,“蕭寒松他們一家三口合影的大帳篷不是移動電影院,那是馬戲團,”關昊的嘴和腦子都一樣快,“楊英慈父母常年在外地走動做生意,她父母就是開馬戲團的!楊英慈在照片上靠着的也不是牆,是馬戲團裏的大象,灰色的是大象的皮膚!”
關昊的聲音順着燃燒的火焰與滾燙的風在空中游蕩,寂靜地旋轉,他側過身,向着密林中的方向,“你的公衆號賬戶叫‘瑪麗說’,我們查過,1916年,有一頭叫瑪麗的大象因為受到馴獸員的虐待,反抗中殺死了馴獸員,最終被處死了,你的瑪麗呢?它也死了嗎?!”
熊天磊只露出了一只眼睛觀察,他看到于卓洋猛然向後看去,從他的反應來看,他似乎不知道楊英慈的背後還有這麽一段故事,相反的,蕭寒松就顯得很坦然,閉着眼睛背靠在樹上。
“楊英慈,你為什麽要殺洛冠清,洛冠清有哪裏對不起你?他對不起的明明是桑一如,想殺他的明明也是桑一如,為什麽你勸退了桑一如,替桑一如殺了洛冠清,你和桑一如的關系很好,你很在乎桑一如?你們之間還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糾葛?”
黑暗中密林幽深,四周安靜得只有風聲和火聲,關昊所有的問題,楊英慈都沒有回應。
根據他們對于桑一如口供的推理可以得知,桑一如和楊英慈碰面之後,兩人一系列的行為舉動都是桑一如在編造謊言。
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楊英慈勸住了桑一如,她允諾要幫桑一如除掉洛冠清。
如果楊英慈已經決定了要幫桑一如除掉洛冠清,那就不會再把桑一如攪進來。
兇案發生的那天,洛冠清去見桑一如,這可能是桑一如沒料到的,在和洛冠清短暫交流後,桑一如回到公司。
她會做什麽呢?
代入桑一如的視角,辛心猜測桑一如大概率會聯系楊英慈,于是楊英慈指導桑一如要求洛冠清換車去接,這才有了兩次換車的情況發生,而楊英慈那麽做,是為了洗清桑一如的嫌疑。
因為很快,桑一如回到公司,就會有極其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楊英慈的思路依舊是撒不完全的謊,先吊起對桑一如的懷疑,再洗掉,就會事倍功半。
為什麽楊英慈會願意為桑一如冒那麽大的險呢?死去的“瑪麗”對于楊英慈意味着什麽?他們無法準确地得出答案,但顯然它對她異常重要。
在完全沒有生活痕跡的地方,唯一有色彩的就是這張電腦屏幕桌面。
多年以前,楊英慈曾奪門而出,多年以後,楊英慈回到家鄉,給她的瑪麗立了一座空的墳墓,每天精心地為瑪麗更換水果,打掃墓地。
她說,純真離她而去,她說,撕裂般的疼痛,她說,她很孤獨。
辛心躺在石鋒的懷裏,他腦海中竟能看到小小的楊英慈,她靠在‘瑪麗’的身上,手裏舉着氣球,瑪麗瑪麗,我很孤獨,爸爸媽媽都很忙,他們都不理我,只有你陪着我。
瑪麗,你離開了我,純真離我遠去,我看清了這個世界,瑪麗,撕裂般的疼痛在我的胸膛翻湧,瑪麗,你走以後,我在這個世界就是孤獨一個人了。
辛心雙手僵直,因為疼痛,所以說話止不住顫抖,他用身體能運用的最大力氣,大聲道:“它叫什麽,它不叫瑪麗,它叫什麽!”
風吹過來,拂到臉上,燒焦的味道逐漸濃烈,黑暗中,蕭寒松感覺到身後呼吸靠近。
“默默。”
楊英慈的呼吸噴灑在蕭寒松耳後,她回應辛心,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冷靜的,仿佛沒有任何感情地回答,“它叫‘默默’。”
“她出來了。”
熊天磊壓低聲音,“她躲在蕭寒松後面。”
辛心胸膛起伏,熊天磊壓了下他的胸膛,“別說話,讓我來試試。”
“楊英慈,”熊天磊大聲道,“默默,是你的好朋友嗎?”
