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生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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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見面地點定在高鐵站附近的快餐店, 辛心是想表明他這次的出行真的沒有別的用意,就只是要一個答案。
得到答案, 他就離開。
施加壓力,然後将壓力帶走,始終保持着壓力閥門捏在自己掌心的節奏。
用對付嫌疑人那一套來對付自己的生母,辛心深感抱歉。
他需要得到新的線索,也需要活下去,所以,對不起。
辛心在快餐店裏吃完了午飯,又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姚珊告訴他, 她在路上了。
姚珊換了身衣服,行色匆匆地走進快餐店,在快餐店最裏面的座位找到了正在等待她的辛心。
“喝口水。”
辛心提前給她準備好了一杯水。
姚珊搖頭, 她問辛心:“你怎麽會突然想到問這個?”
辛心能理解姚珊的心情, 三年來, 他從來沒問過, 因為第一他不在乎, 第二這對姚珊來說是種傷害。
三年裏, 兩人一直心照不宣回避的話題, 被辛心忽然從天而降直甩到臉上,姚珊當然驚慌失措不知道該如何招架。
“一個人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 這很過分嗎?”辛心硬起心腸,語氣平靜道。
姚珊怔怔地看着辛心, “我以為你不想知道。”
辛心的确是不想知道。
可能他天生父子緣薄,邱學海沒在外面有孩子的時候,對他也不是特別疼愛, 當然,在物質上,邱學海從來沒虧待過他,也對他慈祥可親,沒有打過他罵過他,可是小孩子就是很敏感,辛心從小就能感覺到,比起邱學海,辛懷巧才是真心地疼他愛他。
辛懷巧帶着他離開邱學海,從那以後,辛心就沒有再和邱學海聯系過,辛志明從一定程度上取代了“父親”這個角色,成為了他生命中另一個男性長輩,尤其是在辛懷巧去世之後。
而他和辛志明的關系,即使到了今天,也只能說比以前親一點兒,但還是遠遠算不上多深的感情。
在辛心內心的最深處,他所承認的“父親”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辛懷巧,她承擔了養育、教導、陪伴、照顧等等一切父母該承擔的角色。
所以,再沒有別人,也不需要別人了。
對于那個讓未成年少女懷孕産子的生父,辛心更不抱任何幻想。
“我現在想知道了,”辛心道,“能告訴我嗎?”
姚珊神情複雜地看着辛心,她忽然道:“你好像很少叫我媽媽。”
辛心叫她,偶爾會喊一聲“媽”,大部分時候,他會省略掉那個稱呼,直接和她對話。
桌下的手攥緊,辛心道:“如果你盡心盡力,用你的生命血肉去哺育一個孩子,他長大以後,轉頭就忘了你的存在,我想,那對你來說應該是種背叛。”
“媽,”辛心道,“我很感謝您給了我生命,可是我的媽媽另有其人,所以,我想請您也不要緊張,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生父是誰,我想更了解我的身世,我不會打擾您,也不會打擾他,請您相信我,我沒有惡意。”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惡意。”
姚珊急急道,她伸出手,想撫摸一下辛心的手,這才發覺辛心把手藏在了桌子下面,姚珊扭過臉,平複了下情緒,收回手捋了下自己的頭發,她無奈地看向辛心,“你沒有機會打擾他了。”
辛心的生父叫趙英博。
和辛心推測的不一樣,趙英博和姚珊不是同齡人,他比姚珊要大上足足十歲。
“那時候我太年輕,也太傻了。”
趙英博是商場裏的櫃哥,賣化妝品的,姚珊高中時成績一般,學校本身就比較普通,學習氛圍并不濃厚,她周末經常和同學一起去逛商場,一來二去就和趙英博熟識了。
對于像姚珊這種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長期在女人堆裏打滾的趙英博簡直手拿把掐。
姚珊沒有具體地講述,辛心也大概能猜到故事的發展。
“他後面涉嫌傳銷詐騙進去了,”姚珊苦笑道,“就在你出生後沒多久,現在應該還在牢裏。”
姚珊意識到自己懷孕後吓壞了,她不敢和家裏人說,去找趙英博,發現趙英博已經辭職了,她一個高中生沒什麽能力找人,只能惶恐地等待最壞的結果到來。
辛心出生以後,姚珊的所有事情全面由父母接管,父母逼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姚珊沒頂住,撂了。
父母得知孩子的生父甚至不是同齡人時也暴怒了,私下裏秘密去找過趙英博,後來居然被他們打聽到趙英博已經被抓進去了,罪名就是姚珊所說的涉嫌傳銷和詐騙。
姚珊的父母當機立斷,立刻選擇把孩子送走,把這段經歷從姚珊的人生裏徹底删除。
姚珊被這件事吓壞了,她沒有能力獨立面對處理那種複雜的情況,她只能選擇相信父母的安排,走到今天,她也成為了母親,她不得不承認和感謝她父母當時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唯一對不起的就只有……
“對不起,”姚珊垂下臉,“我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哽咽着,充滿了辛心熟悉的愧疚。
怪不得,怪不得姚珊從不提起,怪不得姚珊總是那樣愧疚地看他。
辛心深深地吸了口氣,“趙英博,還有更具體的信息嗎?出生年月日,戶籍所在地之類?或者他被收押在哪裏?”
