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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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法國教士比較博學, 英語也會點,漢話也會點,比比劃劃地警告她, 他們這是正常的科學探索, 請這位小姐不要無理取鬧。
“況且這位女士已經收了錢, 她是自願的。”教士振振有詞,“我們在中國拍了幾百張底片, 你們的官府也予了特殊許可, 都是合法的。”
圍觀人衆也一片哄鬧:
“這是哪家婆娘,快領回去!這洋人奉命拍照呢!”
“表子脫個鞋而已, 有什麽好擋的, 你給足了錢,她連衣裳也随便脫哩!”
還有更難聽的:“你又不是天香樓的, 你怎知她不願意?”
大家想的是, 若是一個男人站出來憐香惜玉, 倒還是個風流佳話;一個年輕姑娘亂出什麽風頭,還跟表子共情, 看來也不是什麽正經人。
老鸨神色僵硬, 一邊朝洋人賠笑, 一邊對林玉婵喝道:“姑娘, 看你也是良家,莫摻和這事。你父兄在哪?”
林玉婵輕輕咬牙。她無意跟這幫看客論理, 她只想速戰速決, 解決問題的源頭。
她遠遠朝蘇敏官擺擺手。他可不能過來,他一來就成“風流佳話”了, 跳進黃浦江也洗不清。
“兩位法國紳士,”她飛快地在腦內搜索名詞, “想必是奉行自由、平等、博愛的人文主義者了?”
歐洲轟轟烈烈的啓蒙運動餘波未散,這些時髦新詞都是法國人發明的。
兩個洋教士挺胸點頭,“可是這跟我們現在做的事沒有關系……”
“這位紫玉姑娘是不是人?她配不配得到最基本的尊嚴?如果是一位法國女士,你們敢不敢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不一樣……她是風塵女子,這是她的工作內容……”
“瑪格麗特·戈蒂埃小姐,照你們的标準也是風塵女子。”文科生無所畏懼,用魔法對付魔法,“如果一位先生自恃付了錢就可以當衆使她解衣脫裙,以為獵奇,這算羞辱還是擡舉?”
《茶花女》于1848年出版,在法國轟動得脍炙人口,這兩位還真讀過,一時間語塞。
“這完全不一樣,”一個白胡子教士明顯有些惱羞成怒,不顧另一人拉他袖子,“茶花女固然是交際花,可她也是上帝的子民,有着高貴的靈魂……”
“而中國人都是異端,沒有和你們平等的靈魂,不配得到救贖?”林玉婵微笑,“既然如此,兩位何必漂洋過海前來傳教呢?”
教士臉色一變。
他們不過脫口而出一句話,被她這麽一解讀,完全失去政治正确。若是傳到教會上級,他倆少說也得挨批降級。
遠處鑼鼓聲忽歇,周圍一下子靜得呼吸可聞。
圍觀的一群人簡直比見了鬼還驚訝。一個十幾歲平民小姑娘,敢和洋人當衆吵架!
有那怕事的,觑觑苗頭,悄悄走了。這要鬧出第二個“青浦教案”來,大家還不得連坐。
林玉婵心裏卻有底。教士要臉,上帝在看,肯定不會當衆揍她;若是鬧到官府……
洋人有法外治權,上海縣肯定不敢管,這案子多半會被推诿到租界工部局自治法庭。到時候各國體面紳士齊聚一堂,集體聽取這兩位法蘭西教士如何強迫中國妓`女當衆脫鞋……
那畫面想想就乳法。法國領事館絕對會出面息事寧人。
她頂多挨一頓訓斥,損失點時間。
兩個教士大概也同時想到這一層,臉色難看得堪比頭頂的綠燈籠,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林玉婵乘勝追擊,充分發揮想象力,說:“對了,最近《北華捷報》好像很喜歡報道華夷沖突……”
教士面色鐵青,小聲用法語咒罵。
其實他們之前在各地照相,當事人也有頗多不情願的,但多半都膽小怕事,不敢跟他們争執,又收了錢,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底片洗出來一臉苦相,他們還不滿意呢。
今日頭一次遇上硬茬,居然還放什麽平等博愛的大招……
教士們空有巧舌如簧,此時覺得詞彙量不太夠用。
過了許久,那老鸨小心翼翼地開口。
“洋大人,還照相嗎?”
