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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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不會……”林玉婵斬釘截鐵,反駁他的猜測,“從常保羅往下, 他們都信任我, 應該不會把我想那麽壞……從來沒人提過……”
“因為他們傻, 心裏缺根弦。”蘇敏官不客氣地評價,反握她手, 無奈地說, “我要是容闳,我三年前就把他們全開掉。”
林玉婵松口氣, 暗中提醒自己, 以後可要注意,盡量少把自己置于嫌疑之地。
但她還是半認真的跟他擡杠:“憨人有憨福, 那些爺叔但凡自私點兒, 博雅早就人走茶涼了。”
蘇敏官笑道:“是我以己度人, 你別見怪。”
保險櫃的鑰匙不知何時已到了他手上。他撫摸着黃銅葉片上的凹凸花紋,把玩了好一會兒, 鄭重地還到她手裏。
林玉婵低頭不語, 神色有些晦澀。
的确……厚道人有厚道人的處世之道。
但換了蘇敏官這種見多了世情陰暗的, 見到她這種直白圈錢的操作, 大概會很迷惑,以至于稍微懷疑一下她的居心。
也無可厚非。
方才那一道溫柔陷阱, 是一次隐晦的敲打, 也是一次有預謀的試探。
林玉婵想通這點,又有點悲哀, 淡淡道:“我通過測試了?獎勵是什麽?”
“等你最後處理博雅資産的時候,通知我。我會到場, 幫你監督。”蘇敏官毫不臉紅,若無其事地接話,“免得你們這一群小朋友胡亂踩坑,到時皮都被人扒了。”
他笑笑,口袋裏摸出個梨,放到她床頭櫃,又輕聲說:“夠還你報館人情了吧?”
林玉婵點點頭,公事公辦地謝了一句。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還人情也還得小心,還不忘最後确認一下,面對巨款的誘惑,她林玉婵是否百分之百可靠。
免得自己好心放錯地方,惹一身腥。
外面天色漸暗。燈火也搖曳變暗。林玉婵從抽屜裏拿出剪刀,剪了一段燈芯。
她用剪刀時手很快。噼啪幾聲輕響,屋內重新亮起來。人影物影都變得清晰,勾勒出鋒利的影子。
林玉婵指指門,笑道:“姐妹們要歇啦。你趕緊出去跟她們道別,不然失禮。”
蘇敏官點點頭,察覺到她話語裏的些微冷淡。
他故作輕松,笑問:“是不是沒那麽喜歡我了?”
林玉婵咬嘴唇,倒打一耙:“無聊。”
他心裏有一杆冰築的秤,精确稱量世間萬物。打不碎,煮不熟,心口的熱氣捂它不化。
有誰會天真地以為,在他眼裏,自己可以打破他的常例?
當然,理智馬上告訴她,那種一碰見女友就昏頭、無條件護短的,那是三流小說裏的無腦霸總。那種人,拎出來扔進大清朝,兩天就涼了。
蘇敏官故意輕微冷笑:“我就是這樣性格。撿一根針都要掂量利弊。我以為你早習慣了。”
見她神色黯淡,眉梢輕輕耷着,胸脯上下起伏。明明是愛憎分明的性子,還非要學他,做出一副沒心沒肺無所謂的德性,假裝自己滿不在乎。
他靜靜地想,她是性情中人。何必讓她陷太深。
他終究是要放手讓她走的。
現在這樣就很好。
他像個沙漠中焦渴的旅人,舐到一口水,撫慰那絕望發狂的心,已經很滿足。
不奢望清泉綠洲。
他帶着滿腔荒誕的心事,推門要出,卻見她追過來,遞過一件外套。
蘇敏官驀地一怔。
初夏雨露多,早晚寒涼。他飯前解了外衣,竟然忘了。
像個丢三落四的小孩。
他自以為冷靜超然,卻在細微之處露破綻。
“會習慣的。不要改。”林玉婵抿嘴笑,回答他方才那句話,擡手将外衣披在他背後,清澈的目光看他眼睛,“人心百樣。我中意誰,就是中意他全部。”
蘇敏官終于有些慚愧臉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他跌跌撞撞地闖蕩世界,胸中早就積攢了各種待人接物的經驗:如何窺探人心,如何因勢利導,如何操控得失,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如果不是湊巧喜歡上一個姑娘,他幾乎要忘了,“遵從本心”四個字究竟怎麽寫。
他遲疑着解釋:“其實……”
林玉婵壓回那一點失落的情緒,凝視那雙躲閃着的俊俏眼眸,又甜甜地笑,報複似的回一句:“按照對等原則,我以後也多防着點你就是了。”
他頭腦中霎然卷起一陣臺風,回身緊緊抱住她。外衣丢在地上。
“不要。”他哀求。
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想霸着她的心,永遠看到她最純真的一面。
懷裏的小姑娘抖着肩膀笑,細細的聲音拂在他心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很不講道理啊。”
蘇敏官低頭,嘴唇拂過她額發。他那一張颠倒黑白的嘴,什麽道理都講得。偏偏被那聲音撩撥得心亂,只好認輸:“以後不這樣了。”
“會把我教壞的。”
“對別人,你最好壞一點。”
“那我應該在澳門等你。”
他居然啞口無言,咬着牙齒,對懷裏這個柔軟的小東西又愛又恨,比當初被她趁人之危,拿走二十五分之一股份那一次還要惱火。
他急切地想做點什麽表明心跡。手臂輕微松動,把她從懷裏放出來,溫柔而堅定地,捧起她的臉。
被她輕松看穿,推一把:“走啦。這兒不留你過夜。”
他又輸一回合,耳珠微紅,忽然問:“紅姑姐妹們,知道我們關系麽?”
