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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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 女客們酒勁未過,猶自叽叽喳喳地聊天。
蘇敏官依舊站得筆挺,立在房檐紅燈籠下, 踩着自己淡淡的影子。林玉婵看不清他的臉, 但覺他的目光一直逡巡在自己身上, 直到馬車拐彎,面前擋了銀杏樹。
林玉婵低頭悶坐, 靜靜沉思。
從空降大清的第一天起, 她就面臨了各種各樣的選擇。
接不接老牧師的神學院offer,跟不跟大煙鬼爹斷絕關系, 還有齊少爺的白月光替身, 茶農的抵債小媳婦,赫德的破格提拔的許諾……
有些機會, 她毫不猶豫拒絕了;有些, 她放過了, 偶爾會後悔。
但不管怎樣,至少磕磕絆絆一路下來, 現在還活着, 而且能吃飽穿暖, 已經超乎她最初的預期。
唯獨今日蘇敏官的邀約, 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麽沒有立刻答應。
她此前想過, 在如今的社會文化中, 沒有華人老板會正正經經雇女人幫工。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容闳。
蘇敏官是第二個例外嗎?
抑或他只是暫時急缺人手?如果日後有個和她同等水平的賬房先生應聘,她會被掃地出門嗎?
照現在兩人的關系來看, 應該不會那麽糟糕。但蘇敏官也提醒過她,別把旁人——包括他自己——想太善。
這提醒應該不是毫無依據。
再者, 她對義興船行裏那些惡霸癟三實在是有心理陰影。昨日的一場惡戰她不敢複盤再想,把那滿堂血腥封閉到記憶深處。雖然她相信蘇敏官肯定鎮得住場子,但她要做萬綠從中一點紅,在一群惡狼中夾縫求生,只能緊抱蘇少爺一人之大腿,日久天長,雇傭關系難免變味。
蘇敏官當然不會想那麽遠,男人家不會遇到這些問題。他的邀約明顯是善意。
但她不得不自私一點,多為自己打算。
如果在同等條件下做選擇,她寧可自己給自己打工。最起碼,進退自如,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裏。
哪怕起步要困難許多。
她想,還是先等容闳的消息吧。
*
馬車停下,林玉婵與衆鄉親道別,順着門牌尋到新住處。
從海關宿舍搬出來之前,她就留心尋找上海的廉租房源。好在海關人脈衆多,很快有人推薦自己的遠房親戚擁有的、臨近跑馬場的一棟石庫門住房。房主是婆媳兩人,都是寡婦,出租一間小屋,物美價廉。
總體來講,租界內華人租房比外面要貴一點。但整個江浙都在打仗,上海就像被山火包圍的一片小湖泊,寧靜中遭受着煙熏火燎。出了租界就可能是戰區。郊外沒有完好的宅屋,樹木枝乾上都是刀痕和彈孔——林玉婵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險,還是茍在避風港裏的好。
她想,難怪民國那些名人文人都喜歡住租界,窮的租樓梯間,富的買小洋樓——倒不是人人都崇洋媚外,實在是因為,租界外面的中國領土,完全無法保障中國公民的生命財産安全。
林玉婵抽時間去看了房——大致還算乾淨,雖比不上海關宿舍,但比齊府的妹仔通鋪好多了。周邊治安也還可以。跑馬場是洋人娛樂的場所,雇了不少鼻孔朝天的保镖,混混癟三不敢在晚間造次。
當然,洋人紮堆的地方,也會不時爆出欺淩華人的事件。不過自從容闳胖揍巡捕之事登報以來,洋大人多少有所收斂,畢竟他們自诩文明發達,還要些基本的面子。
兩位房東,吳李氏和吳楊氏,都是忠厚老實的傳統蘇浙婦人,平時做些繡品販賣,維持溫飽。
這房子唯一的缺陷就是,進門正中供着兩個巨大的牌位。吳家父子死了十多年,卻依然如一家之主一般,一左一右,居高臨下地審視着廳堂之內。
中間人好言勸說,讓她們把牌位挪到不起眼的地方去,可兩位寡婦恪守禮節,牌位堅決不挪,于是租金一降再降,無人問津,最後讓林玉婵撿了漏,每月只要一百八十文錢,和租界外面的老城廂一個價。
此時上海雖然飛速發展,但房價還沒那麽喪心病狂,甚至算得上很便宜。
當然過程也有波折。房東婆媳見她是個單身女子,又是外地人,一開始是搖頭的。
“姑娘,”婆婆吳李氏問,“你家男人在哪?是做什麽營生的?”
林玉婵沒明白她的意思,剛想說“我沒男人”,忽然瞟到老婆婆那種有點鄙夷帶着防備的眼神,懂了。
由于戰亂,巨量江浙流民湧入上海。許多沒有男人庇護的底層女子,為了生存,不得不操起皮肉生意。近年租界內外紅燈區驟增,附近的治安也急劇惡化。
房東當然不希望自己房裏住進來一個暗門子——死掉的丈夫在天上看着呢!
