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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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常先生, 你是否願意娶孟氏女為妻,按照聖訓的教誨,與她同住, 在神面前和她結為一體, 愛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她, 像你愛自己一樣……”

四川路上的洋泾浜聖若瑟堂,小小一座尖頂, 窄窄一道木門, 今日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教堂圍牆外面伸着幾十個脖子, 都是來看熱鬧的。

胖胖的中國牧師穿着長衫改成的牧師袍, 辮子藏在高帽裏,腰間別着旱煙袋, 胸前挂着紫檀木十字架, 一本正經地念臺詞。

“……不論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貧窮, 始終忠于她,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牧師改行前大概是唱戲的, 一段話說得抑揚頓挫, 方言味道還十分濃厚。他話音未落, 底下親友轟隆轟隆, 笑倒一片。

有些年紀大的當場捂耳朵,輕聲斥道:“什麽愛來愛去的, 肉麻死了, 成何體統!這洋人玩意兒太不莊重!常家也真是太慣着孩子了,居然縱容他這麽搞……”

不過大多數人還是喜聞樂見, 新人越窘,他們越開心。

臺上的兩個新人臉色紅成桃, 接受衆賓客的圍觀。

新娘孟氏十八歲,是個面如滿月的文靜姑娘,乍一看就是個性轉版常保羅,兩人極有夫妻相,都穿着中式婚禮服,并排在聖堂上一站,像畫上的金童玉女胖娃娃。

幾個賓客指着兩人背後的聖母像,好奇地輕聲詢問:“這是啥神?送子觀音嗎?”

作為受邀賓客之一,林玉婵坐在禮拜堂的木長椅上,饒有興致地觀賞這一幕土洋結合混搭婚禮。

她本來以為,那些中不中洋不洋的土味婚俗,是現代商家發明出來的呢……

原來從近代開始就有苗頭了。

不過,以現代人的視角來看算土味;以當前人們的認知來看,已經是新潮得不得了。

常保羅一直傻笑,還不時朝底下賓客拱手。林玉婵一直提心吊膽,就怕他說出“歡迎光臨”來。

牧師提醒好幾遍,他才羞答答地說一句“是”,衆人哄笑鼓掌,震得禮拜堂屋頂搖搖欲墜。

大多數人都沒見識過西式婚禮,不少賓客都當來看戲。以為這是創意鬧洞房的噱頭,專門臊新人的。

畢竟,“正常”的婚禮還在後頭呢。

幾聲荒腔走板的唢吶聲傳入禮拜堂,被教堂守門人噓了回去。一個披紅挂彩的中國司儀探頭進來,跟牆上的聖母像對望片刻,又趕緊關門出去。

和禮拜堂相鄰的小屋裏,已經備好了茶水喜糖,供西儀結束之後,新人給雙方父母奉茶。鑼鼓隊和彩飾花轎也等在教堂門口。娘家哥哥手裏拿個紅蓋頭,虎視眈眈等在門口,随時準備等新娘出來就罩她臉上,然後再開始标準中式流程——迎親、拜堂、大宴賓客……