楊英慈沒有回答。
“它是怎麽死的?”
熊天磊道,“它不會說話,墓上也沒有名字,它跟你一樣,一定也很孤獨,你告訴我們它的故事,我們下去,說不定能幫你找到它呢?”
“找到它?”
楊英慈輕輕的笑聲傳入衆人耳中,“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它死了,沒有人找得到了。”
楊英慈看向蕭寒松,“你為什麽這麽傻?你知道是我了,為什麽幫我?”
蕭寒松定定地看着楊英慈,“走吧,就當你今晚沒上過山,我會解決好的。”
楊英慈搖頭,“不,你解決不好,”她轉臉看向于卓洋,忽然擡手一槍,“砰——”的一聲,伴随着慘叫,于卓洋的腿被射穿了。
“熊天磊,”以于卓洋的慘叫聲為背景,楊英慈大聲道:“我給你們五分鐘時間出來,否則,我就把那個蠢蛋給殺了。”
被稱為蠢蛋的于卓洋抽搐了一會兒,咬牙掙紮道:“英慈姐……”
楊英慈絲毫不理會,她盯着熊熊燃燒的護林站,她早已看穿了,熊天磊的眼神告訴她,他不會見死不救的。
“楊英慈——”
熊天磊喊道,“我可以出來,我能死個明白嗎?!”
“可以啊,”楊英慈道,“你想怎麽明白?”
“護林站裏的那具屍體是偷獵的吧,是你乾的?”
“你出來,你出來我就告訴你。”
“……”
熊天磊輕聲罵了句髒話,“這個女人很狡猾,她不會說的。”
“我們不能出去,”辛心使勁和石鋒貼緊,“我們一露頭,她就會開槍。”
熊天磊道:“事到如今,只能硬推了。”
時間快要不夠了。
熊天磊頂着滿頭滿臉的汗,“先來盤洛冠清被害的案件。”
“殺人的是楊英慈,有異議嗎?”
衆人都沒有異議。
“過程,首先想要殺害洛冠清的是桑一如,殺人動機是情感糾紛。”
關昊補充,“她應該是想偷公司的藥毒死洛冠清。”
熊天磊說“好,”然後繼續說,“桑一如的殺人計劃被楊英慈發現了,于是楊英慈決定幫桑一如殺害洛冠清,殺人動機——殺人動機——”
殺人動機推不動了。
衆人互相看着,關昊道:“楊英慈因為童年的陰影,心理産生了扭曲。”
“怎樣的扭曲?”熊天磊追問。
關昊道:“根據瑪麗的故事,也許,她憎恨人類?反社會?”
“如果她是出于憎惡人類保護動物,她和于卓洋應該理念相同,為什麽她對于卓洋毫不在乎呢?”
熊天磊的問題讓關昊語塞。
辛心擡起僵直的手抹了下石鋒嘴唇旁的血,“哥……”
石鋒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剛才于卓洋的反應也表明兩人的交往可能并不非常深刻,”熊天磊道,“楊英慈和于卓洋認識的時間可能并不長。”
“于卓洋——”
熊天磊換了個喊話對象,“你被騙了!你的英慈姐只是在利用你!”
熊天磊觀察着三人的動向,于卓洋和蕭寒松都還被綁着,楊英慈躲在捆住蕭寒松的那棵樹後,同樣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于卓洋中槍受傷後,腿上血流不止,他整個人靠在樹上,聽到熊天磊喊話後,他胸膛起伏,昂着頭回道:“我不在乎!”他深吸了兩口氣,看向對面燃燒的護林站,呵呵地笑了兩聲,“等到今晚過來,崇南嶺就不會再得不到上面的重視了,一定會有人來接管這片地區的哈哈哈哈!到時候就再沒人敢進山偷獵了!”