林玉婵避重就輕地笑答:“知道啊。我是你買下放良的小妹仔。我說我自己搶下的身契,她們覺得我吹牛。”
蘇敏官眼角一彎,不懷好意地追問:“知道小妹仔對她家少爺有非分之想麽?”
終于把她說臉紅了,微微在他懷裏一扭:“你去問啊。”
“我猜知道。否則以她的仗義,現在應該砸門救人了。”
林玉婵忍笑:“不,仗義女俠們每晚在廚房打兩圈麻将。”
蘇敏官第三次被怼啞,氣得心頭一陣無名火,終于忍不住訴諸暴力,彎腰抄起她膝蓋,一把抱起來。
惹她輕聲驚叫,一瞬間失去平衡,胡亂抱住他的腰。
“現在玩到第幾盤了?”他跟她咬耳朵,聲音帶邪氣,“就着急趕我走?”
林玉婵慌亂掙紮兩下,不動了,乖乖偎他懷裏,偷眼往上看,嬌聲笑道:“少爺饒命。”
她心想,才不怕你呢,外強中乾的家夥,親下去都不敢,可別啥都不會。
身子一晃,被他丢坐在床上,扶穩。
“別動,”蘇敏官聲音低沉,眼中一層淡淡流光,“讓我看看。”
她本能一瞬間畏懼,又壯着膽子看他,小聲抗議:“不給看。”
右手被他不由分說抓起來。他挑釁地看着她眼睛,故意動作慢,一點點向上卷她的袖子。
林玉婵屏住呼吸,不知他又生出什麽怪癖,抓着床沿,胸中砰砰跳。
細細的手腕露出來,小臂上隐着青色的血管肌膚露出來。他很耐心,一道一道,将她的衣袖折得十分整齊。
最後,肥大的袖筒褪到肩膀下,纖細的手臂支出來,臂彎幾道淺淺紅印,刻畫得很是規整。
蘇敏官半垂着眼,淺淺笑道:“讓我看看,好了沒。”
別的事他不敢做,拿不準會不會惹她炸。但這條小胳膊是她主動伸到他眼前的,想來今日也不會介意。天氣又不涼,不會凍着她。
林玉婵佯啐一口:“你怎麽還想着這事。”
“否則我都不敢碰你手臂。”
她不說話,被他用手指輕輕點在傷疤上,問:“還疼嗎?”
她搖頭。
他撫平床褥,坐到她身邊,也捋起自己袖子,環過她肩膀,□□的手臂和她相鄰,比了一比。
他低頭悶笑:“好差不多了。”
一粗一細兩條手臂,膚色相差些微,臂彎有同樣的印痕。連那印痕的位置都相差不遠。當年給他種痘的廣州西醫,和上海仁濟醫院的老院長,說不定是同一批培訓出來的。
林玉婵莫名其妙地心酸,心想:點解我手那麽短?
突然又起了個滑稽的念頭:好像情侶紋身哦。
他的體溫偏熱,輕輕地貼在她臂上。明明是最少有暧昧的身體部位,比鄰而視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纏綿之态。昏暗的燈火給這兩條臂膀染上同樣的暖黃色澤,肌膚下暗流湧動,幾乎能感到底下的有力脈搏。兩個有活力的生命,僅用觸覺,靜默無聲地交流着。
讓她驀然臉紅耳赤,明明晚上沒飲酒,卻有些微醺。
她局促想要收回手,讓他一把反扣住。手腕拂過手腕。她全身一顫。
蘇敏官輕輕托起她右臂,目光中帶着詢問。
她咬嘴唇,點點頭。
立刻被他吻上臂彎傷痕。她癢得要命,連連向後躲,輕聲笑罵:“你這人好怪!”
“才發現?”他心滿意足地放下她袖子,餘光往上,捕捉她臉上那有趣的微小表情,唇角一翹,“遲啦。”
他待要再實踐一些非分之想,忽聽林玉婵細細出聲,好奇問他:“小白,如果我方才答,确實打算卷款跑路,你會怎麽看我?”
蘇敏官擡眼,溫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去澳門的路途遙遠。我會幫你定一張可靠的船票。按市價,收一成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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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官果然準時兌現承諾。時至入夏,絲茶棉貨都到了旺季,義興的夥計船工個個忙得腳朝天。他撥冗抽空,曠了自己的工,莅臨博雅洋行的清算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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