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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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在義興船行裏做客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 爽快跟蘇敏官簽了合約,付了定金。
林玉婵跑前跑後,給兩位大老板泡茶, 腳下幾乎飛起來。
随後容闳回家, 林玉婵還要去徐彙茶號上工, 兩人同行半程路。
容闳不時默默側目瞟她,最後林玉婵都不好意思了。
“您的茶炒好一半了, 可以随時去檢查……”
容闳笑道:“姓蘇的後生仔給了你多少好處呀?”
林玉婵瞬間臉熱。
轉念一想, 她又沒做虧心事,理直氣壯地說:“我入股了義興, 不多, 幾百兩銀子。蘇老板吃肉,我跟着喝湯——容先生, 這叫舉賢不避親。您別見怪。”
容闳驚訝, 笑道:“義興發股票?中國也有股票交易所麽?”
林玉婵趕緊解釋, 說沒這回事,就是個私人約定。合同格式都是我倆現編的, 小孩胡鬧而已。
随後她意識到:“您說什麽——‘也’?”
不是容闳告訴她, 她還真不知道。現在的美國, 早就有了“紐約證券交易所”, 以電報為媒介,有幾十個公司的股票上市交易。
同一時間的大清, 老百姓往錢莊裏存幾個辛苦錢, 連利息都沒有。
時代的落差啊。
她突發奇想:“中國人可以買美國公司股票嗎?”
譬如,她現在買一百兩銀子的美股, 利滾利的過上兩個世紀,後頭得加多少個零?
那她子孫後代都財務自由了!躺着上世界首富榜啊!
容闳對股票交易也只是有所耳聞, 搖搖頭,說大概不行。
“交易所的席位都是固定的,應該不許外國人買賣。”
而且容闳憑記憶,說了幾個上市交易的美國公司,林玉婵一概沒聽過,想必後來都倒閉了。
……那就算了。
還是先炒茶葉吧。
*
徐彙茶號作為茶葉加工一條龍服務商,也提供最基本的包裝裝箱服務。如今茶葉炒制過半,林玉婵也要着手準備包裝事宜。
将這些茶葉裝罐、裝袋、整理成能售賣的各種規格。
其實包裝這一項工序相對不需要什麽技術。買點紙自己糊袋子都行。
原本她只計劃買來六百斤茶葉,那拼着自己做到手酸,一個人也能完成。
但如今必須依仗更多的人手。
毛掌櫃給她看了幾份樣品。
“敝號的茶葉,可以提供最基本的土法裝箱,這樣成本低,可以退一點工費,但是想必姑娘看不上……”
林玉婵點點頭,直接說:“我要馬口罐。”
毛掌櫃笑了,連稱姑娘懂行。
茶葉是乾品,極易吸濕受潮,也容易吸附異味。據說曾經有個憨憨英國洋商,把茶葉和樟腦一起裝船,辛苦運到倫敦一開箱,那味道出來,“茶香樟腦球”居然蓋過了街上的糞便味兒,碼頭附近房價飙升一個點。
唯有那老板,氣得要跳泰晤士河。
所以一定要嚴格密封。
內銷茶葉用土法裝箱還能節省成本,容闳要賣的茶葉,定位必須是高端的,因此林玉婵上來就要茶葉罐,還是近年剛剛流行起來的馬口鐵罐。
而随着外銷茶葉數目增多,中國茶商也逐漸應和洋人審美,在包裝上極盡裝潢——比如,增加顯眼的商标、大量的廣告語,有條件的還會請畫師,專門花上花鳥美人等圖案。
以林玉婵自己的習慣,當然是喜歡後世那種簡潔明快的包裝。如今的茶商恨不得在每罐茶葉上都貼八百字小作文,詳細盡述自家商號的各種優點。密密麻麻,她從來懶得看。
但是入鄉随俗,時代的步伐不能跨太大。該繁複還是得繁複。
她在德豐行練出了見多識廣的眼力,基本審美過關。從衆多畫樣中選了幅雅致花草,覺得比較适合“博雅洋行”的定位。
誰知毛掌櫃卻面露難色:“不瞞姑娘說,這畫樣是上海有名的畫師‘妙手秦’所繪,他和敝號只是合作關系,要請他作畫,得另收費……咱們條款裏已寫了……”
林玉婵臉色一暗。千小心萬小心,合同裏還是沒避過所有的坑。
毛掌櫃見她不快,忙道:“您是同鄉會的,小人不敢坑姑娘。但‘妙手秦’最近深得洋人青睐,身價暴漲,要約他得排隊,小人也沒辦法……要不姑娘看看敝號自己的畫師作品……我們這裏有三位合作畫師,畫得還快呢。”
林玉婵能怎麽辦,只好賞臉看了一下“徐彙茶號”自己的作品。
剛看幾幅她就噴了。
什麽嬰兒、美人、鳥獸、宮殿……全是靈魂畫手夢游出品,滿紙鄉村土豪風,宛如大清版本的并夕夕廣告。
她輕輕咬唇,“妙手秦要價多少?”
毛掌櫃面露難色,給她比了個數。
林玉婵轉頭就走。
毛掌櫃:“姑娘……”
林玉婵:“給我兩日。我自己找畫師。”
走兩步,又回頭:“畫師的工費退給我——這個條款裏也有寫,對吧?”