“瘋子。”熊天磊壓低了聲音道。
王同光接過話,“所以,為了達到目的,你不惜放火,以你對山裏的了解,難道不知道山火會燒死多少動物?”
這一句無疑戳到了于卓洋的痛處,于卓洋随即大喊道:“對于整體,部分的犧牲是必要的!那是自然的選擇!”
辛心艱難道:“公衆號……”
關昊幫忙補充:“楊英慈的公衆號裏寫過這句。”
“看來是被忽悠瘸了,”熊天磊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發現于卓洋的時候嗎?”
衆人都記得。
“我估計那時候于卓洋也還不知道山上到底什麽情況,後面才被拉下水的。”熊天磊道。
“怪不得……”關昊神情一凜,忽然想到了什麽,大喊道,“你既然說得這麽冠冕堂皇,為什麽特意把小花咪送到山下治療?因為你對它有感情了,所以它就不能犧牲了,你還記得你最初來崇南嶺,是想守護什麽的嗎?口口聲聲為了整體犧牲部分,既然誰活下是由你決定的,那死了的也都是因為你!”
于卓洋被關昊說得啞口無言,因疼痛而變得遲緩的大腦短暫清醒,他扭頭看向黑暗中的楊英慈,而楊英慈根本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蕭寒松!”
熊天磊轉移對象,逐個擊破,“楊英慈怎麽一直躲在你身後不給你解綁啊?”
蕭寒松沒有回應,熊天磊看到蕭寒松頭向着楊英慈的方向偏了偏,可能是在跟楊英慈說話。
“砰——”
楊英慈擡手又是一槍,這一槍射穿了于卓洋的另一條大腿。
“五分鐘快到了,”楊英慈大聲道,“你們出來,還是不出來?”
熊天磊剛要起身就被王同光抓住胳膊,王同光搖頭,熊天磊眉頭緊皺,“我出去,你們掩護我。”
王同光道:“不。”
他按住熊天磊的肩膀,臉探向外,手飛快地開出一槍。
“砰砰”兩聲槍響,是楊英慈還擊了一槍。
熊天磊直接把人扯了回去,子彈擦着王同光的耳朵過去,濺起一片血霧。
“王同光,你瘋了!”熊天磊低喝道。
“不能一直被她牽着鼻子走,”王同光笑了笑,“楊英慈,你敢開槍,我也敢,我們死,蕭寒松也得死。”
王同光一槍打在了蕭寒松肩上,他是希望能夠打中楊英慈的,不過很可惜,楊英慈的反應比他想象得要快。
“楊英慈,”熊天磊按住王同光,大喝道,“我們談談,好嗎?”
“談?”
楊英慈的聲音夾雜在噼裏啪啦的火燒中,“談什麽?”
“我們想了解你,想了解默默,默默是怎麽死的,你能告訴我們嗎?”
“能怎麽死?”
王同光的那一槍真的撬開了楊英慈的嘴,她回道,“生老病死,就和人一樣。”
生老病死,就和人一樣。
辛心猛地睜開了眼睛,腦海中像是投下了一個巨大的火球,将他的思緒快速燃燒。
“這麽說,它是病死的?”熊天磊邊喊邊道,“楊英慈,我們面對面談,好不好?”他深知要打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面對面是最好的辦法,“我們不對蕭寒松動手,你也別開槍,怎麽樣?”
對面楊英慈沒有回話。
熊天磊對幾人道:“我試着出去,你們援護,別随便開槍。”
辛心躺在石鋒懷裏,腦海中反複播放着楊英慈剛才那句。
“生老病死,就和人一樣。”
“生老病死,就和人一樣。”
“生老病死,就和人一樣。”
“……”
生老病死,和人一樣,動物與人,不,人與人,這世界上一切活着的有什麽區別嗎?
沒有區別,這個世界上的痛苦沒有區別。
熊天磊慢慢移動腳步,當他的身形現出的那一刻,辛心伸手,紅腫粘連的手掌死死地攥住了熊天磊的腳踝。
“別出去!”
