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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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只筋骨分明的左手伸到她眼前。其實腫得也沒那麽厲害, 該白皙的地方白皙,一點不損這手的顏值。

林玉婵白他一眼。蹬鼻子上臉,還飄上了!

她現在不是妹仔啦, 不管服侍人。

“這得用冷敷。不能揉。”她端詳半天, 一本正經給出處方, “井水行嗎?應該很冰的。”

蘇敏官忙抽回手,轉身大笑, 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說。

他含笑看着林玉婵一張張翻那新賬冊。小姑娘不掩飾她的豔羨之色, 不知是佩服他左手寫字的本事,還是佩服他編纂數字的能力。

他忍不住出聲指點:“其實也不難。只要先料到查稅的人會先看哪些部分, 然後反推……”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 不動聲色住了口。

直到她又翻了好幾頁,柔柔地催促:“嗯?然後呢?”

“然後……”他并沒被她的聲音迷惑, 客氣地說, “記得不要把那些收保護費的商家名單給抄上。你不用找了。這裏面沒有你要的勢力地圖。”

林玉婵飛快放下賬本, 臉紅過耳,一瞬間想鑽到櫃臺底下去。

蘇敏官忍不住輕聲長笑。她縮得像個小蘑菇似的, 當真可愛。

“好啦。”他從她手裏把賬冊繳回來, 不讓她再讀, “燈那麽暗, 不嫌費眼睛?”

其實這賬冊也不是百分之百完美。赫德來得太快,有些數字他還沒完全編圓, 以至于留下數個破綻, 還是罰了銀子。

不過這樣也顯真實。如今賺錢的商鋪誰家沒點見不得人的貓膩,若是太規矩, 反而顯得假。

三百五十兩,舍卒保車, 花錢買個平安。

林玉婵也同時想到這個問題,關心地問:“現銀夠交罰款嗎?”

雖說相比于義興船行過去的累累罪行,這罰款數目已經算是撓癢癢;但三百五十兩不是小數目。林玉婵在海關工作時,被赫德連連越級加薪,換成銀子也不過一個月五兩左右;浦東郊區的一戶普通農民,年景好的時候,一年也最多八、九兩銀子收入。

蘇敏官把賬冊鎖回抽屜,頭也不擡,問她:“你能借多少?按市價月息兩分五,先息後本,一年還清,用碼頭裏的快船擔保,不虧你的。”

林玉婵抱歉搖搖頭:“現在沒有。”

她的全部積蓄都交給容闳去進貨了。要是她還剩哪怕十個銀元,也會毫不猶豫借給他救急。

蘇敏官:“無妨。上海錢莊票號不少,洋行銀行也有貸款生意,哪怕利息多些,不愁周轉不到。”

他擡眼,對上林玉婵同情的目光。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寫了個窮字。

蘇敏官苦笑。誰讓他生不逢時呢?放在百年前天地會鼎盛時期,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只要一聲吆喝,會衆們一人一銅板,都能解他燃眉之急。

寒風鑽入鋪面內,燈火搖曳。河對岸的燈籠漸次熄了,街上的人衆倦了,從哪來回哪去,幾盞孔明燈被人放上天,在漆黑的夜景幕布裏緩緩上升,追逐着西去的圓月。

蘇敏官打開窗,自己擡頭望月,估算了一下時辰。

“好啦,今日又留你這麽晚,真是不好意思。”他落寞一刻,眼裏重新盛滿了笑,指指樓上,“你也別走,就在此處歇吧,明日好直接上工。你親口說的,要來幫忙。”

林玉婵睜大眼睛,氣不打一處來:“等等!這不算數!”

她原先以為義興船行被海關無情開刀,要遭滅頂之災,自己萬分過意不去,一時糊塗才說了什麽“給你免費打工”……

結果人家小少爺早有準備,扮豬吃老虎,愣是把赫財神給氣走了!

那她還免費個球!

蘇敏官郁郁地看着她,很是失望:“說話不算話。白讓我高興一場。我以為今後能天天見你呢。”

所謂奸商,鬼話張口就來。林玉婵袖裏籠手,眼角帶笑,靜靜看他表演。

他生得真周正。牆壁上一束燈光斜照,那一張臉輪廓分明,像是美術教科書裏的油畫。放幾十年後,摘了辮子換了裝,可以直接上臺去演五四新話劇。

“阿妹,我都要舉債度日了,”他苦澀一笑,輕點自己胸口,“看在同鄉份上,你不拉一把,良心不痛?”

林玉婵笑着搖頭:“我要自己做生意。本錢都拿去進貨了。”

她心裏有數。蘇敏官要是連這點困難都解決不了,他枉為十三行傳人。

“阿妹……”

他嘆息一聲,不再講話,轉身去櫃子裏拿出茶葉罐,想給自己泡點新茶。

打開一看,茶葉都被赫德帶來的人吃完了,罐子裏空空如也。

他搖搖頭,食指抹一點茶葉渣點在舌尖,放回罐子,嗅了嗅手中香氣。月光在他身上照出清輝的影子。

這場景太凄涼了,值得配一首《二泉映月》。

林玉婵原本沒那麽鐵石心腸,有那麽一刻,她忍不住動搖起來,心想,難道義興的財務黑洞,比她想的還糟糕麽……

楚南雲生死未蔔,大批清幫遺衆流竄鄉野。正版義興內外交困,一旦垮掉,蘇敏官怕是難以善終。

她心智不堅定地想,要不就暫緩創業,幫幫他?