不過土洋結合也會出岔子。新人剛剛宣誓完畢,外頭司儀呼哧帶喘跑進來,說那請來掃轎的全福太太,從縣城過來的路上讓巡捕圍住刁難,現正困在小北門呢。

新娘家趕緊派幾個長輩去周旋。

中式婚禮暫時無法開始。還好牧師早有預案,請賓客們四處看看,自己化身導游,指着牆上的油彩畫,繪聲繪色地講起創世故事。

林玉婵擠出人群,溜到教堂後面的回廊。

立秋之後,涼風習習,帶來陣陣清爽。回廊下植着一排五彩的月季,高高低低的探着頭,送來清淡的香氣。

教堂圍牆外面大樹下,幾個衣衫簡樸的小販坐着納涼,擔子裏盛着米糕點心。一駕趾高氣揚的洋人馬車飛速駛過,小販們連忙用土布蓋住挑擔,動作慢的,擔子裏濺上了灰。

只好把那落灰的糕點拿出來使勁吹,吹完放回擔子裏繼續賣,一邊小聲咒罵。

最傳統的中國,和最新潮的西方,在這個城市裏生硬混合。相比之下,教堂裏的土洋結合婚禮,倒顯得頗為和諧。

回廊的白石板長椅上,已有人坐着等。一雙長腿擱在石階上,似是閉目小憩。

林玉婵抻平裙子,隔兩尺坐在他身邊。

“老板,融個資呗。”她溫言軟語,甜甜一笑,“企劃書信昨天已托人送去了,有空看嗎?”

蘇敏官連忙站起來,熱情朝她作揖。他神色輕快,眉梢眼角都帶笑意。

他也接到了請柬。他穿了件八成新的青色長褂,窄袖立領,襯得眉眼乾淨利落。

但款式面料都屬平常,穿出去顯氣質,又不會搶了新郎的風頭。

“多謝林姑娘看得起我,但蘇某愛莫能助呀。”蘇敏官上來就狡黠微笑,“義興船行要擴張,老窩在上海不是長久之計。我剛剛看好寧波、鎮江的兩處碼頭,連泊位帶倉庫,要交許多押金的,頭疼得很……哎,生意做大了就是麻煩,賺錢再多有什麽用,銀子買不來快樂……”

一邊高談闊論,一邊笑眼看她,對林姑娘眼下的窮途末路、現金流衰竭,表示極大的同情和精神上的支持。

林玉婵白他一眼:“送股份!”

蘇敏官抿起嘴角,細細品着這三個字裏的咬牙切齒。

他低下頭,懷裏抽出林玉婵投遞來的“融資企劃書”,一頁一頁,慢慢翻看。

當初義興船行奄奄一息,他為了活命,咬牙送她股份,讓這姑娘得意好久。

現在這一箭之仇終于得報,蘇敏官神采飛揚,欣賞林玉婵那一臉稚拙的商業假笑,故意拖長聲音,一副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欠揍樣。

“林姑娘,你要清楚,”他緩緩開口,一臉春風得意,“我現在若出手,拿走的可就不只是二十五分之一了。”

還好,他就算是趁火打劫奚落人,那副賤樣也不難看,容色裏帶着張狂不羁,顧盼神飛的模樣,別有一番風格。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

早料到他會是這反應。沒辦法,風水輪流轉,誰讓她現在缺錢呢?

她倒是想貸款,但各大銀行根本不會考慮給她一個女子開戶。

只能把主意往熟人頭上打。

她撥弄着身邊的月季花瓣,乖巧笑道:“沒關系,我不似某些人一毛不拔,我很大方的——新的博雅洋行,我打算分散股權,保羅和老趙都拿他們的獎金入了股。你想認購多少都可以,只要讓我拿穩51%就行。”

說得胸有成竹,好似很現代,其實她在現代也沒有經商的經驗,只看過財經新聞和閱讀材料,靠自己東拼西湊,加上一點想象力,這才大膽決定,将新博雅改為股份制。

蘇敏官垂下眼,将她的企劃書翻到某一頁,上面果然寫有“股份制”的詳盡計劃。

月季花香浮在四周,混着她衣領間那淺淺的皂角味道,清新而潔淨的暗香。

他享受那香氣,不動聲色浏覽一遍,沉吟片刻,才換了正經神色,似笑非笑看着她。

“按大清律,商鋪的債務就是全體股東的債務。萬一你經營不善,欠債跑路,這些股東全得連坐。若有人認購三成以上,至少是個發配寧古塔——林姑娘,常經理和老趙都是厚道人,你殺熟也不是這麽殺的吧?”