話音未落,三聲槍響。
“砰——”
王同光開了槍,他那一槍對準的是蕭寒松的手臂,子彈貫穿了蕭寒松的手臂,沒有哀號。
楊英慈也開了槍,子彈迎面向着熊天磊的咽喉,偏了一點,射入了他的右肩。
還有一槍,從哪來的?
“咚——”
人體從樹後向前一撲,被死死坐住,滿臉血痕的查尚從天而降,龇牙咧嘴地對着火光沖天的護林站笑,“看來沒有我,你們全都得死在這個任務裏啊。”他坐在楊英慈背上,把發燙的槍管頂在楊英慈後腦勺上,“別亂動,不然打爛你的頭,”他轉頭對失血過多在昏迷邊緣的于卓洋道:“還有你,敢偷襲我,等會兒就送你上西天。”
“查尚!!!”
辛心看到查尚,驚喜地大叫。
查尚眯着眼睛,“喂,你手怎麽了?燒殘了?”
幾人相互攙扶着走出護林站的掩護,火光沖天,将幾人的臉都照得極為清晰。
“被這家夥偷襲了,”查尚甩了下臉,沖于卓洋的方向,向衆人解釋,“小看他了,還以為他就是個天真的廢物。”
辛心站不住,還是和石鋒互相攙扶着坐下,他摸到石鋒肩上的傷口,用自己的肩膀擋住。
“那個受傷的人呢?”
“他頂不住,死了,他是槍販子,來和兩個偷獵的交易,他們這樣交易已經很長時間了,蕭寒松也從裏面抽油水,前幾天突然被人攻擊,不是那個于卓洋,就是她乾的。”查尚槍頂了下楊英慈的後腦勺。
幾人齊齊地看向蕭寒松。
蕭寒松的神色很平靜,他睜開眼看向幾人,“你們漲的工資,那些福利,難道能憑空冒出來嗎?”
“很偉大啊,”查尚道,“我認可。”
他一知道蕭寒松參與其中後,就不再現身,躲在暗處,随時準備出擊,他和楊英慈蕭寒松一樣,一直都躲在附近,找機會接近楊英慈,直到剛才楊英慈露出破綻,他這才開槍撲上來。
熊天磊先繳了楊英慈手裏的槍,随後讓查尚閃開,把人翻了過來,楊英慈臉上沾了泥土和葉屑,幾縷發絲散亂地堆在臉上。
“楊英慈,你為什麽殺洛冠清?”
楊英慈肩上受了傷,血汩汩地流出,然而她臉上的神情卻還是如初見般那麽從容、淡然,她的神情如此悠遠,就好像正躺在床上預備安眠一樣,完全不理會熊天磊。
“因為,沒有區別。”
說話的是辛心。
除了楊英慈以外的所有人,包括蕭寒松都看向了他。
“她不是在乎桑一如,而是不在乎洛冠清,因為洛冠清也從來不在乎別人。”
楊英慈眼珠緩緩移動,她終于正眼看了一個人。
“所有的痛苦都沒有區別,生老病死,一切都是自然規律,”辛心溫聲道,“默默,不是病死的吧?你和你父母産生沖突,半夜離家出走,是為了默默吧?”
楊英慈靜靜地看了辛心一會兒,很快垂下眼,“它老了,沒有用了。”
“他們說,它不能工作了,所以,就讓它回家了,”楊英慈平靜道,“我知道,他們其實是把它賣了,會有人收的,”她的視線看向熊熊燃燒的護林站,那裏藏着一具偷獵者的屍體,她的眼神中沒有憎恨,而是平靜,徹底地平靜,她早就沒有恨了,“你說得很對,生老病死,弱肉強食,這都是自然規律,洛冠清也說得很對,社會的運轉不會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別人有別人的命運,他也有他的,”說到這裏,楊英慈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很公平。”
“那蕭寒松呢?”辛心忍着劇痛質問,“難道他也沒有區別?”
