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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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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旅館就在江海關旁邊半裏地, 按照眼下的行政區劃,屬于公共租界。

林玉婵恨不能帶上相機——這是真·十裏洋場啊!老照片都還原不出這風貌。

在廣州的時候,她的身份是買斷妹仔, 每日奔波全因東家吩咐, 哪有閑工夫上街觀光。

而這次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樣。她現在是“良家婦女”, 好聽點說是自由人,走多遠都不用擔心被人抓回去。

街巷兩旁建築密集, 有簡單的洋樓, 也有兩三層的中式房屋,還有不少類似後來石庫門的木板排屋——那是洋人開發建造、租賃給華人居住的廉租房, 小小的窗口外面晾滿破舊的衣衫, 可見此地人口密集。

廣州民風排外,洋人按規定都居住在小小的沙面租界, 德豐行這類洋行也都開在租界旁邊。即便是《南京條約》簽訂了二十年, 洋人也不太敢單獨擅入老城小巷, 生怕運氣不好挨黑磚。

上海完全不同。太平軍和清廷的常年戰亂,在江浙一帶制造了巨量的難民, 一波波湧入租界避難。官府禁不住, 洋人無計可施, 只能接受。

于是造成了“華夷雜處”的奇特局面。一座光鮮亮麗的小洋樓背後, 可能就藏着污水橫流的蝸居。陽光明媚的小院裏開着燒烤午餐會,厚厚的籬笆外面就是小乞丐的哀鳴。

華人巡捕穿着西式制服, 趾高氣揚地穿梭在街巷裏弄。

華人苦力身上拴着鐵鏈, 愁眉苦臉地敲石築路,将狹窄的中式街道拓寬成洋人馬車能通行的“馬路”。

行人們面目模糊, 帶着仿佛複制粘貼的冷漠表情,不知從何而來, 佝偻着身子,匆匆走向不知何處。

在大清朝,活着本身就是件高風險的事。若非精準投胎在鐘鳴鼎食之家,這片土地上的絕大多數人民,他們過的每一日,都有點生死随機的意味。

就算人在家中坐,專心茍日子,哪日瘟疫襲來、流寇蹿來、饑荒掃來,誰也躲不過。

所以,也不怪多數人周身充滿渾渾噩噩的氣質。畢竟,不知能活到幾歲,何必看得長遠。

但仔細分辨,其實還能看出來,這些人的眼中,還是盛着豐富的生活——限在螺獅殼裏的、能品出滋味的小日子。他們的父母妻兒公婆姑姐、明日的早餐、下個月的白事、過年時憧憬的一套新衣……

然而每當見到陌生人,那點微不足道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平凡的人縮回了繭殼,成為無數冷漠的時代看客的一部分。

廚娘孫氏皺皺眉,快步繞過一群苦力,對林玉婵道:“上海洋貨齊全,我要去采辦點西洋香料,你随不随我來?”

林玉婵搖搖頭:“我想自己走走,晚飯見。”

孫氏:“可……”

租界裏人員混雜,很少有單身獨行的女子。

但轉念一想,小寡婦膽大,又不在意臉面,她是海關的人,身後是萬國列強撐腰,應該不會出大事。

孫氏擔憂着去了。林玉婵轉身撒歡。

她擡頭辨認一家家商戶招牌,找“義興”兩個字。

一邊找一邊莫名其妙地想:“我找他乾嘛?逛街找個男生幫着提東西嗎?”

大概還是擔心他安全。蘇大少爺避難上錯了船,本以為只是“珠江夜游”,誰知直接偷渡了半個中國,想必兩眼一抹黑,就算此處有組織,也不知他們認不認金蘭鶴,別被地頭蛇給欺負了。

可她走了幾條街,因為不看路而絆了五六腳,都沒看到半個跟“義興”有關的商鋪名字。至于兩疊銅錢的标志,更是無處可尋。

她只能猜測,大概天地會不在租界裏落腳?

