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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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蘇敏官枉在廣東會堂受訓九年。沒燒過香, 不算正式“拜碼頭”。

這是他的死xue。

畢竟出身擺在這。十三行雖和會黨淵源頗深,但自從鴉片戰争之後,為了明哲保身, 也是為了保全從洋人那裏賺來的巨額財富, 就像甩個窮親戚一樣, 十三行巨富們紛紛撇清了天地會的關系,有些開始腳踩兩只船, 投靠了官府——當然也沒落得什麽好下場。

蘇敏官是瞞着家裏, 自己找來的。開始的時候,一言一行都和那些資深造反家格格不入。

而且這倒黴孩子也不知道改。對祖師爺從來都不敬, 言論舉止也時常出格。上一任金蘭鶴總是想, 等他長大些就好了。

這一等,等到叛逆少年十八歲, 一切戛然而止。

所以, 若真嚴格敘起來, 蘇敏官其實跟天地會沒任何關系,當場就該打鋪蓋走人。

知道這事的人, 大多數腦袋都挂了城牆。何偉誠算一個漏網之魚。

今日誠叔“大義滅親”, 已是表明立場。

蘇敏官眉梢抖動, 正待解釋句什麽, 忽然浜子裏的小船一晃,一個瘦小的人影大步躍出, 朝他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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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朝廷都開始反思自己的那堆老破規矩, ”林玉婵不及站穩,就朝着李先生喊話, 氣喘籲籲地直接發難,“洪門某些人倒還癡迷祖宗成法, 真是可笑。”

蘇敏官微微一怔,本能地攔了一下,聽她說出半句話,又縮回手,任她講完。

只是在她掠過他身邊的時候,低聲提醒:“天地人,行禮。”

李先生乾隆年間生人,江浙德興龍的名號,他已占了五十年。并非他貪戀舵主位,實因為他的三子七孫九愛徒,全都犧牲在了歷年的反清鬥争裏。眼下他後繼無人,面臨和蘇敏官一樣的困境:禪位不能,只好硬上。

因此不管分歧多大,必須尊敬。

他怕這莽姑娘意氣用事,被自己的火氣給誤了。

林玉婵倒是很流暢地行了晚輩之禮,态度十分恭謹。

原因倒也簡單:這麽大年紀的人了,多少有點腦子不好使。今日多半是被周圍這些各懷鬼胎的大哥給忽悠了。

何偉誠首先一怔:“……小神婆?”

一年過去,這姑娘的容貌他歷歷在目。只因她瘋得十分有個性,明明剛從官兵手中死裏逃生,還不忘振振有詞地念咒,什麽“掀翻封建制度趕跑帝國主義”,鬼才聽得懂。

李先生也吓一跳,抽煙鬥的手抖了一抖。蘇敏官口風太緊了,一點沒顯露出船裏還有人。

“這位是……”

“白羽扇。”蘇敏官沉穩地說,“姓林,廣州人,介紹人是我,天父地母都拜過了。”

林玉婵:“……”

天父地母是哪兩位神仙?她啥時候拜過?

還有,他張口就來,剛剛給自己随口封了個咩?

反正不是什麽好名頭。估計跟金蘭鶴一樣,也是個官府重點通緝對象。上任的腦袋說不定她還見過呢。

她想,等出了這個林子,趕緊讓他炒自己鱿魚。

“這位是李先生,”趁衆人愣着,蘇敏官又放低聲,緊急給她培訓,“另外七人,叫……算了也來不及記。都至少比咱們大兩輩,叫前輩就行了。”

有人反應過來,看到林玉婵身上居然暧昧地披着男人衣裳,冷聲說:“赴會還帶女人,兒戲!”

林玉婵立刻接話,小聲說:“沒辦法,家都被楚老板的人砸了,也無處可去呀。”

她話音輕輕軟軟的,沒刻意裝可憐,但在一衆大老爺們中,這纖細的聲音很是拔尖,一下子拉低了楓林裏的陽剛指數。

所有人都是微微一驚,有人看着已被蓋住的楚南雲屍首。

蘇敏官朝她看了一眼,眼底藏了細微的笑意。

這姑娘還挺會發揮,看來這一覺沒白睡。

而其他人臉色則沒那麽好看了。縱容楚南雲出手報複,原意是給蘇敏官一個考驗,若他能處理好,考驗就變成大禮包——沒想到姓楚的不按規矩辦事,沒往義興去,卻先拿婦孺開刀!

可這也不能怪他們。誰知道金蘭鶴身邊還有個關系密切的小女孩呀!

還不跟他住一塊!