剛才熊天磊出去的時候,楊英慈根本沒有半點顧忌蕭寒松,從頭到尾也只是把蕭寒松當做護盾。
“沒有。”
楊英慈依舊平靜道,她看向蕭寒松,“其實你不用幫我處理屍體的,我不在乎。”
蕭寒松雙眼溫柔地凝視着楊英慈,“可是,我在乎。”
“你在乎的不是楊英慈,”關昊冷冷道,“是你理想中完美的你。”
“你也一樣,”關昊對楊英慈道,“你說沒有區別,為什麽不讓桑一如殺洛冠清,你不想讓桑一如走到你這一步,你從她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楊英慈再次微微一笑,“随你怎麽想,我不在乎。”
“那你也不在乎默默嗎?”辛心道,“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誰還會去看望默默,去給它買新鮮的水果?”
“那都是假的,是虛幻的心理安慰,死了就是死了,它從來沒吃過新鮮的水果,也永遠也不會。”
楊英慈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神凝望着空中的一點,“人和動物一樣,沒有區別,生老病死,只能接受。”
“我也不在乎她說什麽,所以她殺洛冠清的動機到底有沒有同情桑一如的成分?”
查尚詢問衆人。
辛心看着躺在地上,已經閉上眼睛,平靜地迎接死亡的楊英慈。
“沒有。”
他的嘴唇發出心底裏催生出來的冷靜而又殘酷的回應,就好像是他在替楊英慈或者石鋒在說話,“她不在乎任何人。”
那座空的墳墓怎麽埋得下一頭大象呢?倒是能剛剛好讓一個少女躺下。
“她嘗試過,她想去過正常的生活,但是她做不到……”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想殺洛冠清的呢?應該是從那次她與洛冠清讨論印度婦女的問題,那是社會的問題,與他們無關,楊英慈隔着手機屏幕靜靜地審視着另一頭,她用力把自己按回日常生活的那一頭。
他說得對,沒必要為別人的命運感到痛苦,說到底,她想做什麽,又跟他有什麽關系呢,人與人,人與動物,原本就沒有區別,人可以決定動物的生死,她為什麽不能決定別人的生死呢?
沒有區別,痛苦也是沒有區別的,要麽都痛苦,要麽都不痛苦,那麽她選擇不痛苦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辛心看向蕭寒松,蕭寒松也閉上了眼睛,而他的神情和楊英慈不同,是一種頹唐的絕望。
楊英慈不在乎蕭寒松,蕭寒松也知道,可他在乎,他希望她過上他沒過上的生活,他發現了她的罪行,可他只想幫她掩蓋,想要她重新去做完美的她,可她想要的,卻從來不是他所想要的,她也從來不完美,相反,她早已千瘡百孔。
“轟——”
護林站承受不住焚燒轟然倒塌,火星四濺,飄向樹林,一時間各色鳥鳴四起,整個崇南嶺都似乎被喚醒了,動物們察覺到了危險,四散奔逃躲避,哀鳴聲響徹山野。
大火将要蔓延整座山,到時候,無論是誰,都要遭受同等的痛苦,這就是楊英慈所認為的世界的規律……所以她如此平靜、坦然地接受……
辛心想起那張照片,女孩靠在大象身上,笑得開懷又放松。
很痛苦,可是怎麽辦呢?死了就是死了,生老病死,她必須接受,她的世界從此不同了,她變了,她不在乎了。
應該有正義戰勝邪惡,應該有幡然醒悟悔不當初,應該有……可哪有什麽應該……
辛心無力地靠在石鋒懷中,嚴重的燙傷和吸入大量的濃煙令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感受着大火逐漸向他們逼來,石鋒緊緊地摟着他,他聞到石鋒身上濃烈的血腥味,他感覺到石鋒淌着血的嘴唇印在他額頭上,他費力地張開嘴,“哥……”
黑霧比火光搶先一步吞噬了他們,無數聲音,聽上去是動物們的嚎叫,明明應該聽不懂的,傳到意識裏卻是無比清晰的恭喜他們完成任務的聲音,仿佛夾雜着悲泣聲……
難道動物與人,真的沒有什麽區別?
在昏昏沉沉中間,辛心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張機票。
那是一張殘缺的機票,只有部分信息明确。
目的地,是辛心的家鄉。
時間,是他初三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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