林玉婵:“我……”

這就是大清落後的地方了。傳統華資企業,按律必須承擔連帶債務責任,在經濟學上稱為“無限責任公司”。企業一旦破産,所有股東必須參與還債,直到傾家蕩産還清為止。

試想,某股民在手機上買了一千塊某公司股票,過兩年公司經營不善,負債累累,打開手機一瞧,股票走勢一路向下,穿破了零線,目前價格負一萬塊,還不清就得上征信、變老賴、甚至坐牢——這種股票,誰敢買?

眼下雖然沒有股票交易所,但道理還是一樣的。

所以,中資商鋪的所謂合資參股,一般都是熟人參與,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陌生人可不敢冒這個險,把自己的命運跟幾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友商栓在一起。

過去的廣州十三行官商,有錢的時候富可敵國,人人仰望;一旦資金鏈斷裂,還不上債,按大清律就是詐騙罪,就是非法集資,昔日縱橫商海的紅頂商人,頃刻間成為戴罪之身,幾代人積攢的家業全部抄沒,必要時老婆孩子都得賣。

所謂富不過三代。在封建時代的中國搞商業,就是這麽步步驚心。

蘇敏官家就是這麽敗的。他當然知道其中風險。

所以當初林玉婵索要義興股份的時候,于情于理,他必須問一句:倘若我負債破産呢?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而西方成熟資本主義社會的老狐貍們,為了規避這種風險,早就立法允許“有限責任公司”——如果公司虧損破産,股東可以申請破産保護,損失最多是投資清零,而不涉及其他個人財産,做到和公司的債務完全切割。

這樣一來,有能力的商人,也許會有那麽幾次失敗的創業,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積累的個人資本不會因此而清零,從而長久地停留在資産階級當中,确保社會的持續繁榮富裕。

當然,“有限責任公司”也有弊端。譬如大股東可以惡意破産,留一堆爛債,自己依舊坐擁巨額財産逍遙快活。

但那畢竟是資本主義畸形繁榮之後的亂象,而且是少數。在十九世紀的國際商業舞臺上,尚不是很嚴重的問題。

可想而知,當大清國門打開,西方“有限責任公司”大批湧入,和本土的“無限責任公司”同臺競争,朝夕間就能把本土中國商人打得滿地找牙,輕易摧毀任何可能做大的華資巨鱷。

當然,大清官民對這種可以合法賴賬的西洋公司,一開始都是不買賬的——憑什麽這麽玩?憑什麽你們可以出老千?

但沒辦法。人家船堅炮利,以“理”服人,不接受不行。

那學學他們可以嗎?

——祖宗成法,怎麽能改。

只要大清法律不改,中國商人只能是帶着鐐铐進入競技場,頭頂血條單薄,只有一條命;而對手卻裝備精良,而且還有無限複活卡!

總之,蘇敏官覺得,林姑娘這次突發奇想,創意很好,可惜風險有點太大。

“不是我不信你。”他推心置腹,淡淡道,“但這樣的商鋪做不大。以後你的那些股東,為着自身安全,根本不會允許你大舉借債……”

林玉婵笑着聽他說完,将企劃書翻過一頁。

“這是商鋪法人變更申請書副本,已通過工部局審查,過兩天就能辦妥。我猜你沒仔細看。”

蘇敏官還想給她科普“無限連帶責任”,冷不防聽到什麽,話音一頓。

“……法人?”

教堂外面還響着零碎敲鑼聲。裏面賓客的笑聲此起彼伏。他改了懶散的坐姿,直起身,詫異地看她一眼。

“法人”是西洋公司才有的啊。

小姑娘從不在正事上開玩笑。

再低頭,中英雙語的申請書上,這間位于西貢路7號的華資商鋪,英文名赫然是:

Liberal Trading, Ltd.

