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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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賭協議”還是簽了。談判之後, 協議內容稍有修改。時限從一年延長到一年半,也就是到1864年年底為止。
十八個月內,林玉婵要賺夠一千兩銀子利潤, 才能保住新博雅的控制權。
她自我安慰地想, 就當是給自己一個鞭策吧……
畢竟, 肯甩三千兩銀子投資她一個白身小姑娘的冤大頭,全大清找不出來幾個。
拒絕蘇敏官容易, 她怕是再努力一年半, 也湊不齊這麽多錢。
兩相權衡,只能含淚簽賭約。
要是達不到他的一千兩标準, 那确如蘇敏官所說, 她對不起大股東,不如卷鋪蓋出門, 去他手下當賬房。
此外, 林玉婵記得, 去年年末,她曾去找蘇敏官談降低運費的事。當時他剛剛耗盡現銀購買廣東號, 對每一文錢都锱铢必較。他曾表态, 如果跟博雅的舊合約運費不變, 若再簽新約, 折扣翻倍。
這事當時沒落實到紙上。如果林玉婵忘了,他自然也順水推舟的忘了。
不過林玉婵早有準備, 一翻工作日志, 就翻到了他當初那句承諾。
博雅已經換殼,但承諾實質依舊。
于是她拿到了義興船運的運費八折優惠——時限也談到了1864年底。
林玉婵抱着新籌到的三千兩現銀, 摩拳擦掌,打算狠狠用他的船。
不過急着運貨之前, 還有另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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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漸起,外灘十六鋪客運碼頭的貴賓休息室裏,客人寥寥,行李箱倒是鋪了半間屋子。
容闳一身西裝,柱了手杖,圍了薄薄的白圍巾,新留的頭發盤起來,藏在西式禮帽中,盡可能地保持自己的顏值。
他笑問:“林姑娘,這次要什麽伴手禮嗎?”
林玉婵立刻說:“林肯的簽名!”
容闳為難:“總統先生在指揮打仗呢。這次沒有邀請信,我也不能随便進戰場啊。”
她也是開句玩笑,于是不提這茬,改口道:“那您多寫信回來,說說外國的風土人情,這裏大夥惦念您平安,反正郵費朝廷報銷。”
十九世紀的歐美,新思潮新科技連番沖擊,社會面貌也在迅速變化。在林玉婵看來,可比二十一世紀那些暮氣沉沉的晚年資本主義社會要有意思多了。
林玉婵笑眯眯掏包,提出一個沉重小紙袋,送給容闳。
“二十瓶薄荷油。防治暈船。”林玉婵豪爽道,“這叫‘船敬’,容大人請笑納。”
容闳失笑,接了。想起今後那幾個月的船上時光,還真有點發杵,笑容慢慢轉為苦笑。
“高興點。”林玉婵笑道,“等您帶機器回來,中國就可以自己造槍炮、造火柴、造鐘表……還有什麽?”
容闳笑道:“沒那麽快。還得培訓人手,還得建造廠房,安置那些機械。不過……沒錯。那時我們可以就自己造東西了。說不定還能賣給外國呢。林姑娘,過去博雅只能進口工業品,咱們都争點氣,說不定,以後還能出口呢。”
林玉婵驀然有一種親歷歷史的感覺,眼眶微濕,笑着點點頭。
不過二十一世紀有中美直航,幾個鐘頭跨越半個地球。現在呢,長途旅行可費勁。
容闳這次出公差,光船票車票行情就做了厚厚一本功課:他要先去廣東藩司領款,然後從香港出發,坐英國輪船,一路向西,繞過印度洋,陸路經蘇伊士地峽——此時蘇伊士運河尚未開鑿完畢——進入歐洲,再跨大西洋,最後抵達美國紐約。
沒幾個月下不來。
而且長途旅行是高風險事件。途徑各地,治安成迷。有些地方比大清還落後,出了大城市就是窮山惡水,也沒有大使館保障國民安全。
于是蘇敏官友情介紹,給他雇了兩個仆人兼保镖,都是小刀會資深逃犯,一米九的彪形大漢,每人配兩杆槍,生氣勃勃地守着那一堆行李。
蘇敏官正跟這兩人低聲講話,囑咐些出發前的事項。
常保羅攜着新婚妻子,也等在同一個碼頭,喜氣洋洋地準備搭另一艘船“度蜜月”。仆人在後面挑了五六個大箱子,其中一口箱子,是兩口子專門給容闳準備的。
“東家,”常保羅容光煥發,一張圓臉白得發光,興沖沖開一個箱子給容闳看,“你一路辛苦,又要在外洋過冬,這些衣服一定要收。這是三娘做的呢絨袍子,這是三娘縫的手套,這是三娘哥哥送的帽子,這是三娘的嫁妝被子,她們家給備了十床,上海房子小的來,放不下,送你兩床路上用……”
容闳“啊喲喲”,連忙道謝。
孟三娘在一旁腼腆微笑。她雖然也是基督徒,但更是傳統中國姑娘,站在角落裏,丫環守着,離旁邊一群大男人遠遠的。
林玉婵跑過去,親親熱熱跟她搭話。
林玉婵很喜歡這小姐姐。別看人家羞答答的貌不驚人,可有別樣魅力。常保羅這才結婚幾天,就滿口三娘三娘,恨不得把新媳婦揣兜裏帶上。
甜甜的初戀?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林玉婵真想誇她一句“乾得漂亮”。
更何況,婚宴上,林玉婵偶然識得了孟三娘的舅媽,是個有錢寡婦。老太太精于算計,兒女成才,守着家財怕人惦記,當即投了她一百兩銀子,做了新博雅的股東。
“……老家在寧波鄉下呀?”林玉婵跟女孩子聊天沒壓力,“家裏做什麽?有田?呀,大地主!——別謙虛,幾畝薄田也是田呀,種什麽?棉花?”