圍觀的人裏也有的悄聲說:“說得也有道理。洋人也不能胡亂欺負人吶。”
其實林玉婵說的那些自由平等的“道理”,中英夾雜,在場沒人聽懂,都以為她純講洋文呢。
既然是講洋文的姑娘,那又不一樣了,多半有什麽背景。
既然有背景,她跟洋人吵架,那就不算無理取鬧。
況且洋人已經啞火,圍觀者心中的天平慢慢傾斜。
有人大膽說:“別照了吧。洋老爺可憐見,別斷了表子的活路。”
林玉婵慢慢松口氣。還好,“看客”人性未泯,也能分出好賴。
她轉頭看那“媽媽”,不知該怎麽稱呼,只得直接說:“你把錢退了吧。”
老鸨倒是很爽快地拿出了方才的銀元。其實她同意照相,多半也是懼怕洋人威勢,錢是次要的——紫玉姑娘今日若真的被當衆看了腳,再有相片傳世,身價肯定大跌,天香樓也吃大虧,這花魁狀元白拿了。
法國教士虎着臉接回,開始收拾攝影器材。
一邊嘟囔:“中國人太保守,愚不可及,這等殘酷陋習居然也有人捍衛——還是位女士!這個國家太黑暗了。”
紫玉姑娘從頭到尾不敢出聲,只是輕聲啜泣。聽到媽媽拍板退錢,這才飛快地穿上自己的鞋,來到林玉婵跟前,朝她深深福了一福,躲到衆丫環龜奴身後。
林玉婵也不耽擱,迅速抽身。
蘇敏官立在一座假山後面朝她招手,她一頭紮過去,深藏功與名。
這時候才覺出心髒跳得厲害,仰起頭傻樂。
“咁撚勁,”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爆粗口,“他們真走佬!”
一低頭才注意到,蘇敏官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間,此時才放松地垂下來。
她輕聲驚訝:“你不會是帶……”
“草民怎敢。”他變戲法似的從腰間抽出條手帕,“擦擦汗。”
冷汗一腦門,他不提醒還真注意不到。
她拭了汗,重新戴上帽子,滿溢的喜悅之感平複了七分。
“好彩你遇到的是教士,不是水手。不然有你受的。”蘇敏官眼角帶點笑,卻故意板着臉,敲打她,“若真鬧上租界法庭,羁押你個一年半載,我看你到時怎麽哭。”
林玉婵厚皮厚臉笑道:“我不怕,我請容先生做律師。”
蘇敏官:“你付得起他的人工?”
“容先生欠我人情。我給他省了兩千兩銀子呢。”
“話別說太滿,我明日就管他要那兩千兩去。”
“人家不在上海。”
“那不是更方便。”
倆人瞎七搭八亂擡杠,忽然一齊吃吃笑起來。
豫園風水佳,幾處清泉激蕩石臺,叮當作響。凜冽的夜風在太湖石間穿梭來去,也磨成了繞指柔,吹在臉上不覺刀割,只覺絲絲涼意。
忽然身邊響起個突兀的女聲:“哎呀呀,找了半天,原來在這!”
林玉婵連忙止了笑,回頭一看,卻是那天香樓老鸨,此時攏着個貴氣的累金絲手爐,整個人從裏到外容光煥發,滿臉寫着喜氣洋洋。
“方才虧得少爺小姐幫忙說情,我家姑娘才不至于大庭廣衆丢臉。奴家在此多謝啦!”
那老鸨也是知恩圖報,安頓好花魁,四下尋了好一陣,才看到方才跟洋人對峙的那位姑娘,此時正跟一個小夥子說話呢。
林玉婵對老鸨沒什麽好感,冷淡地“嗯”一聲,随後從她的話裏發現華點——
“少爺?”
跟少爺有啥關系?他啥都沒做,光看熱鬧了好伐?
