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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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赫德今日是典型的維多利亞時代上流人士的打扮——外套、馬夾和西褲, 一絲不茍的三件套,馬夾邊緣系着金屬懷表吊墜。硬挺的絲質禮帽,讓任何佩戴它的紳士氣場全開。胸前佩着鑲了珍珠的針式領帶夾, 将絲綢領帶固定出漂亮的皺褶。瘦長的雙手配了手套, 風度翩翩地朝她伸出來。

林玉婵看着舞廳裏一簇簇旋轉的小花傘, 抱歉搖頭:“我不會。”

是真不會。上輩子在學校兩點一線,只學過兔子舞。

“海關不是大清領地, 你得入鄉随俗, ”赫德大笑,“我決定了, 這次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我要規定所有女雇員都得學會交誼舞。”

說話間,他已圈住她的背, 輕輕一拉, 一連旋了三五步, 融進音樂節拍裏。

“醉了。”林玉婵無奈地想。

不過赫德很好心地沒給她難堪,選了個最簡單的舞步, 她不過腦子跟着走就行了, 兩三輪之後, 便初窺門徑, 不至于慌亂。

舞廳裏衆洋人見新任總稅務司大人帶了中國舞伴,起哄歡呼一陣, 有人叫了一句“乾杯”, 然後各自飲酒社交。

在十九世紀的歐洲,上流社會中有着嚴格的社交禮儀, 繁瑣程度和中國古禮不相上下;但那些擁有巨大封地的藍血貴族一般也不會來遠東冒險。聚集在這個舞廳裏的洋人,出身良莠不齊, 從皮匠的兒子到男爵的私生子,高低雅俗荟萃一堂,唯一相通的一點,便是他們都有着征服東方的勃勃野心。

他們不講究那麽多繁文缛節,他們能用銀子擺平一切煩擾之事。在遠東這個野性彌漫的舞臺上,他們就是最高等的上流社會。

起霧的玻璃窗外,貼着一個個驚詫莫名的鼻子。那是華人廚師和雜工,正如饑似渴地窺探着舞會盛況。

潔白的桌布上一塵不染。無數高腳杯裏帶着殘酒,被人随意亂放,讓侍應生一波波收走。太太們穿着華麗的洋裙,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胸脯,腰肢卻束得盈盈一握,以致胃口嬌小,濃湯牛排甜點之類都是淺嘗辄止,剩在銀盤裏,也馬上被倒入垃圾桶。

“赫大人,”林玉婵終于覺得不自在,擡頭輕聲說,“租界裏的難民見過嗎?每天都有餓死的。”

“今天是我的慶功會,你第一句話卻對我說這個。”赫德嘲弄地看了一眼對面酒池肉林的中式宴席,“你敢去對那些梳辮子的官老爺進谏嗎?承認吧,你就是覺得本官好欺負。“

“這叫看人下菜碟。”林玉婵坦然道,“赫大人在京城歷練一番,應該比我更加深谙此道。”

赫德笑了,唇齒間帶着威士忌的香氣:“第二把火,組織慈善募捐,贏得華夷兩界的支持與好感。多謝提醒。”

室內樂風格一變,奏上了愉快悠揚的小步舞曲。赫德推推她腰,示意她跟着旁邊太太們學。

“還有,我并沒有接到你的續約申請。”他湊近,輕聲問,“還沒想好?”

林玉婵不語,低頭看腳,專心拌蒜。

赫德無言許久,才說:“好吧,我為我上次的魯莽道歉。我本以為,讓你做英國人是對你最好的褒獎和感謝,但你拒絕了。我想了許久,才想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你根本不想做英國人。”

林玉婵驚訝地擡頭。赫德吐字清晰,語調輕柔,仿佛跟旁邊人一樣,只是在跟女伴談論方才那杯驚豔的櫻桃利口酒。

“那麽我換個方式邀請你。你不必費心融入外夷的圈子,你可以自由居住在上海,有什麽需要你提供建議的文件和議題,你負責提供你的看法——就像中國官員的幕僚一樣。我在此次進京途中讀到一首詩,‘不拘一格降人才’,相信我,林小姐,你不再會遇到比我更加不拘一格的雇主。儒家文化輕看女子,你在中國人手下只能做卑微的女仆,而我……”

“不用那麽麻煩。”林玉婵突然說。

她的腳步有點漸漸跟不上節奏,被赫德牽着随波逐流,頭腦有點暈。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心氣兒高高的,寧可自己餓肚子也不想出賣民族大義。可是半年多“社會的毒打”下來,她的發現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太難了。

現在她的底線前所未有的低。她滿腦子都是“兩千兩銀子”。

“赫大人,”她問,“敢問您月薪幾多?”

赫德本來微醺,眼神迷離,聽她這唠這個立馬不困了,雙目炯炯地看着她,笑道:“比以前翻倍,八百兩銀子,外加生活津貼。”

若在以前,林玉婵聽到這個天文數字,多半會匪夷所思:一個月八百兩?