她驚喜地繼續問。
孟三娘帶着和常保羅的同款腼腆,小聲說:“以前是莊稼禾稻,這兩年全鏟了,栽種棉花桑樹……我不懂這些事,也不知為什麽,都是我幾個叔嬸在管……”
林玉婵從包裏摸出紙筆,真誠道:“老家地址給我留一下。”
孟三娘沒主見,遲疑地看一眼旁邊的新婚丈夫。
常保羅一怔,趕緊給個眼神:聽她的聽她的。
沒法解釋。他至今也弄不太明白,女孩子跟女孩子差別怎麽那麽大。
一個對他言聽計從,一個讓他言聽計從。只能說是上帝旨意。
好在三娘家也比較開明,他認個女子當東家,不嫌他丢臉,能拿回鈔票就行。
林玉婵趁勢招呼:“保羅保羅,蜜月也別光閑着。”
……………………
這時候貴賓室大門嘩啦啦打開,湧來十幾個紅光滿面的紳士,大嗓門一下充斥了整屋。
“容先生要風光了,要去外洋了,哈哈哈……”
都是來送容闳的。
有真正的朋友,也有趨炎附勢之徒,華人洋人都有。過去看不上容闳癡傻,覺得他既不會鑽營又不會撈金,一輩子沒前途,不必深交;現在也紛紛改口,認為自己“慧眼識珠”,容闳從政,他們也與有榮焉,帶着不痛不癢的臨別禮物,深情表示“一路平安”。
容闳放不下面子,只得又跟他們敷衍。
英國輪船汽笛鳴響,黑煙沖天。
林玉婵趁機告辭。
蘇敏官跟上,輕聲問她:“去哪?”
她答:“徐彙。”
“看你閨女?”
林玉婵笑着反駁:“我妹妹!——怎麽,你也去啊?”
“你懷裏揣着我的投資,我得監督着,免得你一個沖動,把孤兒院買下來。”
蘇敏官一本正經說完,截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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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個月的教會經費又沒下來,”孤兒院德肋撒嬷嬷日常哭窮,“我們幾個人只能是勉勵維持,不讓小孩們挨餓罷了……”
林玉婵遠遠看到瘦瘦小小的弗洛倫斯·林,真有沖動把這孤兒院買下來。
小孩子長真快,一月一變樣。眼下已近一周歲了。肉鼓鼓的臉蛋,淡淡的眉毛,寸草不生的頭頂也終于長了毛,有點鐵樹開花的意思。
小家夥穿着肥大的兩三歲孩童衣裳,咿咿呀呀嘴裏不停,扶牆走兩步,又跪下爬,像個開了挂的拆遷大隊長,舞着兩條水袖,橫掃一切障礙物,把地上的鞋子、掃帚、抹布、還有撥浪鼓,左右開弓掃到身後去。
小翡倫忽然擡頭,猛地看到林玉婵,眼睛瞪大,露出怕怕的神色,蹿到保姆身後。
林玉婵蹲下張手,滿臉堆笑,一臉寵溺:“乖乖,又忘了我了?姐姐每個月都來的,來抱抱……”
林翡倫手腳并用,屁股為軸,來了個向後轉。
郭氏笑道:“這孩子怕生。”
說着彎腰,把小娃娃一把薅起來,不顧她手舞足蹈,塞到林玉婵懷裏。
“來,讓你的恩人抱抱!”
林翡倫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掙紮,懸着空,用盡各種體操動作,往保姆身上撲。
林玉婵抱着個發瘋的永動機,使出全力才能保證她不摔下地,猛然被小手扇了一臉,眼睛一花,覺得自己像強搶民女的黃世仁。
這忘恩負義的小東西!
郭氏哈哈大笑。
忽然,手上一輕。蘇敏官把林翡倫接了過去,抱在懷裏。
哭聲瞬間停止。林翡倫乖乖依偎在他肩膀。
蘇敏官看看林玉婵被扯亂的頭發,又看看孤兒院牆上的捐贈功德榜——“廣東林小姐”的名字赫然在上——忍不住笑出聲,滿臉寫着幸災樂禍。
林玉婵氣得冒煙。這不公平!
她想,難道是自己身子板太單薄,抱小孩時骨頭硌人?
小翡倫直起身子,手上多了一片麥芽糖,張着只有四顆牙的小嘴,津津有味地舔着。
林玉婵馬上抗議:“又給她糖!會蟲牙的!“
就知道這人暗中使貓膩!
蘇敏官護犢子地抱着小娃娃轉半圈,無辜道:“是我自己帶的糖。她自己發現的。自己從我懷裏搶的。”
靠着每次一片糖,狡猾的大奸商成了小翡倫的此生最愛。小家夥直直地盯着那糖,都對眼了,再不搭理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只能認命。誰讓這孩子出生之後,奶都沒吃過,先喝的糖水呢?
地上爬着跑着幾個別的孩子,看到這裏有人發糖,一股腦圍了上來。
“我要我要!”
蘇敏官笑嘻嘻給孤兒們發糖。
他從小愛吃甜,家裏管得嚴,只能去廚房偷。被發現了還挨罰。
這不叫學雷鋒做好事。這叫彌補童年遺憾。
他忽然朝林玉婵揚了揚手裏的紙袋,眨眨眼。
意思是:要不要來享受一下投喂人類幼崽的樂趣?
林玉婵才沒那麽無聊呢。她注意到——
“怎麽……少了那麽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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