蘇敏官呼吸輕了一瞬間,盯着那Ltd三個字母,感覺自己好像不太認識英文了。

Ltd – Limited –有限責任公司。

蘇敏官掌舵義興近兩年,那些私下裏公開裏給他使絆子、擠兌他、憑借雄厚資本跟他競争的外資船運公司,不管取了何種花開富貴的中文名,什麽旗昌、華海、北清、金利源……翻開注冊文件,那原版的外文名字後頭,都帶這仨字母。

導致他的本能反應,一看到Ltd就頭大。

他猛然轉向林玉婵,腦袋有點暈,心跳有點快,面前的女孩突然變得有點陌生。

她依舊帶着波瀾不驚的微笑,朝他眨眨眼。她手裏攥着月季花瓣,送來迷惑人的清香。

蘇敏官肅然問:“怎麽辦到的?”

“不是尋常路。旁人學不得。”她抱歉道,“首先,博雅是在租界內注冊的洋行,原股東有美利堅國籍,因此從一開始就不适用大清律。至于轉讓之後……就像轉讓地産一樣,有一些法律操作,可以在華人控股的前提下,修改商鋪性質。就像你的輪船挂英國旗以避稅一樣,是個灰色地帶……前幾日我三顧茅廬,把容先生從一堆工程圖紙中請下來,查了半天法律文件,還動用了他在律師界的人脈,才争取到這個後綴。”

她手指撫摸Ltd三個字母,露出寵溺的微笑。

“有限公司,合法賴賬哦。”

叮咣叮咣,教堂外頭突然開始敲鑼打鼓。唢吶聲瞬間蓋過了管風琴的樂聲。

“全福太太”總算姍姍來遲。迎親隊伍備好了轎子,開始中式迎親程序。

嘩啦一聲,教堂門大開。賓客們撇開牧師,呼啦一下湧出來,有說有笑地跟上轎子。幾個小孩圍着新郎讨紅包。

巨大的鞭炮聲響徹雲霄。蘇敏官心裏跟着一跳。

有人朝回廊這邊大聲招呼:“先生太太,這邊完事啦!去看拜天地、吃宴席啦!”

林玉婵起身,帶着笑,回望蘇敏官。

“老板,融個資呗?”

蘇敏官:“……”

小瞧這姑娘了。

他彎腰,拾起地上一枚掉落的喜糖,深深望她一眼,低聲道:“怎麽辦,我好想娶你。”

林玉婵臉紅一瞬,擡眼一看,他故意做出嬉皮笑臉,目光中帶着死不正經的痞氣,明顯開玩笑。

她也笑着回:“蘇老板饒了我吧,我存點錢不容易。”

這不是玩笑,是真心話。別人她還能應付,蘇敏官要是真打她錢的主意,她怕自己骨頭渣不剩。

蘇敏官爽朗一笑:“走啦,席間再講。”

他将那喜糖放進口袋裏,眼睫飛快地顫了一下,藏住一瞬間的黯然。

覺悟不錯。最好她永遠把這話當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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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離此處不遠,吹吹打打一刻鐘,慢悠悠走着就到了。

來觀禮的賓客又多幾十個,都是不屑于、或是沒勇氣參加剛才教堂婚禮的。

容闳百忙之中撥冗前來,正笑呵呵地接受新人敬酒。

他已決定,前往歐美,親自考察頂尖工廠,給洋務運動中的中國購來最好最先進的機器。

這年頭越洋船票購買不易,但他眼下已是五品藍翎頂戴,又有幾乎用之不竭的公款,商家自然給他大開方便之門,奉上良辰吉日的頭等艙,不日出發。

容闳去心似箭,行李早就打包好,連随身衣物都處理得差不多。今日臨時開衣箱,只翻出一件西裝,穿上之後筆挺飒爽,整個人一下子洋氣四射。

林玉婵确信,如果他穿着這身西裝走在外灘路口,再給難民乞丐撒錢,絕對不會被人給扒了。巡捕們肯定會主動圍過來保護。

但誰讓他一心報國,當初回國之後,立刻就穿回民族服裝,學廣東話,學書法、戴假辮子……把自己整回一個中國人樣,導致各種被狗眼看人低,欺負過不少次。

如今他換上洋裝,惹得好多人偷偷圍觀,互相悄聲詢問:“這是中國人還是洋人?看起來很有錢啊……有家室嗎?不如咱們給介紹一個?……”