*
林玉婵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兩位爺叔侬好。”她照例和牌位們打招呼,“連日陰雨,你倆注意防潮。”
房東兩婆媳正在做繡活,擡起頭來看了看她。
這“小寡婦”租客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候還穿着男裝,說是做的茶葉生意,其實半袋茶葉也沒往屋裏帶。吳李氏和吳楊氏一輩子規矩,日子久了不由得生疑:她到底是乾什麽的?
“蘇家小娘,”林玉婵上樓時,婆婆吳李氏忍不住叫她,“最近午飯你都不在房裏吃,我們的飯費可是不退的哦。”
林玉婵一聽這婆婆語氣,就知道她大概對自己有帶點意見了,回過頭,笑道:“不退不退,你倆給自己加餐好了——我下午回來的辰光,不算晚吧?”
一頓飯費幾文錢,她混到現在,不用在這幾個銅板上糾結。
果然,婆媳倆的臉色緩和了些。吳李氏笑道:“其實我們也不是要貪你那幾個錢。你每日出去跑生意太辛苦,怕你餓着而已。對了,如今做茶葉生意,賺錢麽?”
吳李氏婆婆也是試探一句。看她到底是不是真懂茶葉,能不能說出個所以然。
但試探也試探不到點子上。林玉婵沒空和她細講,只是禮貌敷衍:“賺幾個辛苦錢而已……”
她忽然想到什麽,從小包裏拿出一小罐茶葉:“這是樣品,你倆嘗嘗。”
平時她不帶茶葉回房。但今日因着讨論包裝事宜,于是随身帶了個馬口罐,打算自己找畫師。罐子裏順帶裝點茶葉,打算自己回家泡。
兩婆媳喜笑顏開,連連推辭:“這怎麽好意思!”
又問:“這是哪家茶號的東西?怎麽空空蕩蕩的,連個名兒也不寫一個呢?”
林玉婵笑道:“新品,還沒找人畫……”
她說到一半,目光忽然被吳李氏手中的東西吸引了。
她一下子湊過去。
“阿婆,您——這是您畫的?”
梅蘭竹菊、牡丹芍藥——林玉婵一瞥之間,突然覺得,吳李氏婆婆手中的繡花樣子,精巧靈動,不遜于那個“妙手秦”的大作!
吳李氏反倒不好意思,從她手裏搶回了畫樣。
她媳婦吳楊氏笑道:“我家阿婆年輕時是遠近聞名的繡娘,我這一手功夫都是跟她學的。如今連道臺夫人都遣人來買她的繡品呢!”
林玉婵心裏一大跳,輕聲問:能賣多少錢?”
*
不問不知道,一問吓一跳。
像吳李氏、吳楊氏這種個體戶繡娘,按照大戶人家吩咐做繡活,計件賣出去,每小件只能賣幾文、十幾文錢。
這還是已經有些名氣、有些年紀的繡娘。像那年紀輕的,手慢的,繡出東西來只夠自家用,哪有報酬。
和她們相比,那個給外銷茶畫罐子的“妙手秦”簡直就是躺着賺錢。
畢竟女子的主要責任是持家管家、相夫教子;織繡賺錢都是其次。家裏若是事多,繡活只能往後放,産出效率很不穩定。
又或者,原本高産的繡娘,突然嫁人、生孩子、伺候老人去了,那大戶人家裏的風格繡品斷供,也很惱人。
所以這些繡活盡管精美,但賣不出太高價錢。
吳李氏和吳楊氏兩個寡婦,少有家事拖累,這才靠多年勤快勞動,打出了一定的口碑。
林玉婵感覺驀然發現一片新天地。她指着那繡樣,問:“兩位阿姨,我出錢請你們畫畫,可以麽?”
兩婆媳一怔,連連推辭,說自己只會繡花,不會畫畫。繡樣都是随便描的。至于繪畫用的油彩、筆墨之類,她們更是摸都沒摸過。
林玉婵心裏說,但是你們有技術啊!
她勤快地燒水,利落地給兩婆媳泡茶,認認真真地請教:
“如果我請人教你們用畫筆,用顏料,請你們在馬口罐上繪制花樣,按件計工錢,一罐……”
她迅速算了算。
“一罐合格成品,可以給你們五文錢。怎麽樣?”
四千斤茶葉,如果按斤罐裝,那就是四千罐;每罐五文,也不過兩萬錢,十六兩銀子。
縱然包裝規格或有變化,譬如半斤一罐、兩斤一盒,誤差也不會太大。這錢完全在她的預算之內。
那“妙手秦”按天計費,一天一個銀元,還得請他一頓飯呢。
這四千罐,他一個人,得畫老久。
吳家兩婆媳互相看一眼。
“蘇家小娘,你當真?畫成這個樣子,就能付錢?”
畫畫可比繡花要省事多了,熟手一天能畫幾十幅。算他四十幅,一天就是兩百文,比繡花來錢快多了!
她倆本能的不信。
街上代寫書信的落第秀才,每天也就賺這麽多吧?她倆可是大字不識的婦道人家啊。
林玉婵微笑:“這罐茶葉算誠意金。兩位阿姨可以考慮一整日。明天我再來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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