老鸨卻是恍然大悟。可不是嘛,方才跟洋人說理的時候她就想,單一個小姑娘哪會管這閑事,背後肯定有男人指使撐腰,只是不便出面而已。現在看到這姑娘果然不是一個人,身後果然有個救美的英雄,那老鸨頓覺自己洞察世事,識人準确,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贊。
于是那老鸨笑着點頭,更是額外對蘇敏官施了個禮,堆着笑道:“蒙少爺垂憐,救我女兒于水火之中。紫玉姑娘也特特命奴代為致謝。這裏是我家名帖,您有空賞臉來吃茶。”
林玉婵被晾一邊,更震驚了。
這老鸨剛才看着挺會來事的,怎麽情商突然掉線了?
大過節的,人家少爺明明和女生在一塊兒“人約黃昏後”,不管兩人關系如何吧,起碼是正常交際;你橫插一腳,請他去逛青樓?當我是空氣麽?
其實那老鸨情商才不低。她略略一掃,就看出這兩位親則親矣,眉眼尚且青澀稚嫩,舉止間也留着分寸,不像是黏黏膩膩的小兩口。多半是兄妹。
不過看他倆互動,女方一點沒有姑娘家該有的恭謹和忍讓,男的也缺乏兄長該有的家長氣概。那老鸨于是更加精準揣測,大概是嫡女和庶兄。
這才有恃無恐地送名帖——庶哥哥跟粉頭喝個酒,做妹妹的才管不着呢。
這老鸨入行數十載,可謂閱人無數,毒眼識人少有失手。
可惜眼前這兩位都屬于不太正常的,老鸨無意間翻船,自己尚且不知。
蘇敏官也有點困惑。他身邊這姑娘近來豐腴不少,不至于小得讓人瞧不見啊。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還是整理出個慣用的商業假笑,雙手接過那熏了膩香的名帖,翻了翻,笑道:“也不說打個折,看來沒誠意啊。”
老鸨:“……”
“對了,”他忽然又說,“那個‘愛蓮會’是個什麽玩意?”
老鸨一怔,随後谄笑:“顧名思義啦,還用奴家說得太清楚?——看少爺也是同好中人,奴家倒是可以給您引薦……”
“那倒不必。”蘇敏官唇角一翹,語音卻冷冷的,“給我個地址就行。我想和他們做做‘生意’。”
*
忽然,只見燈籠下人影狂閃,一個五大三粗的夥計驟然撞過來,把那老鸨吓得尖叫。
“金……老板,”他歪歪斜斜地朝蘇敏官拱手,喘着粗氣,“兄弟們好找!您、您快回去一趟……”
是義興的夥計。
蘇敏官神色瞬間凜冽,拉起林玉婵,推開那老鸨就往園外走。
邊走邊問:“大夥還安全麽?”
那夥計聽他第一句問兄弟們安危,面露感激之色,低聲答道:“不是見血的事,好像是官兵,但又不像……官兵今日都過節放假……哎,我等愚魯,也搞不清楚,也無人能支吾,總之您快回去主持一下……”
幾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逆行,迅速出了縣城,來到租界,道路瞬間寬闊。林玉婵招手叫來輛馬車。
那馬車裝飾得花裏胡哨,原是在節慶時節供人坐車游玩的。那車夫一上來就被人狠命催促,一臉懵然,半天才想起來抽鞭子狂奔。
蘇州河畔燈火通明。義興船行的紅燈籠順風搖曳,照出一排筆挺直立的兵卒的身影,其中一半穿着洋制服,扛着洋槍,竟是租界巡捕。
蘇敏官跳下車,匆匆拍平衣衫上的褶皺。
“敝人是此處主事,請問……”
人群中簇擁出來一個洋人。他西服筆挺,皮靴锃亮,年輕英俊的面容上滿是戒備之色。
他身後,一個中國侍從弓腰捧着個托盤,上面擺着個神氣紅頂戴。
“大清皇家海關新任總稅務司鷺賓·赫德,”洋人一口流利漢語,自報家門,“本……”
他忽然雙眼一霎,看到馬車上跳下的第二個身影。林玉婵穿着一身簇新的淡紅色小棉襖,被燈籠光線一照,格外矚目。
赫德收回驚訝的目光,面色如常,沉聲道:“本官是來查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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