不過得說好,合同有時限,開始可以不拿或少拿薪水,但以後一定要争分紅……

正舍己為人地盤算着,忽然額頭上一熱。蘇敏官這厮胡嚕她腦袋。

“好啦,小朋友,跟你開玩笑。”他忍俊不禁,咬着嘴唇,笑容中閃過一點邪氣,“若沒你,我眼下多半還在楚南雲手下做苦力。我怎麽會恩将仇報,白白對你……”

他舌尖閃過幾個詞。說“雇傭”吧,不夠惡劣;說“使喚”吧,不夠真誠;說“免費用你”,又好像不太尊重……

“剝削。Exploit。”林玉婵擡頭,小聲告訴他一個名詞,“你不能剝削我。”

蘇敏官所學英語雖然純正,但僅限于報賬算數講價寒暄,這詞他真沒聽過,茫然了一刻。

“随你怎麽說。”他聲音漸低,語調很有力量,“阿妹,你放心做生意,開張了告訴我。只要別離我太遠,方圓十裏之內,你不用擔心有爛仔騷擾。”

林玉婵輕聲抽口氣,耳朵還沒聽明白,心底已經湧出喜悅。

“你……你……不早說……”

小氣巴拉的,害得她冥思苦想好幾天,該拿什麽去跟他換“勢力地圖”。還故意擠兌她……

蘇敏官眨眼,坦率攤手,道:“我以為你會求我一下呢。”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想得還挺美。

“不過今日确實晚了,你一人回去不安全。”他收起笑容,指指樓梯口,“我有客房,床鋪被褥都新——這點錢還是拿得出來的。你上去吧。”

*

接下來的日子,林玉婵每天都往博雅洋行跑兩趟,翹首期盼容闳平安歸來。

元宵節已過,博雅洋行早就重新開張。花園裏植被抽芽,染了一片嫩綠,還開出早春的小花,靜靜地浮着一層香氣,好像也在耐心等待它的主人前來觀賞。

老板不在,容闳雇傭的夥計終日閑散,湊在小洋樓裏喝茶抽煙打牌,要麽就是侍弄花園。有時候林玉婵下午經過,看到他們打牌的座次都跟上午一模一樣,除了身邊多了幾個外賣點心盒子,無甚區別。

可想而知,一天下來,營業額寥寥無幾。

林玉婵想起以前在網上看過的“有錢人在外打拼,買了別墅,保姆天天享受”的段子,隔空替容闳心疼。

就算知道容老板心思不在賺錢上,薅資本家羊毛也不能這麽狠啊!

林玉婵每天都在糾結,以後要不要跟容闳友情告個狀,會不會被嫌棄多事。

這日春雨淅淅瀝瀝,路上行人稀少,只有高大的銀杏樹挺立道路兩旁,擋住了大半藍天。

林玉婵裹了個洋布小頭巾,照例來博雅洋行打卡。

那些夥計都認識她了。姓常的經理熱情招呼:“林姑娘,來喝杯茶!”

林玉婵禮貌謝絕。她也不差這一口茶,不跟着占容闳便宜。

剛走出西貢路口,忽然眨眨眼,覺得天上雨停了。

再一擡頭,頭頂覆了一把傘。

有人朗聲說:“林姑娘,我耽擱得遲,讓你久等了。”

林玉婵轉頭一看,高興得一蹦三尺高:“容先生!哎呀我可想死您了!——哎,辮子歪了,快正一下。”

換別人她不敢這麽放肆。容闳假洋鬼子一個,不會覺得她失儀。

容闳神色有些倦怠,胡茬一大片,帽子下面紮出碎頭發,身上的衣服也混着一股潮濕氣味,可見旅途辛苦。

不過他氣質不減,依舊是個儒雅潇灑文士,頂多看起來更落魄些,像個進京趕考、錢花光了的文士。

他身後停着一輛馬車,車夫正往下卸行李。

“平安回來就是福。南京風光如何?路上還好走麽?護照管用嗎?”林玉婵不好意思直接問自己“代購”事宜如何,先寒暄寒暄別的,“太平……嗯,那邊對您什麽态度?”

容闳給了她一個複雜的眼神,苦笑着丢給車夫幾角銀幣。

“一言難盡。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林玉婵“嗯”一聲,意料之中。

她踮腳看看他身後的馬車。自己的六百斤茶葉在不在裏頭?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性命——這車廂看着好像有點小……

容闳看出她猴急,瞧着她笑了好一陣,才說:“林姑娘,你的茶葉待會再說。我餓死了,你還沒吃飯吧?”

林玉婵不好意思再問茶葉的事了,只得搖搖頭,讪讪道:“那我下午再來……”

“一起吧。我做東。別不好意思,你吃不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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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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