雖說這種妓`女很可憐,人品也未必有多壞,但她們畢竟是被全社會排斥的群體,林玉婵不得不劃清界限,自證清白。
她坦然笑道:“我男人死了,我來上海做點小生意糊口。”
今天忘記戴小白花,好在纏了素腰帶,趕緊扯平衣衫,露出來。
海關文件上那礙眼的“蘇林氏”,此刻發揮巨大效用。吳李氏不識字,讓人念了一下大概,眉頭舒展。
“唉唉,年紀輕輕的就寡了,可憐喲……”老婆婆态度突然和藹,開始拉家常,“父兄還在?打算再找嗎?”
說也奇怪,在這個社會裏,評價一個女人的品德,很多時候是跟男人挂鈎。譬如林玉婵這樣的十幾歲小姑娘,如果未嫁,又外面走動,那就是品行可疑;如果嫁過一遭——哪怕過門沒幾天,哪怕是望門寡——那也立刻成了正經女子,仿佛蓋了個豬肉章,欽定老實,上街抛頭露面也情有可原。
林玉婵覺得這裏的邏輯十分可笑。但游戲規則如此,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跟着玩。
她臉上裝着哀傷神色,答:“父兄都沒了,我不找了,給他守着。”
兩婆媳唏噓一陣,教育她:“女孩兒家年紀輕輕的,沒個男人依靠還是不行的。知道你對他有感情,可感情不能當飯吃,時間久了閑言碎語你受得了?——別急,阿姨給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本地人,你也相看一下。上海這邊規矩松,沒人傻兮兮守滿三年的……”
林玉婵:“??”
這又是什麽邏輯?
說好的牌坊無價、寡婦光榮呢?
不懂了。總之,也許因着同為寡婦,同命相連,房東對她印象貌似不錯,還問她會不會做飯,會不會織布。
林玉婵一邊支吾,一邊悄悄拉褲腳。
吳李氏婆婆正唠叨,忽然瞥到一雙前所未見的巨大布鞋,急促地嗆了一口。吳楊氏趕緊給她捶背。
兩婆媳同情地對視一眼,覺得自己剛才那番嘴皮子工夫白費了——這種畸形大腳,哪個男人瞎了眼才要?
看她年紀也大了,纏不回去了,這輩子毀了。
難怪她對“亡夫”念念不忘呢。這都不嫌她,準是上輩子欠她的。
林玉婵趁機對中間人說:“我不還價啦,這房錢正正好——對了,如若再加兩百文餐費,能不能管飯?”
既然房租撿漏,那夥食費不妨大方點。果然,房東婆媳一聽,很是喜歡,把剛才腳大啊相親的話題全忘了,覺得這姑娘人還真不錯,張羅着簽合約。
……
林玉婵跟兩位房東告了叨擾,将自己行李搬上樓。
吳家兩父子從畫像裏冷冰冰地看她。
“兩位爺叔,侬好啊。”社會主義好青年林玉婵愉快地用新學的方言跟牌位打招呼,“侬泉下有知,跟你們太太托個夢,以後千萬別搬家,坐等此地漲到十萬一平。”
她打開行李,換上新買的西洋小睡裙——傳統的亵衣她始終穿不慣。穿來晚清的屈指可數的幾樣福利之一,就是在生活用品上,偶爾能找到符合現代習慣的替補。
而且不會被人當妖怪。頂多當怪胎。
夜深了。屋檐下野狗吠叫,醉酒的巡捕呵斥人。遠處的跑馬場裏,喝彩的聲浪不停歇,薩克斯管奏着悠揚的民歌。
在這些紛紛亂亂的聲音裏,林玉婵酣然熟睡,來到了同治元年。
*
年後的日子十分忙碌。中國人走親訪友開宴席,洋人賭馬跳舞開酒會,就連乞丐難民也能到靜安寺去吃免費的粥。
林玉婵在用雙腳丈量上海的每一條裏弄。
哪裏适合開店呢……
上海和廣州一樣,抛頭露面掙生活的女人不在少數。她們做生意的方式有兩種:一是自己擁有店面,賣點小吃茶水之類;二是做流動攤販,風餐露宿十分辛苦。
但不管是哪樣,有一點是共通的:必須有一個彪悍的靈魂。
胡攪蠻纏的顧客、打秋風的官兵巡捕、不懷好意的醉漢、欺軟怕硬的癟三……
另外,大部分熱鬧地區的商鋪,都會不可避免地落在某個幫派的勢力範圍內。“保護費”是每月固定支出。
當然啦,不會叫得那麽直白,一般會披層合法的外衣。
比如在聖馬可教堂附近的一個布店裏,林玉婵就聽到老板和老板娘悄悄商量:“……義興的船費得準備出來,這個月他們怎的還沒來,不會是要漲價吧……”
林玉婵猛省。必須得在“義興”的勢力範圍下做生意啊!
現在的義興正在 “整頓歇業”,再沒有楚老板到處砸店訛錢。
這不算抱大腿,這叫合理運用情報。
但義興到底管着哪些地方,她心裏還真沒譜。
正月十五,林玉婵穿戴暖和,敲響了義興船行的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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