林玉婵要過一份賓客名單,仔細掃視着。那上面的每一個名字,對她來說都是潛在的集資對象。

今天常保羅大喜日子,請到的都是關系緊密的親友。大家男女同堂混雜,就算看不上她一個女商,多半也不會摔臉子鬧僵。

又是新郎倌工作的店鋪,總得給點面子吧?

這是她難得的機會。

她按圖索骥,厚着臉皮,跟十幾個人攀談過。果然,人家見她一個年輕姑娘開店集資,雖然不以為然,但都笑眯眯收了她的名片,沒有擺臭臉的。

林玉婵回到自己席位上喝水。沒喝兩口,就感到旁邊同席的女客呼啦一下站起來。

“哎喲喲新郎倌必須乾這杯!”

原來是新郎敬酒來了。

按照中式婚俗,新娘已經在洞房裏蒙蓋頭等着,不來湊熱鬧。所以只有新郎一個滿屋轉。

而且今天這土洋結合婚禮,結合得還比較原始,沒有請伴郎。常保羅也真實誠,至少十幾杯灌下去了。

原本圓圓白白的福氣臉,如今成了個雙黃大月餅。走路走得歪歪斜斜,那地板在他腳下好像一塊吸力不均的磁鐵。

這桌女客大部分是長輩,指着他嘻嘻哈哈,搶着再給他灌。

林玉婵抿嘴微笑,就不上去補刀了。

沒想到常保羅顫巍巍端了杯酒,先走個之字形曲線,再來個原地漂移,直接落到她面前。

“林姑娘……”

同桌大娘們有幾個變了臉色。

都是參與過當初“弄堂相親介紹一條龍”的親友,本來這事早忘了。聽常保羅叫出個“林”字,才猛然想起來。

有人低聲問:“誰請的她?不該請啊!是她自己來的嗎?”

林玉婵也是一怔,站起來。

酒壯慫人膽,他今天可別亂說話。這麽多娘家親戚看着呢。

常保羅暈乎乎地笑道:“林姑娘,請——請假。忘記跟你說了。蜜月。請假。”

林玉婵松口氣,撲哧笑出來。

“去哪啊?”

“我的老婆,伊的老家,寧——寧波。三日後,回門,順便……順便路上玩玩。”

“回門”跟“度蜜月”居然能有機結合,土洋結合出了新高度。

林玉婵當然是爽快批準,笑道:“玩多久呀?”

常保羅低頭,有點不好意思:“蜜月嘛,顧名思義,當然是一個月了。聽說外洋習俗都這樣。”

林玉婵:“……”

真是字面意思照搬啊?

不過,新博雅眼下現金枯竭,業務清淡,總要等集資完畢,才能開始忙起來。這一個月裏少他一個,倒也不是滅頂之災。

林玉婵權衡片刻,最後說:“那這一個月我可不發薪水。”

帶薪婚假,想都別想,沒門。

常保羅紅着臉,道:“不敢不敢,不拿薪水。”

他們兩人幾句對話,把旁邊一群弄堂大娘聽得直咋舌。

“這是那個林氏嗎?——哦哦,是小保羅的新東家。大概生得像而已……”

至于保羅為啥會認個小毛丫頭當東家,大喜日子,大家都貼心不問。

乾完這一杯,林玉婵賀喜的任務完成,看看時間,就不留着鬧洞房了,逆行穿過人流,出到門外。

空氣一下涼了兩三度,鬧哄哄的樂聲也飄遠了。她左右一顧,發現蘇敏官也跟她同時離席,正站在相鄰一家茶館門口,朝她招手。

她笑着跟過去。

“有限責任公司”的魅力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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