她也不敢尋得太遠,乾脆轉回外灘,重複着二十一世紀的游客的路線,自娛自樂地猜測“廚房三件套”的位置。

滿街洋貨對她來說不足為奇。沒走多久,她的目光忽然被一棟磚木結構洋樓吸引了。

那洋樓門口釘着黃銅牌:“North China Herald”——《北華捷報》。

“現在已經有報社了?”林玉婵土老帽似的想。

《北華捷報》每周發行,讀者不用說是僑居上海的洋人。林玉婵好奇問了一下,只接受整年訂閱,價格十五兩銀子。

尋常人讀不起。

報館大廳裏存着些舊報供人翻閱。那門房見她識得英文,只道是哪家洋人的女傭,便不趕她,還用眼神指指角落裏的凳子。

林玉婵謝了,挑了幾份最近的報紙慢慢翻。

內容很雜,有船期公告,有租賃廣告,有中外商務快訊,有時事短評。

“共和黨人亞伯拉罕·林肯當選成為美國總統……美國內戰全面爆發……英國宣布中立……”

“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推行社會改革,廢除農奴制,頒布政令,大力促進工業發展……”

“約翰·菲利普·雷斯在法蘭克福展示他發明的快速通訊設備(暫名電話),引起轟動……”

“蒸汽時代即将結束?新式內燃機已獲專利,将于第三屆倫敦世界博覽會展出……”

當然也有不少關于中國的時事報道。大多數是當地官員任免通知,或者是旅游警告:“叛軍又流竄到某省某地,僑民應避免出行。”

乾坤颠覆,鬥轉星移,有人在原地踏步,有人在不擇手段往前沖。

忽然,林玉婵在角落裏看到一則不起眼的通告。

“清國大臣Hung-Chang Lee不日抵達上海,處理平叛及組建海軍事宜……”

林玉婵把那拼音讀了好幾遍——

“李鴻章?”

在旁邊大寫加粗的“林肯”的對比下,這個名字顯得平平無奇,乍一看像是個夾縫廣告。

林玉婵聚精會神,正要再讀細節,只聽得門外喧鬧漸起,有人哭天喊地。

“老爺們行行好,收留我們這個快餓死的孩子吧……做牛做馬都可以……我的小囡很乖的,只要十斤米,十斤米換一個小囡,什麽活都能乾哪……做童養媳也行……”

一群剛剛逃進租界的難民,身上沒有完整的衣服,餓得肋骨突出,肚腹膨大,跪在報館門口。

小孩子黑不溜秋的,頭上插着草标,張着嘴,沒力氣大哭,抽噎着抱緊父母的腿。

最近江浙戰事頻繁,這樣的難民每天都有,當街乞讨、露宿、賣兒賣女。縣城和租界當局組織了不少收屍隊,每天都能拉滿好幾車。

報館的華人門房連忙跑到門口,大聲趕人:“走開走開,這裏是洋人公所,不好亂鬧的!”

同時對林玉婵說:“姑娘別看啦,快走快走,這些人像蝗蟲一樣,粘上你就不放啦!”

誰知難民更不走了,一個敞胸的婦人大叫:“洋大人慈悲!只要給口吃的就行!一文半文都行,孩子快餓死了!”

小女孩餓得奄奄一息,一只腳腫着,大拇指鮮血淋漓,被自己吃脫了皮。

喊聲驚動了報館裏的編輯。一個教士模樣的洋人下樓查看,問明情況,連連搖頭。

“太可憐了……太野蠻了……在美國,廢奴主義者正在用自己的生命捍衛黑奴的自由,可是這些中國夫妻卻把他們的孩子當貓狗一樣販賣,簡直不可理喻。”

“約翰,”教士招呼那個華人門房,“把這些卑鄙的奴隸販子趕走。我不要聽到這些可憐孩子們的哀鳴。”

華人門房抄起一根棍子,開始趕人。

“滾開滾開,不就是要錢嗎,洋大人不吃這一套!”

林玉婵早就出了報館,恻然看着難民哭號,手裏攥着的銀元又有了自己的想法。

這些小孩要是餓死了,結局大約也就是亂葬崗,跟上輩子的林八妹一樣吧?

他們甚至賣得比林八妹便宜許多。林玉婵數數自己的積蓄,足夠買三個小孩。

可是買了以後呢?難道讓她們當丫環伺候自己?還是白養着?還是放走,讓她們在這個險惡的社會裏裸奔?