天地會秉承鋤強扶弱之綱。不管這宗旨現在還能實施多少,畢竟是政治正确。

不管這小姑娘跟蘇敏官什麽關系,總之……昨晚發生的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一時間林中尴尬無限。

蘇敏官朝身後下屬使個眼色,石鵬他們憋了好久,此時如開閘放水,幾條舌頭齊飛,搶着把前半夜發生在博雅虹口的案子說了。

“……三個人,帶刀帶槍,明擺着要把那院子一網打盡……”

“……幸虧敏官知道姓楚的什麽貨色……”

“……也幸虧林姑娘臨危不懼,先乾掉一個,否則……否則我們趕到時,怕是見不到她了!”

“……還白花出去許多錢,免得巡捕起疑……”

其實林玉婵只是打傷了一個人的腿。但石鵬他們只聽到槍響,未見備細。蘇敏官也有意沒跟他們細說。

其餘人的表情頓時五光十色。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姑娘,會用槍,會傷人?

這些小輩還真有點意思。

李先生終于正眼看她,淡淡道:“嗯,還是女中丈夫。你受驚了。”

林玉婵被這虛名砸得有點想笑,低下頭,掩飾自己的臉色。

道德制高點搶占成功,給自己掙來一個被正眼看的資格。

“但你方才所說什麽,清廷居然可以反思進步,那是婦人之見,小兒之語,若放在當年,這等漲敵人志氣之言論是要重罰的。敏官,你日後還是要多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

李先生大概是看她年紀幼小,誤入歧途不深,破天荒地說了參會以來最長的一段話,給她上課:“朝廷說的光鮮話還少麽?靠那反複無常的富貴誘餌,誘殺分裂了我們多少兄弟?這些你們年紀小,但也得知道。如果清廷真講道理,就該退去關外,将這大好河山還給我們漢家。咱們為此鬥争幾百年,以後還會一直鬥争下去。小姑娘,你得閑也勸一勸敏官,年輕人有新想法,情有可原,但不能忘記我們的初心……”

“洋務運動。”林玉婵驀地打斷這三紙無驢的唠唠叨叨,清明的眼神在整個會場掃了一圈,“諸位有人聽過這個名號麽?”

這四個字太陌生,衆人一時竟忘記追究她打斷前輩講話的無禮行為,紛紛茫然搖頭。

連蘇敏官也輕聲問:“這是什麽?”

意料之中。因為這四個字是歷史書裏總結出來的。當前大約還沒人這麽叫。

“口號是‘師夷長技以制夷’,從上到下,在全中國進行工業化和近……嗯、現代化的運動。”林玉婵翻着心裏的歷史書,從容劃重點,“被列強揍得毫無還手之力,按頭簽了一串強盜條約,太後、皇帝、再守舊的大臣也開始痛定思痛,提出改革設想,以期富國強兵。設總理衙門、開同文館、開礦辦廠,購買新式軍艦——盡管這事擱淺了,但他們定會做第二次努力——在未來數十年內,在海關關稅和民間稅款的巨額支持下,不論是軍事還是民用工業,清廷都會開始快速進步……”

她有意放慢語速,選擇那些已經傳入中國,然而尚未普及的新詞彙,一口氣列了十幾樣朝廷新政,最後放輕聲音,總結道:

“……而反清民間武裝,譬如洪門天地會,和它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當然,這些所謂‘師夷長技’,能不能有效‘制夷’尚待定論,但‘制百姓’綽綽有餘。小囡想向李先生請教,要賣多少艘義興木沙船,才能抵一艘外國軍艦、一只洋炮軍團、或是一座制造炮彈的新式軍械廠呢?”

她說完,耐心等待,迎接着意料之中的死寂。

半分鐘後,是意料之中的狂風暴雨。

“小神婆又胡說八道了!朝廷要是那麽能耐,能被洋鬼子按地上打?”

“不可能!就算皇帝有這份心,那錢還不是都被狗官貪了!”

“大清想‘制夷’,洋人能答應?還賣他們軍艦?真是笑話!”

“你這是哪裏聽的謠言?哎,敏官,這姑娘什麽來歷,不會是官府卧底吧?”

林玉婵心裏滄桑點煙,朝蘇敏官無奈微笑。

她也不是第一次劇透歷史了。完全不會像電影裏似的,引起什麽不可控制的蝴蝶效應——身在此山中的歷史參與者們,只會把她的言論當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異想天開。

蘇敏官其實也不例外。他沒有上帝視角,只是比別人多了點開放接納的心态罷了。

如果讓這些反清革命者,提出關于大清命運如何終結的一百條設想,歷史書裏的那個看似水到渠成的版本,多半會也名落孫山。

所以她也很坦然,微笑道:“就算是危言聳聽又怎樣?如果諸位在朝廷中有耳目,這些苗頭不難打聽出來。洋人辦的報紙《北華捷報》上也時而……”

李先生笑道:“我們是沒有這些條件。難道你在朝廷中就有耳目?”