現在呢,她心裏淡淡“哦”了一聲:才八百。

當然不能跟他借。赫德拿大清俸祿,要是讓他出錢去救反賊,赫德再器重她,反手也得忍痛割愛,親自送她去上海縣大牢。

她問:“那您下面的幫辦、供事、副官、商務委員……”

赫德打斷,“有話直說。”

林玉婵一邊追逐舞步,一邊一心二用地盤算:容闳跟自己點頭之交,管他借五百兩銀子太唐突了,最多三百,分三年還比較穩妥;海關規定可以預支薪水,但是最多四個月;她的自有積蓄三十餘兩,但要留出生活費;對了黑社`會應該是可以還價的,賣賣可憐,試試能不能讓他們打個折……

一通運算猛如虎,銀子還差一千五。

而且這一切暢想,都基于一個前提——

“赫大人,”她仰起頭,水晶吊燈在她眼中細碎反光,映出迫切的希望,“不用那麽麻煩,給我度身定做什麽身份。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可以從臨時通譯做起,但要和男子一樣,有一路升遷的機會,和同等的薪水。如果你顧慮風化,我可以穿男裝,像我以前在茶行一樣——我想,以我的能力和勤勉,三年,應該能升到月薪一百兩的檔次吧?”

到那時,不管欠多少,都能慢慢還清。

赫德有點驚訝地笑了,低頭看看她嶄新的、滾着花邊的裙擺,忽然想起不久前她滿身血污的樣子。

“我說過了,這些工作太辛苦,不适合淑女……”

“儒家文化輕看女子,”林玉婵學他語氣,“不拘一格降人才……”

赫德平白臉疼,弦樂隊一曲奏完,他卻沒踏在結尾的音符上,在一對對小花傘裏标新立異,十分突兀。

一個頭發花白的西洋紳士笑着湊近,微微躬身。他身上飄着古龍水的清香味。

“羅伯特,你已經霸占這位美麗的龍小姐三首舞曲的時間了。能不能借給我一會兒,我還從沒和中國姑娘共舞過呢。”

赫德是東道主,理應熱情待客,然而這次他卻莫名其妙來了脾氣,生硬地說:“沒空。”

他乾脆不跳了,攬着她的腰,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林小姐,我很願意為你而破例,接受你那些異想天開的戲劇化設想,忘記你原本應該引以為傲的迷人的性別。”他有些焦躁,從侍應生手裏抄來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我不知道你為何這麽急着賺錢,我完全相信你可以做得跟男人一樣出色。但你忘了一點。你可以改變衣着、發型、走路的姿态、說話的語氣,但有一點你改不掉。就算你真是男子,也無從遮掩。”

林玉婵問:“什麽?”

赫德不言,冷冷看她好一陣,才說:“裝傻。”

“我真不知,還請賜教。”

赫德嘆口氣,慢慢伸出右手,輕輕點上她的臉蛋,然後滑到她的眼角,最後挽起她一縷鬓發,別到她耳後。

“我很讨厭指出這一點,但是……你要知道,大清海關,原是為了照顧列國利益而設。月薪一百兩,是外籍雇員的标準。華人——華人男性雇員的月薪,頂格是十二兩銀子。”

林玉婵胸中一悶,耳中的音樂突然變得吵鬧無比。

“即便他做同樣的工作?”

“即便他做同樣的工作。”

“我不知……”

她也打聽過周圍人的薪資,但她能接觸到的不是雜役就是夥夫,低薪理所當然。

“我很抱歉,但這是規則。你知道,官府也不樂意讓大清子民在洋人手下拿不尋常的高薪……”

她脫口道:“可制定規則的是你!”

“這是國際社會的規則。”赫德溫和地說,“誰敢破壞它,誰就是與整個文明世界的公序良俗為敵。林小姐,請你體諒我。”

林玉婵冷笑,“嗯,整個文明世界。”

侍應生經過,她順手也拿了個高腳杯,管它裏頭是啥,悶一大口壓壓情緒。

舌底火辣,滿頭大汗。赫德關切地看着她。

又一輪舞曲結束。她學着周圍太太們的樣子,挽着裙子輕輕一蹲,朝自己的男伴致意。

“多謝款待。我會在年底之前把該交接的工作整理好。”她聲音愉快,面容卻繃得緊緊的,“對了,別忘了募捐!”

襖裙限制了她的步幅。她飛快地穿過舞廳中央,推開門。

赫德追出去,有點後悔失言,但還是不厭其煩地解釋:“十二兩銀子在中國已經是富裕水準了,不是嗎?況且我可以允許你一些掙外快的機會……這是你要求的,是你不願接受我先前的提議……”

林玉婵咽下舌底的酒,深呼吸。

“不跟古人置氣,”她想,“英特納雄納爾實現還早呢。”

走廊裏的寒氣讓她冷靜不少。她轉身微笑。

“赫大人,如果您還沒想好該怎麽燒第三把火,我倒有個建議——上海華夷雜處,經商環境比廣州複雜得多,違法走私也容易得多。我讀過檔案,李泰國在任時和走私者沆瀣一氣,分贓不少;您初掌江海關,最好拿運輸業開個刀,去查查……嗯,比如說,有個義興船行,就很可疑。這些刁民無法無天慣了,您要是去,別忘了帶兵。”

赫德沒想到她思維跳躍這麽快,琢磨了一會兒,臉上重現笑意。

“我怎麽感覺,本官又要被中國人利用了?”

林玉婵欠身一笑:“全憑自願。”

*

走出江海關側門,林玉婵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容先生,”她有些好笑,上去打招呼,“您也提前離席了?”

容闳悄悄摘下假辮子搔頭,一臉生無可戀。

“雞同鴨講,雞同鴨講!我想回美國!”

林玉婵:“容先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

容闳扣好帽子,正色道:“可以,不過要寫借條,還要按市價付利息。”

林玉婵笑道:“我不借錢啦。想請您幫另一個忙。”

容闳奇道:“去我店裏說?”

“好,”林玉婵跟上他,“您那把獵`槍,能不能借我……嗯,看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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