姚珊擡臉,滿目震驚,“你想去監獄裏看他?”
辛心道:“也許吧。”
姚珊這下真着急了,“別傻了,他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辛心無法和姚珊解釋,“所以,我是說也許,就像你來認我一樣,你事先也不知道我長成了什麽樣,你不還是來了嗎?你想給自己一個交代,我也想。”
姚珊臉色幾度變化,那種辛心熟悉的深深地刻在姚珊眼眸裏的愧疚又浮現了出來。
辛心很冷靜道:“其實比起我,你受到的傷害更深,你不用那麽自責的,你也說了,你當時還小,缺乏社會閱歷,真的,這不是你的錯,是趙英博的錯,他不該那麽對你。”
姚珊用手掩了眼睛,她胸膛劇烈起伏,用力吸了兩下鼻子,“有關趙英博的事情,過去太久了,我當時只想把那些事全都忘了,具體的信息我也記不得了,我試試看找找有沒有當時的新聞,那個時候網絡媒體還不怎麽發達,所以我也不确定……”
“謝謝,沒關系,如果找不到的話就算了。”
有名字,也有具體的罪名和大概的時間,這些信息應該足夠周岩去把人找出來了。
“對不起,我突然來訪,給你造成了這麽大的麻煩,”辛心輕聲道,“我發誓,就這一次,以後不會了。”
辛心當着姚珊的面走進了高鐵站,他沒有和姚珊揮手說再見,因為想姚珊大概不是很想和他再見。
對于自己的身世,辛心是真的坦然接受,甚至可以說是松了口氣。
他的生父現在還在監獄裏,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也就是說可以排除掉殺意來源了,只要周岩再去确認一下趙英博在牢裏的情況,那就萬無一失了。
至于姚珊,辛心從來沒懷疑過。
她給予了他生命,她對他一直心懷愧疚,如果她恨他,如果她希望他從來都不存在,那她一開始就不會來找他。
*
在高鐵上,辛心向周岩同步了他調查到的新情況。
周岩回複收到,辛心提供的信息已經足夠了。
襁褓元素,辛心已經基本排除了舅舅、生母、生父這邊的嫌疑,那就只剩下邱學海了。
自從被辛懷巧帶走之後,辛心就再沒見過邱學海。
邱學海是包工頭出身,做得好了以後,開了家規模不大不小的裝修公司,會和瑞昌扯上什麽關系嗎?
辛心覺得自己腦洞太大,太看得起邱學海了。
公司就叫學海裝飾有限公司,辛心在地圖上搜索,很快找到地址,根據他兒時的記憶,邱學海這間公司應該是沒挪過地方。
下了高鐵,辛心打車前往。
已經是下班時間,商務樓裏人群湧出,辛心逆流進入,上到19樓。
辛心記憶中整個19樓都是邱學海公司的地界,然而上去之後,他看到的卻是電梯門口指示牌寫着蝶舞美甲向右走。
看來随着房地産市場的衰落,邱學海的裝修公司也受到了一定的沖擊。
辛心沿着走廊慢慢向前,看到了和他記憶中相比,規模大大縮減的學海裝飾有限公司。
雙開玻璃門關着,前臺低着頭坐在裏面,今天是周末,公司裏似乎沒什麽人。
辛心推開玻璃門進去,前臺依舊低着頭,一直等辛心站到她面前,詢問,“你好。”前臺才擡起臉,用眼神詢問。
“請問邱總在嗎?”辛心問。
前臺道:“你找邱總?有預約嗎?”
“沒有。”
辛心松了口氣,看來這家公司的老板還是邱學海,他不會面臨找不着人的窘境。
前臺道:“你找邱總有什麽事嗎?”她打量了下辛心,“實習?”
“是,”辛心道,“有人介紹我來實習,讓我直接找邱總。”
前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辛心道:“麻煩你打個電話給邱總,就說我姓辛,他應該就知道了。”
前臺猶豫了一會兒,打了個內線,辛心聽她的措辭和語氣,應該是打給邱學海的秘書了。
“稍等。”前臺挂了電話,對辛心道。
大約五分鐘後,秘書匆匆地從公司裏面出來,“哪個是姓辛的實習生?”
辛心舉手,“我。”
邱學海老了。
辛心印象中的邱學海高大威嚴,頭發烏黑,聲音洪亮,舉手投足都帶着唯我獨尊、說一不二的氣勢。
小時候的辛心其實是有點怕邱學海的,因為邱學海給他的感覺就像是家庭這個小單位的皇帝一樣。
到底是他長大了,還是歲月帶走了邱學海太多,辛心面前迎上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着熱切笑容的老人,和辛心記憶中的養父判若兩人。
“他們說姓辛,我當時就愣住了,”邱學海不住地打量辛心,“都長這麽大了,跟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你媽還好嗎?”
辛心看着邱學海,他審視着這張蒼老又慈愛的臉,他看他的眼神全然都是陌生的,他在回憶,在試圖從辛心這張臉上找到過去的歲月。
辛心道:“她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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