“我在海關供職過,消息是直接從洋人那裏聽說的。”

林玉婵脫口說完,看看衆人臉色,知道這份工作跟洋行買辦一樣,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經歷,更像是個人生污點。

于是她馬上接了半句:“……敏官派遣的,目的是……嗯,打入敵人內部,知己知彼……”

蘇敏官抿着嘴,藏回去一個意外的淺笑,配合着點點頭。

也許是見他在側,她心裏沒顧慮,今日格外的能收能放,都不用他幫着圓。

啧,這姑娘真是怎麽看怎麽順眼。

而在他對側,衆反賊的心情就不那麽好了。

“海關居然雇傭中國人”、“海關居然雇傭女人”、“海關居然會收這麽年幼的小姑娘”,這三個話題,又讓人議論了十分鐘。大夥再三盤诘,才不得不承認,她的履歷無懈可擊。

“洋槍、火炮、機械、船舶……對了,我還見過朝廷要購買的洋人軍艦……”

林玉婵繼續危言聳聽。雖然阿思本艦隊已被拍賣了,但她全程參與此事,也經手過一些相關資料,特意記了基本船舶數據。

“譬如那個旗艦,排水量一千二百噸,兩門68磅炮,四門18磅炮,航速9節,一千二百馬力……”

與會的何偉誠做過漕運,義興人員也都懂行。她一邊說,一邊有人将這些名詞快速解讀,換算成中國人常用的戰鬥力單位。

李先生的笑容慢慢僵了,枯瘦的手捋着枯黃的胡子。

難以想象。她一個妙齡姑娘編不出這些東西。

再自負的綠林武術家,也知道這完全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水平。

有人忽然低聲道:“對,聽說洋人組了洋槍隊,叫什麽‘常勝軍’,訓練中國人用槍用火炮,跟太平軍交火。”

有人馬上反駁:“我們也會用洋槍。打得還比官兵準呢。”

“然而百姓要買支洋槍都得有門路,避人耳目從國外訂貨。”林玉婵想起自己那柄德林加1858的來歷,迅速接話,“而朝廷和洋人勾結,西洋軍火要多少有多少。”

這話又是無法反駁。有人清清嗓子,說不出話。

過去,老朽的滿清貴族可以對着西洋人發明的玩意兒斥一句“中看不中用”,紅衣大炮鏽死在倉庫裏也不拿出來聽個響。可如今,他們也拉下老臉,求着洋人施舍那些奇技淫巧了。

朝廷能壓榨全國百姓的血汗去換火炮。天地會有什麽?

最後,等大家臉色都難看起來,林玉婵才說:“上海都是洋人租界,城防更比大清地界先進得多。我們讨論過了,敵我力量懸殊太大,比小刀會時期更甚。天地會已經人員凋零,不能做無謂的犧牲,還是繼續韬光養晦比較好。”

其實她這話也有點誇張。太平軍多次進攻上海,也曾攻占不少遠郊土地,租界也算不上固若金湯,有一次徐家彙教堂都被占了。倒是沒少什麽財物,反而多了些東西——緊挨着十字架聖像旁邊,多了個“耶稣之弟”的神位,底下還給放了點水果。

但當前要務是保義興。不說別的大道理,她的義興股份不能打水漂。

蘇敏官被“三堂會審”的時候,林玉婵也沒閑着。她早在船上就想好了:跟蘇敏官還能扯扯歷史唯物論,而不用擔心被他一腳踢飛;跟這些老前輩就算了,他們的觀念根深蒂固,對造反的理解和實踐大約還停留在乾隆時期。

只能拿新鮮出爐的“洋務運動”稍微敲打一下。

要造反她是一萬個支持的,但不能像現在這樣似的,全國上下打地鼠,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全都是某城某縣單獨造反,朝廷稍微從周圍調個兵,就是獨力難支……

單反窮三代,單反毀一生,歷史書裏各種血的教訓。

起碼得等到,現代化軍器流入民間,等到有鐵路,有電報,能全國大串聯……

那時基本上也到辛亥年了,時機正好。

歷史的時鐘不能強行撥快,否則會出各種各樣的毛病。

李先生召來一個下屬,輕聲詢問一些話。

這些老前輩城府都深,林玉婵看他們臉色,猜不出自己這話到底起了多大分量,正咬着下唇,尋思再怎麽“危言聳聽“一下,忽然手指一熱,被蘇敏官悄悄握了一下。

他一夜沒睡,嘴角帶着疲憊的笑意,眼神卻犀利如往常,只有跟她對視的那一瞬,才偶然柔和下來。

“白羽扇,是舵中軍師。職位已空缺十八年。”他悄聲說,“有權利暢所欲言,不受各種忌諱。”

林玉婵愣了好一陣,低聲問:“難道其他人沒有權利暢所欲言?”