她們的父母得了錢,換了米,過幾天能吃飽的日子,然後呢?

那些她沒遇到的、成千上萬的難民呢?

“我救不了這許多人”。

況且她不得不謹慎。在大清的生存技巧繁多,其中一樣就是“財不露白”。自己一個單身女子扔出銀元來做慈善,讓人看到了絕非好事。

她瞻前顧後了半天,朝路口一個馄饨攤走去。那馄饨攤老板是個虎背熊腰的大叔,不像賣馄饨,倒像殺豬的。

“這樣一塊銀元能買多少碗馄饨?”她問。

老板略略一估,粗聲道:“一百來碗吧。姑娘是要在家宴客?”

“煩你做一百碗,招呼街上乞兒來吃……”

自己就不出面了,免得被人惦記上。

她還沒吩咐完,擡頭一看,愣住了。

有人比她還聖母。一個穿綢衫的文士偶然路過,看不下去這賣兒鬻女的慘狀,一邊抹眼淚一邊掏錢袋。

“我不買你們的孩子。快拿着這錢,去那邊吃碗熱馄饨,這孩子都快餓死了,別吃太快……哎哎,排隊,別搶!”

呼啦一下,整條街的難民圍了過來。

“大善人救命,我們也三天沒吃東西了……”

“老爺長命百歲,我妹妹病得快死了,能多給點嗎……”

“恩公受我一拜,我老婆要生了,給點錢找穩婆吧……”

大善人散着財,忽然發現氣氛不對。圍在身邊的饑民不但沒少,反而越聚越多!

一個西洋皮革錢包很快見了底。他抱歉地說:“就這些了,大家散了吧。”

難民哪裏肯散。一個老婦人委屈地說:“老爺,您把救命錢給了別人,就忍心讓老妪我餓死嗎?”

大善人左右為難,只好翻了翻口袋,又翻出一包精致點心,原是準備自己當零嘴的。

老婦人一把抓走,飛快朝他磕了個頭,一瘸一拐地走了。

這頭一開,難民堆炸了。

“老爺老爺,您這個錢包看着也舊了,不如給了小的,換口救命的吃食吧!”

“老爺是菩薩下凡,您的洋布手帕也髒了,不如給孩子做個肚兜,晚上還能暖些……”

“快來啊!這裏有大善人在施舍錢財,來者有份啊!”

……

蒼蠅似的叮在他身邊的已經不僅是難民。林玉婵看到至少五六個街頭癟三,大搖大擺湊上來渾水摸魚。但見這可憐的大善人被圍在中間,有人扒他衣服,有人扒他鞋,有人掏他口袋,活生生就是一場攔路搶劫。

整個外灘的閑人都聞訊而來,帶着同情的微笑進行圍觀。

林玉婵看不下去,掉頭跑出兩條街,抓住一個無所事事巡捕,塞給他一角硬幣。

片刻之後,一個尖利的聲音響遍外灘:“巡捕來了!紅頭阿三來了!大家快跑啊——”

都知道印度巡捕比西洋人還兇。烏鴉一般的人群這才一哄而散。

大善人被吃乾抹淨,綢衫鞋子全沒了,中衣被人扯出好幾個破口,帽子也被薅歪,皮帶被抽走,就連辮子上裝飾的小玉扣也被扯斷,狼狽得一塌糊塗。

林玉婵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他約莫三十多歲,眉毛很粗,眼窩很深,平時應該也是個風度翩翩的帥大叔,可惜眼下這副臺風過境的模樣讓人實在驚豔不起來。但即便是逢此大難,他的眼珠依然平靜而清澈,跟這個年代大多數中國人那種麻木不仁的神色大相徑庭。

頭一次在大清看到比自己還聖母的稀有物種,林玉婵覺得這大叔格外親切。想安慰他兩句,又覺得自己實在沒資格。他方才被搶的財物至少值一百兩銀子。

那巡捕——并非紅頭阿三,也是普通中國人一個——看着那人直笑:“想在洋泾浜做好事?這些刁民不扒你一層皮算客氣!快走,別給我惹麻煩!”