他嘴角現出嘲諷的笑:“祖宗成法嘛。”

林玉婵也無奈一笑,心中默默收回了方才“讓他事後炒自己鱿魚”的念頭。

她輕聲問:“這樣說,管用嗎?”

她也是慢慢想明白。蘇敏官今日為什麽帶她來,不就是讓她發揮長處,來給這些老頑固洗腦的嗎?

除了死記硬背過一點屠龍之術,她文不成武不就,還能乾啥?

蘇敏官用目光拍拍她肩膀,輕笑着低聲回:“現在我覺得,我好像确實在利用你。”

林玉婵冷冷瞪他一眼:“把‘我覺得’去掉。”

說利用多不好聽。他今晚救她狗命,值得她傾情回報。

被林玉婵炸了個重磅炸彈,此時會議的內容已經變成了“如何在天地會內部也搞個洋務運動”,至于具體內容,夾雜了許多暗語指代的人名地名,林玉婵并不能完全聽懂。

忽然有人喚她:“白羽扇,林姑娘,你有建議嗎?”

林玉婵瞬間臉紅。怎麽在天地會內部搞“洋務運動”?

這她可沒學過……

所謂屠龍之術,就是明明能獨步天下,但在大多數時間和地點,都毫無用武之地的“術”。

除了大家都別耍大刀了,改練洋槍,還能怎樣?

只能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慢慢說:“嗯……朝廷要辦廠買軍械,西洋科技肯定有流入民間的機會……但、但是要等機遇……要有財力……義興船行肯定要留着,日後前途無限,能給大夥掙不少錢……”

蘇敏官及時插話,打斷了重磅炸彈的餘波。

“諸位,天快亮了。”他微笑,“你們要回江蘇還是浙江?義興可以護航,莫誤了揚帆時辰。”

其餘人這才驚覺。樹林茂密,竟讓人忽視了光線明暗的變化。仰頭看,層層疊疊的楓葉已顯出顏色,嫣紅的、橙黃的、明黃的、半綠半紅的,一片片清清楚楚。

李先生臉色轉陰。

為了打蘇敏官一個措手不及,特特選擇了臨時通知。為此,他拖動老邁身軀,從江蘇老家一路趕來,不及歇口氣,搶在了四更時分約見。

他覺得這個糊裏糊塗接盤金蘭鶴的年輕人應該很容易降服,最多半個時辰的事。

可現在……時間都去哪兒了?

他聽了一肚子歪理邪說,晃晃腦袋,耳朵裏能掉出一堆洋槍洋炮,堵塞了所謂的“初心”,讓他一時記不起,到底是為什麽決定今日見面來着?

蘇敏官目光一掃,看到樹叢中那個乖乖的小姑娘,正朝他擠眉弄眼。

“白羽扇”進可攪渾水,退可拖時間,實乃居家旅行必備之良伴。過去十八年怎麽就沒人認識到這個職位的價值?

他坦然微笑,建議:“義興的事,要不改日再議?”

江浙代表臉色更差。天地會結構松散、被朝廷追在屁股後面殺,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是問題,還“改日”?

下次這些人再聚齊,多半就是在天上打麻将了。

他們枉經歷多年的屢敗屢戰,頂着疾風驟雨,用畢生時光打磨出的那柄利劍,就這樣,又一次消磨在紛争和等待中了麽?

“義興資産暫時不必變賣。”李先生忽然開口,讓人将他扶離椅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蘇敏官,慢慢說,“不過,我也不能看着它成為某些人炫耀斂財天分的工具。”

李先生一站起來,居然意外的高大,脊背挺得筆直,長衫垂到地面,煙鬥垂在腰間,猶如一下年輕了三十歲,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流水鄉的富饒之态。

“義興主櫃臺第三層有夾層,內有小刀會全盛時期,對洪門友好的商鋪和勢力地圖。三年之內,全上海境內,我希望看到天地會重施影響力,将這些失地全部收複。可以麽?”

李先生讓人攙扶着,顫顫巍巍跨上自己的小船,回頭又笑道:“如果你不願意,那我也沒辦法,只有腆着臉,将青蓮鳳、蓮章象、錦廂麟那些老兄弟都請過來評評理,請金蘭鶴還是告假回鄉,去廣東會堂先把那三柱半香燒了再說。至于義興,我這裏雖然人少,但派個掌櫃,還是頗有幾個人選的。”

這不是商量,而是陳述。蘇敏官也就沒回答,一揖到地,目送李先生的座船離開。

他和手下仔細收拾現場,抹平曾經有人坐立的痕跡,屍首綁石頭沉河底,最後跳上小船,解開纜繩,向前瞭望,伸手擋住右側的燦燦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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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興的櫃臺裏居然有夾層。”蘇敏官在艙內絲毫沒提方才的會議內容,只是看着林玉婵,半是興奮,半是不甘,笑道,“我這一年居然都沒發現。你說我是不是該去配副眼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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