富公子成了落難麻雀,還沒太緩過神來,茫然點點頭。

他孤零零坐在馬路邊,提着松垮垮的褲腰,一身的髒手印爛泥。

他想站起來,卻光腳踩到地上的石塊,腳心劇痛,撲通又坐回去。

他伸出手,想說句求助的話,卻不知該說什麽。

但周圍人人都在看熱鬧,離得遠遠的議論,生怕沾得近了,被他拽着叫屈,自己可說不清。

他恍惚看着這些嬉笑的嘴臉,方才被流民扒身的屈辱和惡心感湧上心頭,眼中流露出悲憤之色。

直到灰蒙蒙的人群裏,大膽走出來一個穿青衫的小姑娘,梳着整齊的發辮,眼中神色謹慎而小心。

“給。叫個車回府,”林玉婵最後還是忍不住發善心,用手巾包了一枚銀元,彎腰遞去,“請個大夫看看。下次別輕易露財。”

她忽然想,蘇敏官小少爺冷眼看着自己學雷鋒的時候,大概也是這麽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态。

大善人怔了半天,顫着手,接過她的帕子。

他用力擦自己身上的髒手印,搖頭苦笑。

“多謝姑娘仗義相助。我……我沒想到中國竟已成了這副模樣。”

這話聽得林玉婵渾身一激靈。這口氣怎麽這麽外賓呢……

和她剛剛空降到大清時的感想一樣。

還有他對中國民風的完全陌生,難道……

她起了個大膽的想法,比了個手勢,輕聲問:“您有健康碼嗎?”

大善人愣愣擡頭:“啊?哦哦,啊。”

林玉婵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完全沒反應,看來是土著。

大善人狼狽掙紮爬起來,一個不小心,弄掉了自己的帽子。

和帽子一起掉在地上的,還有縫在帽子後頭的辮子。

他趕緊撿起帽子,若無其事地戴好,蓋住一頭三七分短發。

林玉婵內心如同一萬只喜羊羊呼嘯而過。

搞咩?咩咩咩?

今年是1861,不是1911!

這堂堂大清國兩萬萬男兒,有多少是已經偷偷把辮子剪了的?

這人絕對不簡單。她追上大善人,盡量淡定地跟他對暗號:“

“先生,松柏林中洪是姓……”

“團圓今日在亭中……”

“本錢在手中,天下一般同……”

直到把蘇敏官跟她提過的各省認親口令都過了個遍,卻沒有任何回應。大善人用遲來的警惕眼神看她一眼,問:“姑娘,你是算命的嗎?”

林玉婵抿着嘴,覺得這大叔實在是情商堪憂。

她大大方方笑道:“您見過倒給錢的騙子嗎?——哎,車夫。”

再纏下去就成癡女了。她招手叫來輛出租馬車,讓車夫把光腳大善人扶上去,然後揮手:“一元應該夠用了。再見,留心別被繞路。”

那人坐在車上,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還白拿人家姑娘的銀元呢。

連忙在懷裏摸出個名片,雙手呈上。

“姑娘,有空來我的商號,我還你錢。”

林玉婵接過。名片已經被無數只鹹豬手揉得皺皺巴巴,依稀看得清上面的字。

容闳

博雅洋行總經理

地址:法租界西貢路X號,歡迎莅臨商洽洋貨貿易……

“做生意的?”林玉婵驚詫地想,“照他這散錢的速度,齊少爺都能比他晚破産。“

翻過來還有英文。跟中文的內容差不多,只不過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Yung Wing

Bachelor of Arts, 1854, Yale College, Connecticut

嗡嗡嗡,天上仿佛平白多出十個太陽,林玉婵看着人力車遠去的背影,覺得眼睛有點要晃瞎,喃喃道:“是我想的那個耶魯嗎……”

用名校光環招搖撞騙的也不少。但他要是真騙子,為何不在中文版上寫明“耶魯”二字?要是他專騙洋人,那也該是冒充個阿哥貝勒,才算正确操作吧……

況且以他這冤大頭的性格,要真是騙子,一張口就得穿幫。

所以……是真的?

她上輩子都沒見過一個耶魯學霸啊!!

一個耶魯畢業生,不遠萬裏回到中國,被一群流民癟三給欺負成這樣,就……也夠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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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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